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义侠甘凤池》欧阳惠林

1、第一章 大盗洗手 清康熙六十

　　清康熙六十一年，江南梅雨初歇，苏杭二州却笼在一片惶惶阴云里。
　　近半年来，江浙水道骤起一汪洋大盗，号 “翻江蜃”，专劫官银漕船、富户仓廪，却不扰贫弱，不害妇孺，手段狠辣，轻功卓绝，官府屡捕不获。两江总督行文六府，悬千金赏格，言道：“擒此巨寇者，官升三级，民授百亩；纵逃漏网者，同罪连坐。”
　　江宁府衙三班衙役、绿营兵丁倾巢而出，沿长江、太湖布下天罗地网，可“翻江蜃”如同水中蜃影，来无影去无踪，反倒连劫三艘漕运官船，将十万两赈灾银散给苏松饥民，临走时在官船桅杆留书一行：“官蠹吸民膏，侠盗取不义，有胆来捉我，翻江蜃在此！”
　　总督震怒，斥地方官无能，密令：“限半月擒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再无功，一体革职拿问！”
　　江宁城中，茶肆酒楼皆在议论这胆大包天的巨寇，有人说他身长丈二，力能扛鼎；有人说他水下能伏三个时辰，刀枪不入。唯有一处僻静巷弄的小酒馆里，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汉子，听着众人议论，只自斟自饮，不言不语。
　　此人年近四旬，肩宽背厚，虎背熊腰，一双眼炯炯有神，如寒星淬火，手大指粗，掌心隐有厚茧，一看便是内外兼修的武学高手。他便是名震江南的大侠 —— 甘凤池。
　　甘凤池祖籍江苏江宁，自幼拜入少林旁支，习得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尤以花拳、双掌、轻功三绝冠绝江南。他性情刚正，嫉恶如仇，平生最敬忠义之士，最恨贪官污吏，行走江湖十余年，锄强扶弱，济困扶危，江南武林皆敬称 “甘大侠”。
　　此刻他饮尽一杯黄酒，放下碎银，起身出了酒馆。他并非无意于“翻江蜃”之事，而是早已暗中查访三日 —— 这“翻江蜃”真名周猛，虽号 “大盗”，却劫富济贫，不欺良善，绝非滥杀之辈，只是行事太过张扬，触怒朝廷，早晚必遭大祸。
　　是夜，湖风习习，太湖西岸芦苇荡深处，一艘乌篷船泊在浅滩，船上灯火昏黄，正是周猛的藏身之处。
　　周猛刚与手下分完劫来的银两，叮嘱众人散入民间，待风声过了再聚，忽听得岸上传来一声轻响，如落叶坠水，微不可察。凭借一流武功绝学和江湖经验，断定来者一定是个顶尖高手，他心中一惊，猛地抄起腰间九节钢鞭，纵身跃出船舱，大喝一声：“何方鼠辈，敢窥我地盘！”
　　月光下，一道黑影立在芦苇丛边，身形稳如泰山。
　　“周猛，你劫官银、扰漕运，朝廷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以为能躲到几时？” 来人声音浑厚，不怒自威。
　　周猛定睛一看，见对方虽无兵器，气度却非凡人，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多管闲事的江湖客！我周猛劫的是贪官的不义之财，济的是百姓的饥寒，与你何干？识相的便退去，不然休怪我钢鞭无情！”
　　来人缓步上前：“我并非官府鹰犬，只是江南一介武夫。我敬你是条汉子，不欺贫弱，有侠义心，故来劝你一句：金盆洗手，莫再行险，否则一旦落入官府之手，必受凌迟之苦，白白丢了性命，于事无补。”
　　周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劝我金盆洗手？我周猛浪迹江湖，快意恩仇，岂肯束手就擒！你既敢孤身来此，想必是有几分本事，且接我一鞭试试！”
　　话音未落，周猛手腕一抖，九节钢鞭 “嗡” 的一声破空而出，鞭梢如毒蛇吐信，直取来者咽喉。这一鞭快如闪电，力贯千钧，正是他赖以成名的 “翻江鞭法”，寻常高手接不住半招。
　　来人不慌不忙，脚下踩出 “少林九宫步”，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避开鞭梢。钢鞭砸在地上，“砰” 的一声，青石地面竟被砸出一道裂纹。
　　周猛见一鞭落空，心中暗惊，手腕再抖，钢鞭舞得风雨不透，上打头颅，下扫双腿，招招狠辣，直逼要害。他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这路鞭法从未遇过对手，可今日却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
　　来人身形飘忽，进退自如，任凭钢鞭如何凌厉，始终游刃有余。他只守不攻，意在试探周猛武功根底 —— 此人外家硬功扎实，鞭法精熟，确是难得的好手，只可惜误入歧途，以盗为生。
　　数十回合过后，周猛渐感气力不支，额头见汗，心中又惊又怒：“你到底是谁？为何只守不攻！”
　　“在下甘凤池。”来人拱手道。
　　三字出口，周猛如遭雷击，手中钢鞭险些落地。
　　江南大侠甘凤池的名号，他如雷贯耳 —— 那是真正的武林宗师，行侠仗义，武功深不可测，远非自己可比。他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甘凤池！
　　“原来是甘大侠……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周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周猛收鞭后退，单膝跪地。
　　甘凤池摇了摇头：“我若要擒你，何须等到此刻？方才交手，我观你心性不坏，只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如今天下动荡，清廷暴政，百姓流离，你一身本领，不该只做个汪洋大盗，当为天下苍生做一番事业。”
　　周猛闻言，虎目含泪：“大侠有所不知，我本是常州农户，因官府苛捐杂税，逼死我爹娘，霸占我田产，我才愤而落草。我劫官银，就是要报此血仇，救百姓于水火！”
　　甘凤池伸手扶起：“好！你有此心，便是侠义中人。我且问你，愿不愿随我弃盗为侠，不再劫财扰民，共行大义？”
　　周猛心中一热，当即拜倒：“若蒙甘大侠不弃，周某愿鞍前马后，听候差遣！从今往后，金盆洗手，永不为盗！”
　　甘凤池大喜，当即与周猛在芦苇荡中，撮土为香，对天盟誓，结为金兰之好。甘凤池年长为兄，周猛为弟。
　　甘凤池正色道：“二弟，如今江南有一批义士，以忠良之女吕四娘为首，立志反清复明，救民于倒悬。你既弃暗投明，便随我一同投向四娘，共举义旗，如何？”
　　周猛久闻四娘侠名，又是忠良之后，当即慨然应允：“全凭大哥吩咐！我手下尚有数十兄弟，皆是苦出身，愿一同效命！”
　　是夜，月落星稀，太湖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去。
　　昔日名震江浙的翻江蜃，自此金盆洗手，追随甘凤池，投身反清义举。而甘凤池得此义弟相助，如虎添翼，江南大侠的侠影，自此更深地卷入了清廷与反清义士的暗战之中。
　　（第一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