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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球 祁烨托着球 ...

  •   祁烨托着球,在拍面上又颠了两下,停住。

      围观的人以为他要说点什么——这位从进馆起就没缺过词——再不然,就是直接开球。

      结果都不是。他手腕一立,拍面把球磕上了天。

      球头朝下掉回地上,弹了一下,倒在中线附近。会打球的都认得这个礼数:开赛前把球打上天,落回来看球头指向谁,谁先发球,多半瞟一眼了事。

      他不是。他走过去,蹲下来,凑近了看——球头卡在中间,不肯偏心。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得像看的不是一颗起了毛的训练球,是仪器上的读数。足足两秒,他直起身,把球铲起来,隔网抛了过来。

      "你先发。"

      沈叙白伸手接住球。规矩他懂,可为这么条规矩蹲下去看两秒的人,他头一回见。前一刻连珠炮四个问号不等人答,这一刻为一颗球的指向较真到毫米——心里那本账翻开又合上,还是算不平。归档,怪人,续一笔。

      人群最前排,一个挤了半天的男生忽然自告奋勇:"要不——我给你们报分吧?我眼神还行。"

      祁烨点了点头。那人立刻站直,清了清嗓子,神情端肃——从此,看球看得名正言顺。

      ---

      开局的几分,后来在围观嘴里传成了好几个版本。传得最广的一版是:一班那位把十八般武艺挨个亮了一遍,对面那位一样都没接招。

      这话不全对。招是接了的,只是没上当。

      祁烨的球花样多,手上和线路一起变:这一拍搓个网前,下一拍平抽底线;直线走着走着突然改斜线,斜线拉到一半又收成个放网。再往后,假动作出来了——架拍、引臂、连眼神都往左半场送,围观顺着他的眼神齐齐偏了偏头——球却贴着右边线走了。

      可惜对面那个人不看他的眼神。沈叙白从头到尾只盯两样东西:球,和持拍的那只手腕。球出手他才动,动了就到位,回手一拍,落点直奔无人的半场——不求快,也不求狠,就是让你别扭,让你伸长了手去够。

      表演很精彩,观众全被骗到了。只是球不归观众打。

      隔了几分,同一个假动作又来了一遍。这一次沈叙白连等都懒得等——那个架势起到一半,他人已经站在右边线上了。回球快了一拍,直插空场。

      围观哗的一声。哗的点很妙:不是球有多快,是"他怎么知道球往那边走"。

      祁烨换花样像翻画册,一页比一页新,一页比一页没用。裁判的声音越来越小心,报到后来,几乎成了气声:"……八比二。"

      下一分,沈叙白不急不躁,一拍一拍把人往四个角调,最后一颗贴着边线擦着底角落下。

      裁判没敢报。那颗球压线压得太薄,他拿不准,探着脖子朝底线那头的同学递眼神——这场比赛只有他一个裁判,边裁没人应征——眼神递出去,还没讨回结果,网对面那声先到了:

      "好球!"

      清清亮亮,是被打到二的那一边喊的。界内界外,被得分的人先替对手定了。

      围观静了一拍。给对手喝彩的不是没有,球场上偶尔也听得见;可比分被压成这样还喊得出口、喊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少见。

      沈叙白执拍的手顿了半拍。

      裁判咳了一声,找回自己的职责:"九……九比二。"

      场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高二模样的,拎着自己的拍,一看就是趁空溜过来想蹭场的。他起先靠着柱子看,后来不靠了;再后来,把拍插回包里,包搁在脚边,抱着手臂站定。

      蹭场的事,看样子是忘了。

      ---

      九比二之后,祁烨不笑了。

      抿在嘴角的那点笑意收走,眼神变得很直。再打,他不变花样了——起跳,杀。

      杀球和他网前那些小花样不是一个物种。花样是手腕上的小聪明,杀球是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在最高点把球往地上钉。第一颗杀上网,沈叙白拍框都没碰到;第二颗更狠,砸在界内,弹起来一人多高。

      一班那边叫起好来——自己班的人连扳两分,正该造势。造着造着,声音蔫了下去。倒不是不想喊:叫好这件事,得匀出神来才干得成,这会儿谁也舍不得匀。凶起来的人不难看,恰恰相反——像大晴天说翻脸就翻脸,雷一颗一颗往地上砸,按理该往后退的,前排反倒朝里挤了挤。

      比分开始咬上来。

      不能全怪那三板斧。对面开了全功率,沈叙白还没有——他的节奏要慢半拍才热得起来,眼睛又不安分:全力起跳的人在半空里整个绷开,那身蓝白也绷到极限,随球一起钉进地面,再拔起来,再钉下去。有一分,球落在他脚边半米,他没动。裁判愣了愣,看看球,又看看他,报分报成了疑问句:"十比八?"

      再两个来回。"十二比十一。"九比二的家底,眼看只剩一分。

      "十三比十二。"

      沈叙白把眼睛摁回球上。费了点劲,像把一页自己翘起来的书页压平。摁回去之后,他看清了一件事:对面,急了。

      急了好。急了就不跟你讲道理了——他也正好不讲。不看人,不对攻。发球他往天上发,接杀他往天上挑,一颗比一颗高,高得球在灯底下缩成个小白点,再笔直地掉下来。

      垂直落下来的球,杀起来十拍有九拍要擦着羽毛打——球速一层层往下掉,声势还是那个声势,到了跟前,软了半截。沈叙白稳稳当当接起来,再送上天。

      他不是不让你杀。杀,随便杀——只是每一杀都费你自己的力气,到我手里的都是强弩之末。这笔账他算得很清:自己省下来的,全是对面多花出去的。打短了看是挨打,打长了看是收租。

      一颗,又一颗。祁烨把自己一次次从地上拔起来,落地的动静越来越沉,呼吸隔着一张网都听得见了,粗,急。杀球依然重,落点却开始发飘。

      "十五比十二。"

      这回轮到七班了。方才憋了半场的那口气全找补回来,喊得比一班还响——好球是喊给场里的,音量是喊给隔壁班的。一班哪肯示弱,立刻喊了回去。两拨人隔着一片场地对轰,比分每走一格,声浪就换一次东家。

      "十七比十三。"裁判这句是扯着嗓子报的,扯完了,嗓音里还透着如释重负:太吵了,不大点声真听不见。

      ---

      然后祁烨忽然不急了。

      信号是那颗球。他把球在拍面上颠了两下,嗒,嗒——停住,定定地看了一眼沈叙白,随后才准备发球。

      上一次这个声音停住,是发球测验轮到七班的时候。

      他慢了下来。不杀了,也不硬顶了,过渡,兜,绕——眼睛却不在球上,在人身上。跟着球一寸一寸地看:看脚步,看回中,看出手前的那半秒。

      沈叙白打了十来年球,被人盯球路盯了十来年,被人这么盯"人",第一次。

      变化来得毫无预兆。

      一个来回里,沈叙白从正手底线打了条直线的网前球,随手往回撤——撤得急了半步。不能怪他急:这半场打下来,他丢掉的分里有小一半,是丢在对面的抢搓上。那人扑网前抢起搓来又快又狠,不早半步回中,下一拍就是死球。

      就在那半步里,网对面的拍子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得像乐句中间一次换气。摆出来的架势,明明还是抢搓——拍面忽地一变,手腕一送,球贴着边线,速推到他正手底角。

      他赶到了,也够着了,但整个人是斜着追出去的,略显被动,顺手回了条直线的平高球。最稳妥、最顺手的那条线,十几年都是这么回的。

      那条线的尽头,祁烨已经站在那儿了。等着的。起跳,最高点,钉下来。

      "十七比十四。"

      几分之后,又是网前,又是那个停顿,又是速推正手底角——又是那条直线。球出手的一瞬沈叙白就想改,来不及,手比脑子诚实。还是被钉了下来。

      沈叙白站在原地,后背一层薄汗忽然变凉。

      不是巧。自己的习惯,正在被人从球路里一条一条读出来——回中的节奏,顺手的线路,还有身体:他转髋偏慢,正手底线那个角,对别人是个角,对他是道坎。对面全看见了,看见了就往死里打:正手底线,重复落点,一颗放网逼他扑前,下一颗又回正手底线——他被牵着在场上跑出一个又一个"V"字,头皮一阵阵发麻,腿是一阵阵地颤。

      这不是偷袭,是阳谋:我知道你哪儿疼,我就打哪儿;你知道我要打哪儿,你也只能接着。

      他打了十来年球,头一回觉得,对面打的不是他的球——是他这个人。

      他想变。被动位的正手球,他不敢再回那条直线;也不敢再送高球——人已经累了,脑子反应过来,身体也未必追得上杀球,防守的一方永远是压力更大的一方,这时候把球送上天,等于把进攻权双手奉还。他开始过渡,一拍一拍往网前放,先把这口气缓过来再说。

      可网前,是那个人的地盘。

      沈叙白看得懂对面这半场在干什么:站定的自己不吃假动作,对面就先让自己跑起来;拉吊耗不过,对面就不拉了,各种推放技术信手拈来,等你回球差了,在前场做文章——反正你沈叙白现在不敢给我高球,用那只手腕。而自己给过去的网前球,正好一颗一颗,喂进人家手里。

      道理全明白。明白,接不住。

      后场骗不了人的假动作,到了网前全活了:拍面明明往左送,球往右走;做足了挑后场的架势,出手却是轻轻一放。最没天理的是那手搓球——重重一搓,球头带着整颗球疯狂打转翻过网来。多数时候他赶得到,赶到了也只能眼睁睁等着:旋转没停就下拍,打上羽毛,球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等球头稳住,球也快贴地了,勉强兜起来,质量差得他自己都摇头,下一拍就被打死。有一颗干脆搓在网带上,顺着网蹭下去,落在界内,根本无从接起。

      围观的哇声一浪接一浪,裁判报分报出了播音腔。

      有个七班的在场边很会比喻:"一班那个打球跟蝴蝶似的,飘忽,看不住。咱班这个是打太极——我自岿然不动,等你出错。"

      "那现在呢?"

      "现在,"那人往记分那边看了一眼,"蝴蝶追上来了。"

      七班有人急了:"别贫了,看球!"

      "十八平。"

      "二十平。"

      ---

      二十平之后,净胜两分才算赢。这规矩不用谁宣布,裁判发紧的声音替所有人宣布了。

      对轰了半场的两个班,不知从哪一分起,全都收了声。

      两个人都到了强弩之末。祁烨双手撑着膝盖,喘,肩背随着呼吸大起大落,直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沈叙白也好不到哪儿去:汗把球衣浸出一大片深色,贴在背上;握拍的手心里全是水,往裤子上擦一把,再握。

      说来奇怪,场上两个人狼狈到这个地步,场边反而越来越安静。不是没得看——是看的人说不出话。之前看的是球,现在看的是两个人:湿透的黑发,绷紧又松开的小臂,喘息之间起伏的肩线。目光落在哪一边,都挪不动窝。

      "二十一平。"

      "二十二平。"

      网前,那个停顿又来了。

      这一次,沈叙白站住了。

      没有急着回中。就站在原地,稳稳的,像生了根。停顿骗不动一个不动的人——速推照旧奔他正手底角来——他猜对了,没有放网,于是早到半步,脚下站得结结实实,转身,引拍——

      没回直线。

      正手底线上,他把这一拍整个抽了出去:一记斜线,快,平,贴着网带斜穿全场,直奔对角。全场最长的一条线,专治预判——祁烨人已经靠向直线了,急停,回头,迈出两步,停住了。

      腿不答应了。

      这下沈叙白手腕有些隐隐作痛。

      "二十三比二十二!"裁判喊,"赛……赛点!"

      沈叙白学着电视里那些大神的做派,场上兜兜转转走了一圈争取时间,暗暗揉了揉手腕,发球。几拍过渡,谁都不敢先发力,球在两片场地之间小心地飞。第五拍,他手上一软,一颗过渡球起高了——出手他就知道坏了:球软软地飘向网前,高度,位置,是一颗明晃晃送上门的机会球。

      祁烨眼睛一亮,就像看到送到嘴边的肉。

      几乎跑不动的人,那两步冲得飞快——抢进网前,抡圆了,朝下砸——

      沈叙白偏过头去,拍子护住头。这是本能:这种球没得接,人别再挨一下。

      啪的一声闷响。

      他回过头来。球躺在自己脚边。

      完了。心里先冒出来的是这两个字——刚才那下失误说不准是不是手腕的问题。二十三平。

      裁判也愣着。全场都愣着。愣了半秒,裁判猛地蹦起来,嗓子都喊劈了:

      "下网——!球是从网底下滚过来的!二十四比二十二!"

      那一记倾尽全力的杀,先摔在他自己那一侧的地上,一路钻过网底,停在了赢家的鞋边。

      赢了。赢的人最后一个知道。

      观众炸开的时候,祁烨正撑着膝盖喘。喘了一阵,他抬起头,隔着网看过来,看着看着,笑了。

      输球的人,笑得像刚拿到了什么。

      他直起身,想说话,胸口起伏得说不成整句:"你回中——"

      停下来,喘了两口。

      "还有转髋——"

      又没气了。他摆摆手,把后半段整个放弃了,隔着网把拍头朝这边一点:

      "算了……下次……我赢。"

      不是狠话的调子。是陈述句,像在念一条已经写进日程的安排。

      ---

      下课前一会儿,老师解散了其他学生,从普通场那边踱了过来,名册还卷在手里。低水平组的握拍教了一节课,这边的球,他显然一分没落下——从第几分开始看的,没人知道。

      "你们俩。"名册朝两人各点了一下,"校队,练不练?一周两回,放学后。"

      祁烨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练多久?"

      "一个半钟头。"

      "哦。"

      他说完这个字,就没了下文,低头去缠松掉的手胶。

      老师等了两秒,没等到下半句,转头看沈叙白。沈叙白心里把课表过了一遍:晚自习,作业,还有普通班要一路小跑才追得上的进度——这一遍,过得比想象里长。

      "我想想。"他说。

      "想吧。"老师把名册往腋下一夹,用册脊敲了敲掌心,"想好了来找我。你们俩这水平,不进队,可惜了。"

      收拾东西的当口,下课铃响了。场边那个高二的如梦初醒,抓起脚边的包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差点撞在馆门框上。

      来蹭场的,一拍没打,跑回去上课了。

      ---

      晚自习后的宿舍,洗漱声渐歇,新闻联播准时开播。

      台长韦一鸣盘腿坐在床上,今晚的头条平平:食堂二楼开了个新窗口,卖砂锅,第一天排队排到楼梯口;三班订班服,为袖子上印不印班号吵了一节课,没吵出结果;教导主任换了个发型,高三那边给起了外号——外号是什么,台长说他还要核实,核实完再播。

      "完了?"蒋大同在床上躺着问。

      "完了。今天没什么大的。"

      "哦对。"胡杨端着盆从水房回来,人还没进门,声先进来了,"我倒听着一个大的。隔壁班在水房吹的——今天体育馆炸了,说羽毛球课上,高一俩超级大帅哥单挑,杀疯了,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打了加分赛。"

      宿舍静了半秒。

      台长猛地坐直:"谁?!哪个班的?!"

      "不知道啊。就说是俩大帅哥。"

      "谁赢了总知道吧?"

      "也不知道。就听了个热闹。"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台长痛心疾首,"体育馆是我的信号盲区吗!"

      "你只是没选羽毛球。"胡杨说。

      这句太实在,台长一时没法接。

      突然大家有点愣住,不约而同想起了同一件事:本宿舍,有且只有一个人,选了羽毛球,高一的,还是大帅哥。

      几道目光齐刷刷转过去。靠窗那张床上,沈叙白靠着床头看书,看得很专注。专注得,有一点刻意。

      "沈叙白。"台长把声音放轻了,像在核实一条重大线报,"该不会……是你吧?"

      他韦一鸣朋友遍天下,高一年级能叫帅哥的,不多,能叫大帅哥的,他见过的就只眼前这位,另外一个还只是传闻。

      书页停了。

      本来是不想说的。看这个架势,是瞒不住了。

      "嗯。"

      宿舍炸了。台长从自己床上弹起来,职业素养全面上线:"跟谁打的?!"

      "一班的。祁烨。"

      二次爆炸。那个名字自带流量。

      "加分赛?!打到多少?"

      "二十四比二十二。"

      "那——"台长咽了口唾沫,问出了今晚最要紧的一问,"谁赢了?"

      沈叙白翻过一页书。

      "我。"

      第三次爆炸最响,连熄灯铃都没能把它压住。一片"真的假的""我去"里,蒋大同在自己床上重重一拍床板:"我家叙白就是厉害!真不敢想球场上那得有多帅——"

      "帅炸了!"胡杨端着盆举手作证,"水房都传疯了,说围观的眼睛都看直了——"

      台长捶着床沿:全校第一情报台,头条就睡在他对面的床上,他居然是从水房二道贩子嘴里听来的——听来的还缺斤短两。

      "专访!我要专访!"台长扑到床边,"独家!从第一个球讲起!五分钟,不,三分钟也行!"

      "熄灯了。"沈叙白合上书,躺下了。

      ---

      黑暗里闹了一阵,也就静了。

      沈叙白仰面躺着,攥了攥右手。掌心还留着拍柄硌出的纹,热的。

      耳朵里把今天的动静过了一遍:哇声,抽气声,报分声,喊劈了的"下网"——一样一样淡下去,最后剩下的,是开头那一声。

      清清亮亮,落后七分的人喊的。

      好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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