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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津相逢 汀州的风, ...

  •   汀州的风,始终裹挟着边关未散的血腥气。

      自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中仓皇逃离,九檀深已沿江漂泊了数月。那场惨烈的垣河二十战近乎耗尽了大崎东南边陲所有的烟火与生机,满目断戈沉沙,焦土千里,偌大古战场,只剩萧瑟冷风卷着碎甲残旗,日日呜咽不止。

      他是从层层叠叠的尸骸里活过来的人。

      唯独他一人。

      可苍天留他性命,却尽数夺了他的前尘记忆。脑海空空荡荡,万千人事皆如蒙雾泡影,唯独内心深处,死死嵌着一个执念——他要找一个人。

      那个人的模样、姓名、过往,他一概不知,说不清道不明,却成了支撑他行尸走肉般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每当夜半寒梦醒转,心口便传来阵阵空落落的钝痛,似是弄丢了此生最珍贵的一切,余生只剩漫无目的的追寻与荒芜。

      数月来,他沿着汀州江岸步步辗转,逢人便问,踏遍码头渡口、荒村驿馆、军营旧址。他问过侥幸存活的残兵;问过沿江谋生的渔户;也问过往来行商与戍边老兵……所有人对那场大败的说法如出一辙:垣河一战败得蹊跷,九万边关将士全军覆没,是大崎百年难遇的惨败。

      可再往深处追问,问及战败隐情、主将名姓、战场秘事,所有人皆是讳莫如深,或摇头摆手,或眼神闪躲,只道是军令难测、天命难违。

      无人敢提,无人敢说。

      汀州地界,似有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封住了那场大战所有的隐秘真相。

      九檀深一无所获。 艳阳高照,他在一户人家门边的台阶坐下——被晒得滚烫的石面差点烫穿他的衣诀后摆。九檀深习惯一样地自嘲笑笑,将外衣叠好充当了坐垫。他扶了扶帷帽,看着对面叫卖糖水的摊子咽了咽唾沫,随后垂下头以左手支住额。

      汀州是南门氏的天下,这一点,他在漂泊途中早已了然。南门一族世代镇守大崎东南汀州大部分边关,手握全境大半兵权,权势滔天,跋扈一方。当代家主南门宴野心勃勃,嗜权如命,性情暴戾狠绝,一心想要独吞汀州所有兵权,将边陲军政尽数纳为己用。此人治下严苛,手段狠厉,汀州百姓、军中将士皆畏其威势,无人敢妄议南门家事,更不敢揣测边关战败与南门氏的关联。

      数月问询,汀州这片浸满鲜血的土地,再也给不了他半分线索。

      于是他转身,辞别漫天腥风,向着千里之外的江南斜塘而去。

      残冬将尽,初春初临。千里水路迢迢,舟行烟波之上,两岸青山渐次温润,彻底褪去了汀州边关的凛冽肃杀。越往南行,人间烟火越盛,草木抽芽,流水潺潺,与那场炼狱般的战场彻底割裂,恍若两个世间。

      一路风尘仆仆,颠沛流离,九檀深一袭素色灰衣,衣衫染尽风霜,身形清瘦挺拔,眉目清隽冷白,骨相温润却覆满疏离寒霜。失忆的空洞、寻人无获的焦灼、暗藏心底的愧疚与茫然,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座孤岛,冷漠疏离,不与世人相交。

      行至江南斜塘,方才踏足这片水土温润的土地,便觉风气大殊。

      斜塘自古文风鼎盛,是天下闻名的书画之乡,此地关氏一族,更是传承数百年的书法世家,世代耕读传家,清雅淡泊,与世无争,在江南士林之中名望卓著,受人敬重。不同于汀州的铁血肃杀、权谋诡谲,斜塘烟雨温柔,巷陌清幽,白墙黛瓦临水而建,小桥流水绕镇而行,处处皆是书卷雅致之气。

      残津居,正是斜塘关氏世代居住的主宅。

      竹篱围院,青瓦覆顶,院前几株早梅尚未落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临江凭栏,可观十里烟波。整座宅邸远离市井喧嚣,静谧安宁,藏尽江南文墨风骨。

      彼时的九檀深千里跋涉而来,身无长物。他立在烟雨濛濛的巷口,前路茫然,一身风尘与温润江南格格不入。正无措伫立,身后传来道温和沉稳的声音。

      “少年人,远道而来?”

      九檀深回身,见一名儒雅中年男子,长衫素净,书卷气温润谦和,形似乡间教书先生,眉目端方善意。

      他淡淡颔首:“途经此地,无处落脚。”

      那先生细看他清俊端正、虽满身风霜却眼底坦荡,心生恻隐,温声道:“我宅中有闲院空房,清净简陋,你若无处可去,可暂且暂住。”

      一路漂泊受尽冷眼,骤然得此善意,九檀深微怔,躬身道谢:“多谢先生。”

      随他步入一座牌匾上写着“残津居”的雅致宅院,九檀深方知,眼前温善之人并非普通教书先生,正是江南书法泰斗、斜塘关氏家主——关弥青。

      翌日,春日晴好。九檀深推开房门。见院中一少年垂眸执棋,落子清脆,声声利落。容色俊秀舒展,眉目干净明亮,是少年人最干净温柔的模样。他身着素白长衫,眉眼温润斯文,气质清雅如玉,周身带着书香棋韵的通透沉静,想必是关氏嫡次子:大崎声名在外的棋艺名师关子棋。

      九檀深再一望:

      不远处的廊下,一人临窗抚琴,素手纤纤。泠泠琴音潺潺流淌,温柔婉转。少女眉眼清丽温婉,据关弥青说:那眉目轮廓、温婉气韵皆酷似早逝的弥青夫人。便是关氏最小的嫡女,闻名大崎的乐师关子琴。

      关氏一门风雅,世代潜心书画棋乐,不染朝堂纷争,不涉边关权谋。关弥青一生痴迷书法字画,昨日九檀深听说关氏还有一嫡子,名唤子书,乃是长子。承父衣钵,笔墨精妙,是大崎数一数二的书法家。不过性情孤高,不大见人。而关氏主母体弱,生下关子琴三年后便缠绵病榻、撒手人寰。

      二人见他,同时停下手下动作看来。关子琴率先开口:“九公子,久仰。”关子棋略一点头,也算是打招呼。

      九檀深略微颔首,温声道:“二位久仰。”

      闲谈之间,九檀深偶然提及边关战事、汀州变局。

      他发觉,关子棋心性沉稳通透,素来知晓分寸,虽身居江南风雅之地,不问朝堂军政,却也听闻垣河一战诡异惨烈,十万将士埋骨沙场,朝野讳莫如深,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关子棋轻声道:“汀州南门氏手握边关重权,权势滔天,南门家主野心勃勃,一心独揽兵权,素来行事霸道。垣河大败绝非偶然,民间早有流言,此战非败于敌军,实败于人心权谋。只是南门势大,无人敢议,无人敢查,真相早已被层层掩盖。”

      一旁的关子琴眉眼微蹙,轻声附和:“江南远离边陲,本可独善其身,只是朝堂权斗、边关纷争,从来无人可以置身事外。那些埋骨沙场的将士,何其无辜。”

      九檀深静静听着,心底那团混沌的迷雾,似是被轻轻拨开了一丝缝隙。

      数月以来,他在汀州听闻的,皆是闭口不言、敷衍搪塞,人人畏惧南门威势,不敢置喙半分。可远在千里之外的斜塘,一对潜心艺道的世家儿女,却敢直言权谋祸乱,看破表象虚妄。

      这一刻,漂泊无依、寻人无措的惶惶之心,稍稍安定些许。

      他终于确定:那场让他独活、让他失尽前尘、让他执念缠身的垣河大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自此,九檀深在残津居安心暂住下来。

      白日里,他时常静坐江畔,复盘零散线索,梳理纷乱思绪,默默追查当年战败的蛛丝马迹,一点点将模糊的真相轮廓拼凑完整。夜里无事,便静静听关子棋谈棋论道。

      烟雨斜塘,残津小院,成了他血战余生、漂泊数月以来,唯一一处安稳栖身之地。

      他受关弥青恩惠庇护,与关氏兄妹相交清淡,如水如玉,无深交密语,无功利牵绊,却难得舒心安宁。

      是夜,九檀深斜躺在客房前一棵大柳树上,心道:“烟雨温柔,琴音婉转,落子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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