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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念和尚 周猛洗手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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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猛洗手不过三日,甘凤池便将江南水道上的旧部、眼线一一遣散。周猛本是水寇出身,手下多是船工、渔户、苦役囚徒,虽悍勇却散漫,甘凤池亲自主持,焚了劫来的赃银,毁了水寨旗号,当着太湖七十二浜兄弟的面,立下三戒:不扰平民、不杀无辜、不贪非义。一时间,江湖上传开一句:江南少一盗,江湖多一士。
诸事安顿已毕,甘凤池便与周猛约好,先往浙西天目山一行。周猛不解,问道:“大哥,四娘不是在太湖西山秘居吗?我等何不直接投奔,共商大事?”
甘凤池摇头,负手立在船头,望着浙西层峦叠嶂,缓缓道:“二弟,你我一身武艺,用来报仇雪恨、劫富济贫,尚算够用;可若要与清廷大内高手、绿营精锐硬碰硬,还差着一层火候。我此去天目山,是为拜会一位世外高人 —— 一念和尚。得他指点,方能进益上乘武学,不负反清大业。”
周猛一惊:“一念和尚?莫非就是当年曾助三太子举事、后来隐迹深山的那位少林高僧?江湖传言,他内功已臻化境,一掌可裂石碑,轻功可踏竹渡江,只是性情古怪,从不轻易见人。”
甘凤池道:“正是此人,他老人家与我先师有旧,当年我年少学艺,他曾点拨过我三招基础拳理。这些年我行走江湖,每遇关隘,便想起他当日所言。如今国难当头,欲担大义,若功力不能登峰造极,非但成不了事,反会连累同道。”
周猛肃然起敬:“大哥如此谦逊,不恃名骄纵,周某佩服。我随你同往,也好在山下端茶守夜,护你安心学艺。”
二人遂弃舟登岸,扮作行商武师,一路往浙西天目山而来。时值盛夏,江南暑气蒸腾,唯有天目山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溪流潺潺,清凉透骨。行至山巅一处破落禅院,匾额早已斑驳,只余 “一念庵” 三字,院外遍植修竹,风吹竹叶,簌簌如诵经声。
甘凤池整了整衣衫,上前轻叩柴门,朗声道:“晚辈甘凤池,求见一念大师。”
半晌,院内无人应答,只有一阵咳嗽声传来,苍老而沙哑。
甘凤池不恼,又拱手道:“晚辈今日前来,不为虚名,不为富贵,只为求大师指点武学玄关,愿以一身所学,报效苍生,望大师慈悲。”
话音刚落,柴门 “吱呀” 一声,无风自开。
院内石凳上,坐着一位老僧。须发皆白,乱如枯草,身披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僧袍,赤着双脚,脚趾粗糙,手中握着一根枯竹杖,双目半睁半闭,似睡非睡。正是一念和尚。
周猛站在甘凤池身后,只觉这老和尚看似弱不禁风,周身却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气场,仿佛与山、与竹、与风融为一体,令人不敢直视。
“甘凤池……你如今已是江南大侠,名头响亮,官绅忌惮,百姓敬仰,还来我这荒山破院做什么?”一念和尚缓缓开口,声音枯涩。
甘凤池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大师说笑了,江湖虚名,如露如电。晚辈所学,不过外家皮毛、江湖拳脚,离上乘武道甚远。如今欲行大义,不敢有半分自满,特来求大师指点迷津,授以内功心法。”
一念和尚忽然睁开眼。那一双眼,浑浊之中骤然射出精光,如寒电破空,直刺人心。周猛只觉双目一刺,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头狂跳 —— 这哪里是老僧,分明是一头蛰伏千年的猛虎!
一念和尚冷笑一声:“大义?当年三太子起兵,多少英雄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还不是一败涂地?你甘大侠武功再高,能敌得过清廷百万大军?能敌得过大内紫禁城中的绝顶高手?”
甘凤池昂首,神色坚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为侠。我不求一朝功成,但求无愧于心,不负天下百姓。大师当年亦曾举义,难道今日反倒心冷了?”
一念和尚闻言,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震得院中古树纷纷落叶。
“好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好一个江南大侠!” 一念和尚收了笑声,指着院外一片竹林,“你既求武学,那便试试。你用你成名的花拳,打断三根翠竹,我便收你这个徒;若做不到,你即刻下山,从此不必再来。”
甘凤池一怔。他一双铁掌开碑裂石,莫说三根翠竹,便是十根,也能一掌打断。大师此言,莫非是试探?
他不敢怠慢,凝神运气。丹田内气缓缓运转,贯于右掌,掌风顿时凌厉。周猛在旁看得清楚,大哥周身衣衫微微鼓起,显是内力已运到极致。
“得罪了,大师!”
甘凤池吐气开声,身形一闪,扑入竹林。掌风呼啸,一招 “猛虎劈山”,直劈向最粗的一根毛竹。
“啪 ——”
竹身剧烈摇晃,竹叶纷飞,可那根竹子竟只是弯了下去,弹了回来,并未折断。
甘凤池一惊。他这一掌少说也有千斤之力,莫说竹子,便是青石也要碎裂。他不信,接连出掌,“砰砰砰” 三掌,尽数打在竹身之上。
竹子弯而复直,直而复弯,柔韧如绵,竟丝毫无损。
一念和尚端坐不动,淡淡道:“甘大侠,你这是江湖打斗的硬功,蛮力而已。上乘武学,以柔克刚,以意驭气,不是靠力气硬拼。你一身外家功夫已登峰造极,可惜内功不通,如无舵之舟,终难致远。”
甘凤池满面通红,收掌退立,躬身道:“晚辈愚钝,请大师指点。何为以柔克刚?何为以意驭气?”
一念和尚缓缓起身,赤足踏在青石板上,步履轻盈,仿佛足不点地。他走到竹林边,手中枯竹杖轻轻一点,点在那根被甘凤池连打数掌的竹身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掌风,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
只听 “嗤” 的一声轻响。
那根坚韧无比的翠竹,竟从中间齐齐断开,断口平滑如镜,竹身缓缓倒下,连旁边的枝叶都未惊动。
周猛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什么功夫?轻描淡写一点,胜过千钧蛮力!
“看好了。” 一念和尚闭目凝神,缓缓抬手,打出一套拳法。
这套拳,无招无式,缓慢至极。抬手、落掌、转身、退步,都如同老人散步,毫无章法可言。可在甘凤池眼中,却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汗流浃背。
老和尚每一招打出,周身气流便随之流转,树叶随风而动,溪流应声而响。他的拳不是打在空气中,而是打在 “气” 上,打在 “意” 上。没有凶狠杀招,却蕴含天地自然之理。柔中带刚,静中藏动,四两可拨千斤。
这便是少林上乘内功心法 ——一念禅拳。
拳罢,一念和尚收势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
“此拳,不重招式,重心法。心定则气定,气定则力生。力从地起,气自丹田,意到气到,气到力到。你往日所学花拳、掌法,皆是利器,若无内功驾驭,不过是徒有其表。”
甘凤池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他闯荡江湖数十年,自以为武功盖世,今日才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上乘武学,不在招式多寡,而在内功深浅、心法正邪。
甘凤池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晚辈有礼了,请大师收我为徒,晚辈此生,定行大义,不负大师教诲!”
一念和尚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他点了点头,用枯竹杖轻轻扶起甘凤池:“你心性正直,心怀苍生,值得此功。我这一念禅拳,源自少林,后融入道家吐纳之法,功成之后,内力绵长不绝,轻功、掌法、护体功,皆由此生。只是此功难练,需戒骄戒躁,心无杂念。”
“晚辈谨记!”
自此,甘凤池便在一念庵中住下。白日,由一念和尚亲传内功心法、吐纳调息之术;黄昏,便在竹林中苦练一念禅拳,一招一式,反复琢磨。周猛则在山下守着路径,防备闲杂人等上山滋扰,同时也跟着粗练几招基础内功,根基竟也日渐扎实。
一念和尚性情虽古怪,教武却极为严苛。他不允甘凤池动用往日成名的花拳,只准以禅拳运气,稍有急躁,便用枯竹杖敲打肩头。
“气沉丹田!” “意守眉心!” “不要用力,要用意!” “柔不是软,是韧!是藏!”
日复一日,甘凤池摒弃江湖浮华,潜心苦修。起初,他只觉禅拳缓慢无趣,远不如花拳痛快凌厉;可半月之后,丹田内渐渐生出一股暖气,流转四肢百骸,往日打斗留下的暗伤,竟自行痊愈。再出掌时,掌风虽轻,力道却比往日更沉、更稳、更透。
这日,一念和尚命他再试断竹。
甘凤池依循心法,气走丹田,意注指尖,缓缓抬手,轻轻一掌按在竹身之上。
没有巨响,没有狂飚。
“咔嚓 ——”
翠竹应声而断,断口平整,比一念和尚以杖点断更为干脆。
一念和尚微微点头:“不错,已入门槛。从今往后,你外有花拳、铁掌之威,内有一念禅拳之气,刚柔并济,内外兼修,放眼武林,已少有人能与你匹敌。”
甘凤池大喜,正要拜谢,一念和尚却忽然挥手,神色凝重起来。
“凤池,你学艺已成,不可久留山中。清廷早已视你为眼中钉,江浙提督府已在暗中调兵遣将,欲捉拿于你。你再不出山,恐连累同道,也耽误反清大事。”
甘凤池一惊:“大师如何得知?”
一念和尚缓缓道:“老僧虽在深山,耳目未聋。吕娘派人来过山中,传信与我,说提督府接了雍正密令,限一月之内,擒你归案,活抓最好,死亦无妨。你此次下山,第一关,便是要闯这江浙提督府的天罗地网。”
甘凤池神色一凛。他知清廷狠毒,对付反清义士向来不择手段,如今提督府要暗中拿他,必是布下重重埋伏、高手环伺。
“大师,晚辈此去,凶险万分。”
一念和尚目光如电:“不去,便显你胆怯。你声名在外,不探提督府,如何号召天下义士?你习成一念禅拳,正好一试身手。夜探提督府,查探机密,挫一挫清廷鹰犬的威风,方显你侠名。”
说罢,一念和尚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绢册,递与甘凤池:“此乃一念禅拳内功总纲,你带在身上,日后自行参悟。山高路远,江湖凶险,好自为之。”
甘凤池双手接过绢册,珍而重之藏入怀中,再次跪倒,向一念和尚行三拜大礼。周猛也跟着上前跪拜。
“大师之恩,晚辈没齿不忘。待大事有成,必再来山中,侍奉大师左右。”
一念和尚挥了挥袖,转过身去,背对二人,望向深山云海,不再言语。
“弟子告辞!”
甘凤池与周猛起身,转身走出一念庵。一路下山,二人脚步匆匆,心中已燃起熊熊战意。
天目山学艺,让甘凤池脱胎换骨,内外兼修,武功大进。而等待他的下一场考验,便是凶险万分、杀机四伏的 —— 江浙提督府。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江南群山。甘凤池立在山口,望着江宁府方向,双拳紧握。
“提督府?”
他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凛然笑意。
“提督府,我来了。”
(第二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