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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津畔分辞 雨来得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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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来得无声,却绵密刺骨。
斜塘关氏被屠门过后第二日,天色沉得像浸透了墨,漫天冷雨淅淅沥沥覆住整座残津居,也覆住屋后新开的一方青冢。
泥土是新翻的,带着湿冷的腥气,混着连日不散的淡淡血腥,被冷雨反复冲刷、压盖。两座素色石碑立在萋萋湿土前,碑面干净,只刻着寥寥名字,无冗长墓志铭,无华丽辞章。
左碑:斜塘关公弥青之位。
右碑:关公子子书之位。
风雨掠过碑身,淋得石面水光微凉,墨字沉在湿白石底,安静、肃穆,也荒凉。
一场灭门祸事,最后落得的,不过雨后新碑、两抔黄土。
整片山林静得彻底,无人哭嚎,无人祭拜,只有雨声簌簌,落草有声,落碑有声,落满世间无声的悲怆。
关子棋立在关子琴身后,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比往日绷得紧了几分,只是少年肩头落满雨丝,袖口、衣襟尽数湿软。他一手执伞,稳稳偏向身前,将大半伞面都罩在关子琴头顶,自己后半边身子全然淋在冷雨里,衣色深沉。
几日光景,少年身上所有清朗温润、少年意气尽数褪尽。眼底再也没有从前弈棋时的明亮笑意,只剩一层沉厚的死寂,安静得吓人。他不言不语,只是垂眸望着碑面名字,目光沉沉,落在雨水一遍遍淌过的字迹上,久久未动。
他侧身前的关子琴垂着眸,静静立在伞下。她眉眼依旧清丽,只是从前似水温柔的眼底,彻底没了光亮,长长的睫毛沾着细碎雨珠,垂落下来,掩去了所有情绪。她没有哭,没有出声,双手安静垂在身侧,指尖微蜷,像是把所有恐惧、悲痛、崩塌都死死压在了心底。
一场灭门,父兄长眠,家园尽毁。
她从此再无庭前琴音,再无庭前茉莉,再无安稳寻常的岁岁朝夕。
九檀深负手立在两人身后数步,孤身在漫天冷雨之中微微躬身低垂着头,帷帽的薄帘也微微往前倾,遮住了他的侧容。替他挡了点雨。他没敢也没想抬目去看身前的二人和二碑。
九檀深自那日血色庭院活下来之后,便再无言语。
那日关弥青奋力将他从刀戈之下推开,以一命换他一命,成全他苟活于世。他眼睁睁看着恩人家满门倾覆,看着百年书香门第一朝断绝,看着无辜良善尽数惨死刀下。这份亏欠无声无形,却使他没有资格劝慰,没有资格悲悯,甚至没有资格在这两座新碑之前说一句抱歉。
九檀深想:是否所有祸端,皆因他步步追查而起?是否所有惨死,皆因他一己执念而生? 自己找记忆中缺失的这个人,真的是对的么?
九檀深有点拿不准了。
雨势不急,却连绵不休,一点点洗去庭院残留的血腥,却洗不掉刻在眼底、烙在心间的血色光景,更洗不掉他一身深重罪孽。
良久,风雨渐缓。
关子棋终于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两座石碑,侧首看向身后的九檀深。声音低沉沙哑,安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悲喜:“九兄,你说为什么。”
短短几个字,语气平静的听不出波澜。可九檀深总觉得,这句话像是把他当作了斜塘关氏惨遭灭门的源头在厉声质问。
关子琴微微动了动唇,也抬目看向兄长,用几乎微弱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道:“哥,我们以后……没有家了。”
一句话,轻轻落地,便碎在风雨里。
关子棋执伞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稳稳稳住伞面,声音沉定,带着往后余生所有的笃定:“没有家,我们便自己安家。”
他看得通透,也活得清醒。
汀州南门氏权倾一方,势大滔天,仅凭他们一双手无寸铁、只会琴棋书画的兄妹,复仇无异于飞蛾扑火,只会白白葬送仅剩的性命。父兄用命护他们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沉溺仇恨、赴死了结,而是盼他们平安余生、安稳于世。
关氏文脉不可绝,家风不可断。
这是他们仅剩的、能守住的东西。
“我们留在这里,开一间学堂。”关子棋缓缓道,“教书,育人,传书法,传棋艺,传琴音。把关氏笔墨风骨,好好传下去。”
乱世浮沉,世道浑浊,他们无力抗衡朝堂权谋、将门纷争,只能以最温柔、最安静的方式,守住家族最后的余温。
关子琴轻轻点头,眼底依旧无光,却乖乖应声:“好。”
余生无家,便以学堂为家。余生无亲,便以彼此为亲。
两人说完,便再无言语。
风雨轻轻漫过三人,新旧世事,在此悄然分割。
半晌,关子棋终于完全转过身,目光落向身后淋雨伫立的九檀深。
那日庭院屠戮,他躲在假山夹缝,看得一清二楚。九檀深从头到尾,未曾害人,未曾有错。关家人从头到尾也都把九檀深划入“被动卷入这场滔天祸乱里的可怜人”这一部分。
关弥青、关氏三兄妹、残津居的下人以及九檀深,都不知道关氏为何会被灭门。灭门惨案的幕后主使,又是谁。
“九兄。”关子棋轻声唤他。
九檀深抬目,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嗓音干涩:“你说。”
“你不要留在这里了。”关子棋缓缓开口,字字清晰,“也不必因我们关氏,困住你的前路。”他浅浅吐出一口气,“毕竟,父亲说,你还要寻人,不是么?”
“你有你的路要走,有你的人要寻。”
他们兄妹选择停驻斜塘,守一方文脉、安余生身心;而九檀深呢?自始至终,都不属于这片烟雨故土,他有他未竟的追寻,有他必须揭穿的阴谋,有他半生未解的执念。
他知道的。
他睹关氏灭门,此生难忘。
“我……”他喉间微动,半晌,只余下一句郑重至极的承诺,“他日乱世得平,奸佞伏法,我必回来。”
回来看看他们守下的安稳人间,回来告慰这满门冤魂。
关子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去吧。”
雨彻底停了。
天光破开厚重云层,透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落在崭新石碑上,落在满目疮痍的残津居里。
离别已然注定。
三人收拾简单行装,踏着雨后湿润的青石路,一步步走出这座埋葬关氏百年风华、埋葬父兄性命、埋葬短暂安稳的残津居。
一路沿江而行,抵达斜塘渡口。
江水雨后暴涨,烟波浩渺,江面冷风阵阵,吹散了江南最后的温柔。
渡口人稀,舟船泊岸,江水滔滔向前,从不为人间悲欢停留。
今日一别,山水万重,天涯各路。
关子棋收了白伞,雨水顺着伞骨缓缓滴落,他看着身前江面,轻声道:“我们留在此地,守学堂,守余生。”
“你南下去吧。”
南诏叶榆泽,苍山层雾堂,观洱司清流安氏,或许隐匿着更多南门氏的脏证、或许藏着垣河大战所有九檀深忘却和未被揭开的真相。
“也好。”九檀深回身,扶着帷帽沿勉强挤出一个浅笑。“多谢。那便,告辞了。”
“告辞。”
南诏……那里,是他唯一可去、也必须去的前路。
九檀深立在渡口边,望着滔滔江水,沉默良久。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烟雨深处的斜塘古镇,最后望了一眼隐在山林后的新冢方向。
此处是他乱世漂泊里唯一的温柔归处,是他亏欠一生、永不能偿的故土。
此后经年,再无残津安居,再无温善恩人,再无寻常安稳。
“保重。”
他只说这两个字。
简短、沉重,囊括所有愧疚、祝愿、别离、亏欠。
关子琴轻轻抬眸,看向这个曾与他们对坐弈棋、听她抚琴的清冷少年,轻轻弯了弯眼睫,极淡应声:“九公子,你也保重。”
风起江浪,吹动衣袂。
无需再多言语。
前路各自风雨,各自修行,各自背负余生的宿命与伤痕。
九檀深转身,踏步登舟。
船家撑篙离岸,小舟缓缓驶离渡口,破开江面烟波,一点点远离斜塘岸堤。
立在岸边的兄妹二人身影渐渐变小,雨后的古镇、青冢、旧宅尽数退入烟雨朦胧里。
岸上是余生安稳、守文脉、渡平凡。
舟上是孤身漂泊、追真相、赴权谋。
津畔一别,从此天涯不见。
九檀深立在船头,江风迎面吹来,吹散发间残留的雨湿,也吹不散心底牢牢扎根的悔恨与执念。
他望着西南方向云雾沉沉的天际。
南诏万里,叶榆泽浩荡,欧鲁雪山巍峨。
九檀深心道:“南诏……那里必定藏着所有阴谋的答案,藏着边关战败的真相,藏着南门一氏滔天罪孽的根源,也藏着我寻觅半生、空空落落的执念归途。”
“公子——南诏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