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汀途问路 汀州垣河第 ...

  •   汀州垣河第二十战的雨停在第三日。

      连绵三日冲刷血肉与焦土的冷雨终于敛了声势,铅灰色的云层缓缓向东南边境退去,漏下几缕稀薄惨白的天光,轻飘飘落满整片垣河古战场。泥土被雨水泡得发胀,踩上去便是黏腻厚重的泥泞,底下层层叠叠埋着破碎甲片、断折长枪,还有数不清分不清敌我将士的尸身。空气里混杂着雨水的湿冷、铁锈血腥与腐烂草木交织的刺鼻气息,风卷过荒原,带起细碎的甲叶碰撞轻响,像无数亡魂低低的呜咽。

      大崎朝廷调拨的收尸队伍是雨歇辰时抵达的,数十辆裹着青布的木轮马车停在战场外围,身着灰布差役服、面蒙麻布的役夫手持木耙与薄木板,两两结伴踏入尸骸遍地的荒原。战事惨烈至此,垣河两岸十里之内再无一处完好的平地,战死士兵堆积成高低起伏的尸山,不少尸首被雨水泡得发胀,刀剑深嵌骨肉之中,分辨不出原本的容貌。差役们动作麻木又克制,不敢多言半句,只默默翻检每一具尸体,寻常小兵统一收拢至河滩洼地集体掩埋,唯独要细细搜寻此战主帅的身影。

      朝廷早有严令,那位将军镇守东南边境十余载,大小战事从未退缩,垣河一战以数千兵力硬抗敌方十万大军,死守三日拖住敌军主力,为内陆各州争取布防喘息之机,满朝文武皆感念其忠勇,陛下亲笔下旨,寻得将军遗体后,不得草草土葬,需专人护送前往南诏边境欧鲁雪山的千山封雪处,以万年不化寒冰筑造玄冰玉棺安葬,保全将军尸身不腐不败,供后世瞻仰。

      搜寻整整两个时辰,一名年轻役夫在战场最中心、断裂的主帅大纛之下,找到了那一身残破银白锁子甲的身躯。雨水洗去了大半血迹,那人安静仰面躺在碎石之上,眉眼清俊平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唯独心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无声诉说那场绝境厮杀。役夫不敢随意触碰,连忙奔走禀报领头官员,官员快步赶来,俯身确认腰间那块刻着一氏的将军令牌,当即红了眼眶,挥手命人取来特制素色锦缎,层层轻柔裹住身躯,小心翼翼抬上最宽敞安稳的主马车,四周派兵士层层把守,严防山野野兽冲撞惊扰。

      收拾遗物时,一名差役掀开将军贴身内衬,从甲胄夹层深处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锦缎喜服。绸缎料子是江南进贡的上等云锦,绣着细密缠枝并蒂莲,针脚绵密温柔,一看便是那清俊的将军战前亲手备好,想来是心中藏着期许,盼着战事平息便能与心爱之人成婚。官员捧着这套喜服长叹一声,眼眶酸涩,将喜服妥帖收进紫檀木匣,预备随同遗体一同送入千山封雪处的玄冰玉棺之中,让将军心心念念的红妆,伴他长眠万古冰雪。

      一切收拾妥当,护送队伍调转车头,一路向西,朝着千里之外终年冰封的欧鲁雪山缓慢行去。车马轱辘碾过泥泞路面,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只留下依旧死寂荒芜的垣河古战场,和满地尚未掩埋的普通将士尸骨。
      ……

      战场另一端,茂密芦苇丛的深处,蜷缩着一道单薄狼狈的身影,正是九檀深。

      三日大雨的浸泡让他浑身湿透,身上衣袍撕裂数道大口子,浑身遍布深浅不一的擦伤与刀痕,伤口泡在冷水里隐隐作痛,可他全然不在意。他哆嗦着用双臂抱住自己——仿佛这样他就能感受到温暖。记忆碎成一片空白,唯独心底牢牢攥着一个无根无由、偏执到刻骨的执念——他丢了一个人。

      三日血战、尸山倾覆之际,他只记得极致的恐惧与混乱,耳边尽是兵刃穿骨、战马嘶鸣,意识崩溃的最后一瞬,他似乎本能地挣开了一道温热的、试图护住他的身影,仓皇逃离,躲进这片幽深潮湿的芦苇丛,侥幸留得一命。

      他只觉得那身影的主人的面孔可怖极了——尽管那人似乎长得并不丑。

      此刻他静静望着护送队伍远去的方向,心口莫名传来一阵空洞的抽痛,像是生生被剜走一块血肉,空空落落,冷风呼啸往里灌。他不知道这阵心痛因何而起,不知道那远去的车马之中躺着何人,更不知道自己心底疯魔寻觅的那个人,是否与这场惨烈的大战有关。

      只剩无尽的空茫与不安。

      等收尸队伍彻底走远,荒原上只剩零星留守的小兵,九檀深才扶着潮湿的芦苇秆,艰难站起身。双腿酸软无力,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他漫无目的地沿着垣河河道往下游行走,顺着河流去往沿岸村镇码头。他没有去处、没有归处,脑海空空,唯一能抓住的念头就只剩一个:打听。

      打听这场打得诡异至极的战事,打听所有被硝烟掩埋的真相,打听他遗失在这片血火战场里、无论如何也要寻回来的那个人。

      沿河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渐渐出现零星茅草屋,是垣河下游临水小码头,来往停靠不少货运渔船,还有战后溃散、侥幸存活下来的残兵在此落脚歇息。码头边上搭着几间简陋茶摊,往来百姓、溃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言语间皆是三日大战的惊魂未定,以及满腹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九檀深拖着沉重脚步走到茶摊旁,寻了一处无人的木凳坐下,身上泥泞血水惹得周遭人下意识避让,他全然无视。抬手攥紧身上仅存的半块碎银,低声向守摊的老妇讨了一碗温热粗茶。茶水滚烫入喉,稍微驱散了身上浸骨的湿冷,他抬眼看向身旁闲谈的众人,静静侧耳倾听,期盼能捕捉到一丝半点、能填补自己空白记忆的碎片。

      离他不远处,两名断了胳膊、缠着粗糙布条的溃兵正压低声音交谈,眉宇间满是愤懑与疑云。

      “这场仗,打得太不对劲了。”其中一人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与不甘,“咱们主帅治军从无疏漏,战前布防滴水不漏,原本只需后方两万援军驰援,里外夹击,定能退敌。可求援军报一封封送出去,石沉大海,半点回应都没有。”

      另一人狠狠捶了一下木桌,碗中茶水震得溅出边沿,眼底尽是寒愤:“分明是有人从中作梗!刻意扣下军报,坐视东南边境数万将士困死沙场!扶将军一世忠烈,守了这么多年疆土,最后不是战死对敌,是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

      “朝廷如今倒是体面,厚葬、冰棺、追封,样样周全。可又有什么用?数万弟兄枉死,幕后作祟之人高居朝堂安然无事,这天下,从来亏待忠臣。”

      九檀深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闷涩发胀,莫名的堵意层层叠叠往上翻涌。他听不懂前因后果,不知道朝堂权谋、不知道局势诡谲,可听着这些人的悲愤,他心底那片空白之处,竟隐隐泛起细碎的、钝重的疼。

      等两名溃兵话音落下、低头闷声喝茶之时,九檀深才压下喉间干涩,缓步上前,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二位……敢问垣河一战之前,边境军中,可有谁格外不同?或是……将军身边,有近身相伴、极为亲厚之人?”

      他不敢说得太具体,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想找的是什么人,只能模糊试探。

      两名溃兵抬头打量他满身伤痕、失魂落魄的模样,见他不似歹人,反倒像个战后失了魂魄的游子,神色稍缓,皆是无奈摇头。

      “将军素来孤冷,一心只在边关军务,从不见亲昵近人。”年长些的溃兵轻叹,“我们追随将军数年,只知他治军严苛、待兵仁厚,私下性情寡淡,无亲眷随军,无知己相伴,军中上下,无人敢妄议将军私隐。”

      “你若是寻人,怕是寻错地方了。”另一人低声道,“战场之上人人自顾不暇,谁也留意不到旁人私事。”

      九檀深喉间微动,只低低道了一句多谢,心底那点微弱的期许,轻轻落了空。

      他转身离开茶摊,顺着石阶走到码头渡口正中。此处人声更为嘈杂,挑着货担的商贩、蹲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停泊渔船的渔夫、流离逃难的百姓挤作一团,人声鼎沸,杂语纷纷。

      一位挎着竹篮、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正坐在石阶上慢悠悠分拣野菜,神色平和,看着便是常年安居此地、见惯风雨的本地人。九檀深放轻脚步上前,语气放得极轻:“老人家,冒昧一问,垣河大战前后,您在此地可听过什么异事?或是……扶将军生前,可有牵挂之人?”

      老婆婆抬眸看他,目光慈悲,带着几分对落魄人的怜惜,长长叹了口气。

      “我们世代住在这垣河边,年年岁岁看着守边将士往来。扶将军是个好孩子,心善、刚正,逢年过节常接济沿岸穷苦人家,从无高官架子。”她顿了顿,眉眼沉沉,“只是啊,他太孤了。孤身守边,孤身征战,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前几日官府浩浩荡荡的车马从这儿过,我们邻里都看见了,说是要送将军去欧鲁雪山千山封雪处安魂。听说收拾遗物时,翻出一套极好的大红喜服,绣着并蒂莲,料子金贵,针脚温柔。”

      老婆婆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惋惜:“我们这些老百姓私下猜度,想来将军心里,定然藏着一个极为珍重的人。定是想着等战事落幕,山河安定,便要归乡成婚,奈何乱世无情,天意弄人,红妆备好,却再也等不到良人佳期。”

      大红喜服四字入耳的瞬间,九檀深的心头猛地一跳。

      像是有一缕极细、极淡的影子,从记忆最深的雾霭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看不清,只留一阵莫名的震颤。

      他下意识追问:“老人家可知……那喜服,是为谁备的?”

      “这哪会有人知晓啊。”老婆婆苦笑一声,“将军藏得太深,从未对外吐露半分情意。这世间最可惜的事,莫过于心上藏尽温柔,却无人知晓,无人等候。”

      九檀深默然颔首,道谢离去。

      他又挨个去问修补渔网的渔夫、往来奔波的商贩、撑船渡河的艄公、逃难落脚的乡邻。

      所有人的说辞近乎相似。

      人人称颂扶玉注忠勇无双,人人惋惜他惨遭构陷、英年早逝,人人听闻他藏有一身未穿的红妆喜服,人人都知这场东南边境之战败得蹊跷、藏有冤屈。

      可没有任何人,知晓将军心底藏着何人。

      也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九檀深,他那场血火逃离里,下意识挣开、仓皇舍弃的那道身影,究竟是谁。

      整整一日,他沿江辗转、步步问询,踏遍码头每一寸土地,听尽旁人闲谈碎语,收集到无数细碎的真相:朝堂构陷、援军被扣、忠臣蒙冤、红妆空悬、沙场含恨。

      可唯独没有半分,关于他执念之人的线索。

      夕阳缓缓向西沉落,橘红余晖铺遍垣河水面,碎光粼粼,温柔满目,却半点暖不透九檀深寒凉空洞的心肺。

      整日奔波问询,脚底磨出细密血泡,旧伤被晚风一吹阵阵刺痛,身心俱疲,心力耗竭。可他一无所获,只余下满胸腔的茫然、空落与翻涌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独独活下性命,不知道自己执念生根的缘由,更不知道自己跨越血火、拼命想要寻回的那个人,究竟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暮色沉沉压落,河风渐凉,码头人声渐渐散去,茶摊收摊、渔船归岸、乡邻归家,方才喧嚣热闹的渡口顷刻寂静下来,只剩河水汤汤,缓缓东流。

      九檀深独自一人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望着一望无际的绵长河道,望着通往远山、通往雪山的漫漫前路。

      空白的记忆像一场终年不散的大雾,将他牢牢困住。

      战场的恐惧是真的,逃离的慌乱是真的,心口剜心的空痛是真的,偏执入骨的寻觅执念,亦是真的。

      可所有答案,全部掩埋在漫天硝烟与沉沉迷雾之中。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衣袍被晚风猎猎吹动,满身风尘孤凉。

      前路遥遥,山河万里,线索渺茫,真相未明。

      但他别无选择。

      无论要走多少年,无论要涉多少险,无论这空洞的执念要折磨他多久。

      他总要找到那个人。

      总要,寻回那一段被战火彻底掩埋的、他全然遗忘的过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