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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氏血祸 这日,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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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暮春傍晚,斜塘烟雨初歇。
残津居里一片寻常安宁,墨香清淡,人声低缓,是江南日复一日的温润光景。
巷口骤然传来整齐沉重的踏地之声,极其突兀地将此刻的安宁打得粉碎。铁甲摩擦的冷脆声响层层逼近,压过流水风声。黑压压的私兵封住整条巷陌,甲胄凝着冷光,刀刃尽数出鞘,寒气覆住整座宅院。
两匹高头大马停在院门前。
前头少年锦衣华贵,眉目生得凌厉张扬,面皮偏白,眼底却凝着常年浸于嗜杀权谋里的阴戾,神色癫狂冷傲,周身尽是不容置喙的霸道戾气。他身侧紧随一人,黑衣沉肃,面色寡淡无温,眉眼锋利冷硬,立在旁侧,沉默得像一柄藏锋的凶刃,唯眼底淬着漠然的杀意。
无人出声质问,亦无需罪名。
当众士兵的军靴后跟一齐碾过院门前的地时,在厅堂看关弥青练字的九檀深本能地觉查到不对劲,全身不自觉地微微痉挛起来,头部是重重的钝痛。他负在身后相叠的手顷刻间青筋凸起,左手的五指指甲深深掐进右手手腕,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到地毯上,晕开一朵血花。
血滴落到地毯上的瞬间,院门被重兵轰然撞开,断竹纷飞,尘土四起。蜂拥而入的兵士举刃便杀,动作干脆机械,没有半分迟疑,是早有授意的斩尽杀绝。
院中骤然大乱。
原本伏案临帖的人、廊下休憩的人、庭中清扫的仆役,尽数僵在原地。来不及惊呼,来不及奔逃,冰冷刀锋已经落向手无寸铁的文弱世人。
血光一瞬炸开。
庭前劳作的下人首当其冲,利刃穿身,躯体猛地一颤,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温热的血顺着青石板纹路迅速漫开,瞬间浸透阶前青草。
紧接着院门被轰开的是厅堂的门。
九檀深心口骤紧,他尚未反应过来眼前祸事,身侧一道身影骤然发力。
关弥青猛地抬手,用尽毕生力气,狠狠将他往后推开数步。力道猝然且剧烈。
“走!”
一字短促,沉得压喉,是这位温雅文人最后的厉声。
九檀深身形踉跄后退,背脊撞上桌案,还未站稳,眼前一幕便让他浑身僵冷。
推开他的那一刻,关弥青再无半分退路。
九檀深浅茶色的凤目中映出令他余生难以忘却的画面:数柄长刀同时劈来,尽数落在年岁已至半百的关弥青身上。衣帛撕裂的脆响混着兵刃入骨的闷声叠在一起,鲜血瞬间浸透素色长衫。这位一生执笔研墨、温厚待人的文人,脊背未曾弯过一分,在漫天刀戈里直直伫立片刻,随后轰然倒地。
血泊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没有遗言,没有怒斥。
一瞬生死。
九檀深瞳孔骤缩,呼吸骤然停滞,嗓音干涩得几乎碎裂:“关叔叔——”
他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温声待人、接济他容身之所的恩人,转瞬倒在猩红血泊里,温热的血溅上他的靴边,带着尚未散尽的体温。
院内杀戮仍在疯狂蔓延。
西厢房门被一脚踹开,正在整理帖谱的关子书无处可避。数名兵士持枪围上,长矛齐出,尽数贯入胸腹。他身躯剧烈痉挛,双手下意识想要护住身前书卷,指尖死死扣住泛黄纸页,鲜血从唇角大股涌出,染透胸前衣襟。
“何故……屠戮无辜……”
微弱一句诘问,碎在风里,转瞬无息。
短短数息,人便没了动静。
庭院各处皆是惨死景象。
来不及逃的杂役、后厨老仆、书房学徒,一个个倒在刀下。有人被劈断臂膀,肢体滚落青石;有人脖颈见血,倒地后身体仍在本能抽搐;有人蜷缩角落求饶,刀锋依旧毫不留情落下。
遍地尸身横七竖八堆叠,温热血水汇成细流,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整座残津居的地面尽数被猩红覆盖。
空气里的墨香、花香、草木清香,被浓重刺骨的血腥彻底压碎、吞没。
混乱之中,关子棋反应极快。
父兄接连惨死的画面撞入眼底,他来不及悲痛,只本能攥住身旁少女手腕,压低身形,借着花木遮挡,死死拽着关子琴滚入院角假山夹缝深处。
“别出声,藏好。”
他压着极低的气音,颤抖却笃定。
关子琴浑身剧烈发抖,牙齿死死咬着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呜咽,泪水不受控制汹涌滚落,浸湿衣袖。她亲眼看着父亲倒地、兄长惨死,看着朝夕相处的下人尽数殒命,看着熟悉的家园被血一点点铺满,指尖用力到泛白,指尖掐进掌心,连痛觉都早已麻木。
“哥……爹和大哥……”
她气音细碎发颤,几乎不成句。
“别出声。”关子棋按住她的后脑,声音哑得发狠,“活下去再说。”
兄妹二人屏住全部呼吸,浑身僵冷,透过石缝缝隙,眼睁睁看着门外自家宅院沦为屠场。
院中屠戮不曾停歇半分。
兵士穿梭庭院各处,挨个搜查厢房、书房、偏院、后厨,逢人便杀,不留活口。刀光起落无声,只剩兵刃破肉、躯体倒地的闷响,一声声敲在人心,冷得刺骨。
廊下琴案依旧完好,琴弦未断,案边洁白茉莉还兀自开着。可几步之外,便是堆叠的尸身、流淌的血河。素白花瓣落上血地,沾染上层层猩红,红白刺眼,触目惊心。
宣纸散落满地,墨迹未干,淋漓笔墨混着血水晕开,变成一片片污浊暗沉的色块。数十年书香文脉,百年清雅家风,在刀戈之下,脏得彻底、毁得粉碎。
那锦衣少年冷眼俯瞰满院惨死,目光扫过遍地尸骸,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淡漠,眼底深处藏着扭曲的快意。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冷得毫无温度:“私藏外人,窥探不该看的事,该杀。”
他身侧黑衣之人始终垂眸伫立,神色冷硬如铁,无半分人情温度,只淡淡应声:“公子,院中人,尽数清尽,并无漏网。”
锦衣少年道:“搜。关氏这样的人家,不可能所有人都这么废物地送死。”
“是,公子。”
话音刚落,众兵肃清整座宅院,风行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搜查持续良久。
直到整座残津居再无站立之人,再无半点活人的动静,满地死寂,唯余风声穿院。
锦衣少年抬手,淡淡抬了抬下颌。
号令无声。
一众兵士收刀归鞘,踏着满地血水,整齐退离宅院,铁甲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巷口尽头。
喧嚣尽散,杀伐落幕。
整座残津居死寂得可怕。
风穿空庭,卷起地上半干的血沫,吹动散落的书卷、断裂的竹枝、染血的衣襟。四下再无人声,再无琴音,再无低语。方才鲜活温热的一家人,尽数沉于血泊。
良久,院角假山夹缝里,才有极轻的颤抖动静。
关子棋慢慢松开护住妹妹的手,指尖早已冰凉湿透。他小心翼翼挪开遮挡身躯的石块,率先探出头来。
满目猩红,遍地尸骸。
入目之处,无一处完好,无一处干净。
他缓缓扶着石壁起身,腿脚麻木僵硬,几乎站立不稳,身后的关子琴紧随其后,从黑暗夹缝里走出。
两个少年静静立在血色庭院角落,浑身发冷,一言不发。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嘶声悲吼。
极致的惨烈之后,只剩死寂。
九檀深依旧立在原地,半步未移。
他站在厅堂中央,痴痴地看着关弥青倒下的地方。
身前是恩人的尸身,脚下是浸染鞋袜的鲜血,四周是尽数惨死的无辜之人。整场屠戮,全程尽收眼底,每一刀、每一具倒下的躯体、每一寸漫开的血色,都清晰无比,烙印一般刻在他眼底。
关氏世代清雅,不涉权谋、不沾纷争、不问朝堂,半生温良,一世清白。只因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身负旧案的他,便落得满门抄斩、宗族尽灭。
九檀深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喉间滚出极低极沉的一句:
“是我害了你们。”
无人应答,唯有冷风穿庭,卷动血腥。
无人有错。
唯独他有错。
风掠过死寂庭院,血腥味沉沉压在鼻尖,挥之不去。
残津居的春,彻底死了。
斜塘百年书香,一夜绝了。
偌大庭院,满目疮痍。
活下来的,只有三个静默僵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