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音的太阳》别催了在写了

3、底线 开学第二周

　　开学第二周，课表上多了一门新课：体育选修。

　　又是一项跟别处不一样的。别处的体育课是全班跑圈，这里让人自己挑项目：篮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田径，选中哪个，一学期就练哪个。

　　七班报名那天，各人有各人的算法。胡杨在报名表前研究了半天，研究的不是项目，是场地，最后在乒乓球那一栏写下名字："室内。没太阳。"韦一鸣选了篮球，理由充分："篮球场人最多。"人多的地方消息多，等于把演播室搬到现场办公。蒋大同也是篮球，图章一敲："个子高不打篮球，浪费国家资源。"

　　沈叙白报了羽毛球。没什么可说的，从小打，手熟。

　　羽毛球按项目拼班上课，几个班的人凑一起，三十来号。第一节课在体育馆。

　　馆里的场地分着等。靠里几片是好场：地胶崭新，界线雪白，头顶一排大灯，亮得像舞台；靠门口还有两片普通的，水泥地上刷线，球网中间凹下去一段，蔫蔫地耷拉着。这还不是最差的——最差的在馆外，露天水泥场，风一吹，球自己会拐弯。三十几个人进了馆，脚步不约而同地往好场那边去，没人朝水泥地看第二眼。

　　体育老师拎着两筒球进来，球筒上的漆磨得斑斑驳驳，里头插着一水儿起了毛的训练球。点名册往手里一卷，开始点名。

　　点到一半，馆门口进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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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是先进来一阵动静：门口那几个人窸窸窣窣，让出了一条缝。

　　然后沈叙白看清了那道蓝白。

　　这一次，没有逆光，没有人潮，没有隔着一层的楼板。白天，十步开外，从头到脚——完整的。

　　脸也是头一次看全。楼梯口欠的那半张补上了：眉峰利而微挑，眼睛极亮，看人的时候眼尾先上去，笑意压在嘴角没放出来；黑发蓬松凌乱，乱得像风替他打理的。

　　上半截跟楼梯口对过账：绷，箍，撑满，整件衣服找不出一道褶。楼梯间那回背着光，只看得出这些；这回顶灯照着，近了才看出还多一层：旧。开学发的新校服人人蓝得崭新，他这一身洗得发了白，浅了整整一个色号，布料泛着洗硬了的那种光。新账在下半截。那件上衣短得没有道理，下摆齐着腰，人站直了，也就勉强把腰包住；短裤更不跟人商量——馆里穿校服短裤的不少，齐膝上下，规规矩矩，他那条，裤脚到大腿根就宣布结束。再往下，两条白生生的长腿一路白到球鞋口，白得头顶那排大灯像是专为它们开的。整个人往门口一站，蓝白两色紧紧一裹，高，直，亮，像一个站着的感叹号。

　　他背上斜挎着个拍包。走到场边，卸包，弯腰，开袋，抽拍——上衣跟着这些动作一吊一吊，腰腹一闪一闪，没有一个动作是白做的；末了他又就势抱着头伸了个懒腰，下摆干脆利落地缩到肋骨底下，整一圈腰晾在灯底下，晾得明明白白。懒腰伸完，衣摆落回原位，他开始低头缠手胶，神色如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场边用气声完成了定性。

　　"……那就是件露脐装。"

　　再旁边，一个压扁的嗓子破了音："他怎么敢的？！？！"

　　这一嗓子压得极低，没传出三步远。但它替很多人问了，包括沈叙白——他心里那句一模一样，只是没出口。

　　他发现自己盯着看的时间，已经比礼貌允许的长了。这种事他熟，只不过位置从来是反的：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先看他，看到失礼，再先挪开。今天反过来了——先挪开视线的居然是他自己。挪开之前，他试着给眼前这个人找个说法，脑子里过了几个词，一个都装不下，全被那身蓝白绷断了。剩下的第一个判断是：好看得不太真实，像从哪张海报里走出来的人，走错了门。

　　然后他的脑子拐上了自家的老路，开始算账。衣服小成这样还在穿，是不是个子蹿得太快？可不对——前些天不是才发了新校服吗？他那身洗得发白，明明是旧的。难道连这点钱都要省？他把这笔账从头核了一遍，越核越不对：那人低头缠手胶的那一小会儿，安安静静的，眉眼沉下来，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好好养过的静。缺钱人家养不出那种静。账算不平，两头堵死。

　　只好记一笔悬账，归档：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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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把名册卷起来敲了敲手心，宣布规矩：开三块场，一人五个正手发球，看落点，分组。他自己站在三块场中间的通道上，眼睛跟赶场似的来回扫。

　　名册按班排，一班打头。前面几个一班的同学挨个上场，发得规规矩矩，没什么动静。然后老师念到了那个名字。

　　"祁烨。"

　　全馆抬了一下头。这个名字如今全年级都会念——毕竟是本人当着八百个人亲自教的。

　　第一颗球，几乎看不见引拍——手腕轻描淡写地一抖，球贴着网飞出去，远远地砸在底线上，像一出手就跟那条线有约。第二颗，他侧了个身，换了个发法，球换了条弧线，落点没换。第三颗又是新花样，放球的手往前送了半寸，拍面斜着削出去——还是底线。五颗球，五种发法，像同一道题用五种解法各解了一遍，答案全对。

　　场边的声音，从第二颗球起就分了家。

　　哇，是给球的。

　　嘶，是给人的——他每次抬手，上衣就往上吊一截；侧身、转体、垫步，那条腰线一闪一闪，扣腕送球的一瞬间，连小半截腰背都跟着亮了相。每一颗球，都跟着两三声压不住的抽气。有人小声嘀咕了半句"穿成这样还能打——"，第三颗球砸在底线上，把后半句砸没了。

　　满场的哇和嘶里，他握拍的手稳得纹丝不动，脸上也什么都没有——要么是没听见，要么是听见了。

　　五颗发完，他拎着拍子退场，顺手把下摆往下拽了拽。那一拽毫无作用，布料原路弹了回去，他也就不再管了。

　　接下来轮到的人就辛苦了。有人五颗球发出五个方向，跟撒豆子似的；有人紧张，拍框结结实实地夹了一颗，球拐着弯飞进了隔壁场；老师面无表情，在名册上一笔一笔记，记得飞快。

　　七班排在后面。轮到沈叙白的时候，馆里的动静已经懒洋洋的了。

　　他站上发球位，正手，引拍，出手。第一颗，底线。第二颗，同一个动作，同一条弧线，落点跟第一颗差不出一只球的距离。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动作像拓下来的，五颗球像同一颗球发了五遍，一颗一颗，全都咬着那条底线。

　　场边第二轮哇声起来的时候，他正好收拍。

　　哇声里有人拿气声下了定义："刚才那位，是来炸场的；这位斯斯文文的——下手比谁都稳。"

　　"稳得吓人，五颗球跟盖章似的。"旁边接得很顺，"关键脸还这么干净，讲不讲理啊。"

　　他顺势朝场边望了一眼——那道蓝白正看着这边，球攥在手里，拍子垂着。刚才轮到别人发球的时候，他一直在场边拿拍面颠球玩，嗒，嗒，嗒，颠得漫不经心。不知道从哪一颗起，那个声音没了。

　　老师在名册上记了两笔。一笔在一班那页，一笔在七班这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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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组还没正式念，场边已经有人替老师做了总结："一班那个，七班这个，一档的。"

　　自由练习的哨声一响，人群散往各片场地。沈叙白蹲在场边挑球——筒里的训练球个个起毛，他挑了颗毛最顺的——头顶忽然罩下来一片影子。

　　那道蓝白站在跟前，开口就是连珠炮：

　　"七班的？我有印象。这种训练用的破球都能发这么准，练过？等下开单看看？你叫什么名字？"

　　一口气，四个问号，中间不带换气的，也根本没有等谁回答的意思，问号排着队砸下来，把人砸得原地一愣。

　　沈叙白就愣了半拍。

　　半拍里他捋出了两件事。第一，这人问问题不等答案，像发球不等人站稳。第二，四个问号中间，夹着一句不是问题的话——

　　我有印象。

　　他见过我？什么时候？军训？楼梯口？——不对，那两回，看不见对面的明明是自己这边。这三个字像一扇门开了条缝，门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还没等他凑近，缝又合上了：那人显然没有一丝要解释的意思，正歪着头等他，等得理直气壮，仿佛欠着回答的是全世界。

　　沈叙白把四个问题在心里排了个序，挑要紧的答。

　　"练过，从小。"他站起来，"沈叙白。"

　　顿了半拍，把最后一个也收了：

　　"单，现在就能开。"

　　第一个问题他没答。人站在这儿，校服穿在身上，对方还说有印象，不劳自答。

　　那人闻言挑了下眉，把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那遍慢——像是对"问四句居然全接住了"这件事有点意外，也可能只是随便挑了下眉。然后他咧开一个笑，抿着嘴的，笑意只放出来一半：

　　"祁烨。"

　　"知道。"沈叙白说。

　　他说得很平。全校都知道，这不算什么。他没说的是：这个名字，他开学第一天晚上就查过字典——火盛，明亮，例词烨烨，形容光。这些没必要讲，讲了倒显得那本字典别有用心。

　　近处听，那把嗓子跟操场上是同一把，清亮，偏软，尾音干净——只是不隔着大半个操场了，字字都落在近处。红纸上的名字，操场上的声音，楼梯间的蓝白，眼前这个人：四样东西传了两个星期，今天终于对上了，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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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场空出来一片，灯照着雪白的界线。

　　祁烨拎着拍子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朝他招了招手。

　　沈叙白握了握拍柄，跟了上去。

　　身后有女生拿气声感慨，兴奋劲谁都听得出来，声音压得不够低："我的妈，两个大帅哥……咱们选羽毛球的，这辈子值了。"

　　"你小声点……"

　　沈叙白假装没听见。这他熟。

　　一人一边，隔网站定。那边把球搁在拍面上颠了两下，颠得很轻，然后停住，看过来。

　　球还没离开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