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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身 军训结束的 ...

  •   军训结束的第二天,迷彩服功成身退,蓝白校服正式上岗。

      发校服有个不成文的原则:宁大勿小。领校服那天,负责的老师给每个人都往大了报一号,理由无法反驳:"高中三年,个子还得蹿。"于是开学第一天,七班五十几个人穿出了高度统一的效果:袖口盖住半个手掌,裤脚在鞋面上堆出两道褶,肩线一律滑到大臂中间。走廊里放眼望去,蓝白色的布料里装着一群晃晃荡荡的人,人人都像从家里偷穿了哥哥的衣服——上一回有这种整齐划一的效果,还是迷彩服。

      胡杨提着自己的裤腰原地转了一圈,总结陈词:"这不是校服,这是校被。"

      胡杨是沈叙白的室友,军训时躺在树荫里点评水房方位的那位。这名字很占便宜,人往任何有阴凉的地方一站,都算人如其名。

      宿舍是报到那天就分好的,按班分:七班的人住七班的房,一个班拆成几间,门对门。用蒋大同的话说,白天一个队形,晚上还是一个队形,区别只是从站着改成躺着。蒋大同就是公告栏前一锤定音"管他念什么,反正人家考第一"的那个高个子,睡沈叙白斜对床,宿舍老大哥,说话跟敲图章似的,一句一个坑。

      对床的上铺姓韦,韦一鸣。军训七天,宿舍夜话一半的消息经他转播,吐字清楚,来源不明,全班默认他是台长。

      ---

      正式上课的第一节不是课,是班会。

      班主任抱着一摞纸进来,从校规讲到作息,讲到一半,忽然停了停,像说书人卖关子:

      "最后一项。学校允许学生携带手机、游戏机——"

      底下"轰"的一声。

      后半句被欢呼淹了个干净,班主任等了半分钟才把它捞回来:"——但是,要签契约。"

      没人在乎后半句,前半句已经足够。这传闻其实早就有:说这所学校跟别处不一样,别的学校收手机跟缉私似的,翻书包,搜床铺,逮着一个通报一个;这里居然明着让带。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是学长们编出来骗人报考的,没想到是真的。

      韦一鸣在后排代表民意发言:"这学校,有格局!"

      契约印了满满两页,班主任挑重点念。核心条款一句话就能说完:上课用、熄灯后用、影响他人用,一经发现,没收,学期末归还,概不讲情。念到"没收一学期"的时候,教室里嘶了一声,但很快又平复了——比起"能带","会被没收"根本不算个事。

      班主任念完,把那摞纸往讲台上一放:

      "学校不搜你们的书包。签了字,就自己对自己负责。这叫契约精神。"

      契约精神四个字砸下来,教室安静了两秒,随即讲台前排起了队。那场面相当奇特:五十几个人,喜气洋洋,争先恐后,排队去签一份从头到尾写满了"没收"的东西。胡杨签完回来,对着签名那页吹了口气,说感觉像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还挺高兴。

      轮到沈叙白。他站在讲台前,把两页条款从头到尾读完了,第几条第几款,一行没跳,包括最底下那行小字:本契约最终解释权归学校所有。身后排队的韦一鸣拿膝盖顶他:"快点,全班就你识字?我腿都站酸了。"

      沈叙白没应声。读完了,才拿起笔,把"沈叙白"三个字一笔一划签上去,签完搁笔,还把契约的边角理齐,端端正正压进那一摞的最上面。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人在意。

      ---

      第三天上午,全年级第一次课间操。

      十六个班在操场上铺开,还是军训站惯的位次,七班在这头,一班在那头。大喇叭一响,八百多个刚脱下迷彩服的人开始伸展运动,动作参差,睡意连绵,整个操场像一锅没烧开的水。

      做到第三节,前排有人小声说:"一班那边怎么了?"

      沈叙白跳着步子往那边看了一眼。太远了,隔着几个班的人海,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广播操的间隙里,那头隐约有些动静,闹了一小阵;后来隔着音乐飘过来两声呵斥,动静就没了。

      一节操做完,那点骚动就平了,像水面上一圈涟漪,扩到七班这头只剩个意思。

      中午,涟漪的源头随饭盆抵达。韦一鸣端着饭在桌边坐下,开播:"一班有个人,校服跟咱们的不是一个东西。"

      "怎么不是一个东西?"

      "说不清。"韦一鸣转述得很严谨,"隔壁班的说法是,改了。再隔壁的说法是,小了。传到咱们班,已经变成一班有人把校服穿成了潜水服。我原话转述啊,一个字都不担保。"

      "潜水服?"胡杨扒着饭,"校服怎么穿成潜水服?"

      "我怎么知道。"台长两手一摊,"本台只负责播,不负责懂。"

      ---

      情报的验证,比谁预想的都快。

      一班就在七班头顶上,四楼对三楼,离得最近的那道楼梯是两层楼共用的——四楼的人上下楼,大多要从三楼的楼梯口过。第二天课间,沈叙白抱着全班的作业本去办公室,刚走到楼梯口,正赶上上面一群人下来。

      人还没看清,那道蓝白就先跳出来了。

      同样的蓝,同样的白,同样的款式——可那一身是紧的。楼梯上人挤人,一层层的脑袋把人挡得只剩上半截,可就这上半截已经够看了:肩背绷得满满当当,短袖箍在胳膊上,布料上找不出一道褶——像不是穿上去的,是套进去的。不用看见下摆,光凭那截袖子就能断案:那是一件小得离谱的衣服,小到不该出现在一个这么高的人身上。那人比周围高出小半个头,肩膀以上浮在人潮上面,从楼道窗户切进来的一格一格的光里走下来,背挺得很直,晃晃悠悠——露在人潮上面的那半截,没有一处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沈叙白就看清了一个侧脸。很短的一瞥:下颌线很干净,头发有点蓬,嘴角好像挂着点笑意,也可能没有。

      然后人流一错,那道蓝白拐下二楼去了,楼梯口重新灌满了松松垮垮的蓝白色。

      沈叙白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盖着半个手掌,裤脚堆在鞋面上。再抬头看看楼梯拐角。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帅不帅的问题,是一个非常朴素的工程问题:那件衣服,他是怎么穿进去的?第二反应才轮到词语:那也叫校服?同一个词,不该同时形容自己身上这套和刚才那套,就像"下棋"不该同时形容五子棋和围棋。

      他到了办公室,把作业本放下,走回教室,坐下,才想起来教数学的让他顺路取一盒粉笔。

      ---

      当晚,新闻联播黄金档,头条毫无悬念。

      "我今天亲眼看见了。"蒋大同先发言。他个子高,人堆里看东西有天然优势,"楼梯上。就那身校服。"

      "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宿舍老大哥罕见地卡了壳,图章敲不下去了,半天,"就是紧。整件绷在身上,跟喷上去的似的。"他又想了想,放弃了,"说不明白。人太多,我也就看见个上半身。反正头一眼想的是:这衣服他是怎么穿进去的。"

      "多小?我猜是155的。"

      "155穿出那个效果?"蒋大同否决,"我看得135。"

      "140。"胡杨报了个有零有整的,"儿童码里的战斗码。"

      数字越报越离谱,从155一路杀到135,每个数都有人附议,每个数也都有人反对。这场竞猜没有裁判,事实上,它永远也没能开出正确答案。

      "问题不在几码。"黑暗里有人把话题拧向另一个方向,"问题是,把校服改小了穿的,那都是什么人?"

      宿舍静了一下。这事人人都懂:这年头,校服改小是有讲究的,是校门口台球厅那一挂的接头暗号,裤脚改得越窄、衣服改得越短,辈分越高;家长老师看见了,四个字,不务正业。照这个算法,一班那位的尺寸,改到儿童码——

      "那得是坐头把交椅的。"胡杨给出了评估。

      "社会人?"

      "一班的?一班能有社会人?"

      "重点来了。"韦一鸣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全宿舍自动肃静,"你们知道那人是谁吗?"

      没人接话,都在等。

      "就是会操那天,"台长一字一顿,"站出来算分的那个。"

      黑暗里静了足足三秒。

      "祁烨?!"

      "祁烨。"韦一鸣说,"一班的人亲口讲的。还有两条。第一条:签手机契约的时候,人家老师念完'违规没收一学期',他抄起笔就签,两页纸看都没看一眼,签个字比大家抄作业还快。一班的人问他不看看条款吗,他说,能用就行,别的写了跟没写一样。"

      "这不就是游戏开屏那个——'我已阅读并同意全部条款'?"

      "对,真人版。"韦一鸣顿了顿,留足了悬念,"第二条:有人当面问过他,你这校服怎么这么小。你们猜人家怎么说?"

      没人猜。

      "人家说:'不小。合身。'"

      黑暗里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合身。全宿舍把这两个字各自咀嚼了一遍——袖口盖着手掌的人想着自己的袖口,裤脚堆在鞋面的人想着自己的裤脚。合身。原来那叫合身。那他们身上这些叫什么?

      宿舍炸开一轮压着音量的嚎。前几天的档案被逐条翻出:考第一的是他,名字没人会念的是他,嗓子好得欠揍的是他,会操当众算分掀了教官的也是他,现在,穿儿童码校服的还是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胡杨做总结陈词,"学神,刺头,社会人,显眼包——这几个东西怎么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要不怎么说一班呢。"蒋大同的图章终于又敲响了,"重点班,装得下。"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一个一个沉进呼吸里。

      沈叙白躺在上铺,睁着眼睛。

      三条传闻在他这儿会师了:红纸上那个念不出来的名字,操场上那把清亮得不讲理的嗓子,楼梯上那道贴着身走的蓝白——原来是同一个人。他把这三样东西在心里叠了叠,叠出来一个还没看清过正脸的人:逆着光的轮廓,一瞥的侧脸,中间隔着大半个操场和一层楼板。

      他又想起白天读过的那行小字:本契约最终解释权归学校所有。

      可是楼梯上那身校服,怎么看,解释权都不在学校手里。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在黑暗里悄没声地笑。想什么呢——睡觉!

      楼上很安静。四楼的人,不知道睡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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