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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声音的太阳 那一年的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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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太阳,是有声音的。
这话没法跟人讲。沈叙白后来想过很多次,都没能找到一种听起来不像疯话的讲法。但在十五岁那年九月,南方的天上确实挂着那么一颗太阳:白花花,明晃晃,晒得操场发亮,晒得蝉不要命地叫——并且,有声音。
当然,九月一号那天,它还没有。
那天它只是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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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报到的队伍从教学楼一直排到校门口,队伍上方浮着一层热气,人人手里攥着录取通知,像攥着一张会出汗的纸。领校服的窗口前挤成一团,蓝白两色的校服一套一套发下来,崭新,带着仓库里那种布料的味道。
公告栏前的人最多。红纸黑字,贴着入学摸底考试的成绩,全年级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风一吹,红纸的角哗啦啦地响。
第一名的名字很短,两个字。但围观的人全卡在第二个字上。
"祁什么?"
"祁华?"
"华个头,那是火字旁。"
"火字旁加个华……那念什么?"
没人念得出来。名字念不出来,分数倒是清清楚楚,有人挨着往后念: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满分,英语差两分满分。
"语文呢?"
"语文……"那人顿了顿,"正常人。"
讨论进行到最后,一个高个子男生一锤定音:"管他念什么,反正人家考第一。"
人群深以为然,散了。
沈叙白的名字在红纸的中游偏下,找起来得用手指头顺着一行一行捋。他找到了自己,确认还活着,顺便又抬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两个字。
火字旁,加个华。
当天晚上,他翻了字典。
烨:火盛;明亮。例词是"烨烨",形容光。
他记住了。倒不是对第一名有什么想法——他只是见不得一个字念不出来。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读书人的洁癖。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他为一个人做的第一件事。查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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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从第二天开始。
蓝白校服还没来得及穿,先换上了迷彩服。迷彩服只分大中小三号,穿在一群刚满十五岁的人身上,效果统一:都像偷穿了别人的衣服。裤腿要卷,袖口要卷,帽子扣下来,操场上一眼望过去,十六个方阵,八百多个绿油油的、正在冒汗的问号。
七班的教官嗓门大,对军姿的理解富有哲学性:"站军姿站的是什么?站的是心。心飘了,膝盖就软了。"
这话的实际应用是,每当队伍里有人晃,他就踱过去,问:"心飘了?"
没人敢答。太阳替所有人答:飘了,全飘了。
第四天上午,后排一个男生晃了三晃,被扶去树荫的路上还在坚持:"教官,我没事,我还能站。"
教官说:"你这脸都白成操场的石灰线了,还站。"
全班不敢笑,肩膀集体抖了一下,像方阵打了个喷嚏。
课间休息十分钟,总有别班的女生绕大半个操场过来,到七班这边借水。沈叙白的水壶被借去灌了三回,他自己一口没喝上。室友瘫在树荫里,仰面发表评论:"奇怪了,水房明明在那边。"
沈叙白把水壶盖拧上,没接话。他对自家这张脸是有数的——这份数,初中就有人替他确认过了。只是有数归有数,水壶空了是真的。
熄灯以后的宿舍,是全校的新闻联播。
"一班有个人,"上铺的声音在黑暗里飘,"说是帅得没边。"
"见过吗?"
"没有。一班在操场最那头,隔着五个方阵呢。"
"那帅成什么样?"
"不知道。反正传成这样。我又不是望远镜。"
情报的可信度遭到质疑,话题于是滑向本班:"要我说,咱班也不愁这个。"黑暗里几只枕头精准地砸向同一个床位,"咱班行不行,全看叙白了。"
沈叙白装睡。
装得很好,除了耳朵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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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操安排在军训最后一天。四个项目:队列,内务,军体拳,歌咏。评分标准提前一天贴在公示栏上,白纸黑字,每项十分。
上午过项目。七班的《团结就是力量》唱得地动山摇,教官听完,沉默半晌,给出评价:"力量是有了。"
一班在最后。
唱的是《打靶归来》。起头的哨音落下去,第一句还没起满,有一个声音就从方阵里拔了出来——
清亮。偏软。尾音干净得发亮。
那不是这个操场上该有的声音。八百个人晒了六天,嗓子集体冒烟,喊口号全靠横膈膜硬顶,唯独这一个声音,听着一点不使劲,却哪儿都是它。初听是清冷的,清得不像这片操场上的动静,倒像从哪座很高的穹顶底下飘下来的;可再听一句,那清冷底下竟然是暖的,明明白白带着人的温度,稳稳托着一股不容商量的亮。它悬在整个方阵上头,跟顶上那颗太阳一个脾气:不讲道理,但你没法不看它。
歌唱到一半,隔壁六班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听清的人都笑了。大意是:这位,还没变声吧?跟着就有人捏起假嗓,怪声怪气地学了一句,拖得又尖又长。周围一片嗤嗤的笑。
一班把歌唱完了。收音,立正。然后,隔着半个操场,那个声音回敬过来,字字清楚:
"怎么?羡慕我这把好嗓子吗?"
全操场笑炸了。十六个方阵齐齐地垮掉一层,教官们的哨子此起彼伏,跟救火似的。
沈叙白也在笑。他一边笑一边顺着声音望过去——一班的方阵在操场最那头,站在太阳底下,逆着光,白花花的一片,谁的脸都看不清。
他眯着眼睛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声音的主人。
只好把那个声音单独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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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宣布结果。
十六个班在主席台前站定。记分员把黑板抬上来,各项分数一栏一栏写好,太阳把黑板照得反光。带队的军官站在台侧,教官们站成一排。
"本次会操,第一名——高一(7)班!"
七班炸了。欢呼声里,有人捶沈叙白的背,捶得他直咳嗽。流动红旗从台上抱了下来,红得晃眼,快走到七班队前的时候,突然有个声音——
"报告。"
两个字,不大,但清楚。
是上午那个嗓子。
操场安静下来的速度,比教官的哨子快得多。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看——一班的方阵裂开一道缝,走出来一个人。
他走得不快,也谈不上标准,帽檐压得有点低。但那股劲儿很怪:操场上八百号人站得像钉子,只有他走得像这操场是他家的。
一班教官的脸当场沉了:"干什么?回去!"
"我算了一下分。"那人站定了,不回去,声音还是清亮的,一点不冲,甚至称得上礼貌,"队列,一班九点四,七班九点二。内务,一班九点八,七班九点七。军体拳,持平。歌咏,一班九点四,七班八点九。"
他顿了顿。
"加起来,我们多零点八。第一名为什么是七班?"
没人说话。只有记分员哗啦哗啦翻本子的声音,越翻越快。
"评比有综合考量。"台上主持评比的教官说。
"哪一项综合?"他问得还是很礼貌,往公示栏那边抬了抬下巴,"标准贴在那儿。我念的每一个分,都是您今天宣布过的。"
带队的军官从台侧走了过来。军官没说话,接过记分本,站在太阳底下看了足足半分钟。操场上八百个人,听得见红旗在台上被风吹动的声音。
然后军官合上本子。
"记分加总有误。"他说,"更正:本次会操,第一名,高一(1)班。"
他看了那人一眼,又补了一句:"分数是你们挣的,一分不能少。但下次出列,先等口令。"
"是。"
应得干脆利落。还是那个嗓子,清亮,偏软,落地有声。
一班的教官几步抢过来,一边把人往回拽,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大意大概是:赢了赢了,回去吧祖宗。
军官又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祁烨。"
他说。然后像是怕人不懂,又补了三个字:
"火,华,烨。"
操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哦——"。原来念烨。原来是他。红纸上那个全年级都念不出来的名字,此刻被它的主人当着八百个人的面,亲自教了一遍。
转身之前,他朝七班这边望了一眼。隔着大半个操场,逆着光,没人知道那一眼落在谁身上——也可能谁身上都没落,只是看一看这个替他高兴了半下午的班。
然后他转身回方阵,正好把脸从帽檐底下抬起来了一瞬。
就一瞬。
沈叙白后来一直说不清那一眼到底看见了什么。太阳在那个方向,人是黑的,光是白的,只有一个轮廓,边缘被烧得发亮。要说帅,他连脸都没看清。可整个操场的人都往那儿看,看得理直气壮,好像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个高一新生,是这场军训唯一的观众席。
"那就是一班那个!"室友在旁边拿气声喊,"传闻里那个!"
沈叙白"嗯"了一声。
流动红旗从七班队伍前头撤走的时候,班里有人小声骂晦气。沈叙白看着那面旗子被抱去操场另一头,心里居然没什么波动。不是觉悟高——他就是觉得,账算得这么清楚,旗子跟着分数走,天经地义。
只是有一点他没跟人说:那零点八分,人家是背出来的。十六个班,四个项目,六十四个分数,那人连本子都没有。
傍晚解散前,七班教官把队伍集合起来,说了几句。中心思想就一句:"大家都是同学,不要伤了和气。"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和气没伤,旗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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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是军训最后一夜,宿舍的新闻联播加播到半夜。
"一场会操,全校都会念他名字了。"
"这波不亏,教官都得给他改分。"
"还有更绝的。"情报贩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先给自己留后路,"未核实啊。听说会操前,一班教官想让他上台领唱,他没去。"
"啊?为什么?"
"说是——这歌不适合他的嗓子。"
黑暗里静了一秒,随即炸出一片压着音量的嚎。合着全操场就他那副嗓子金贵,别人的都是萝卜。
"我看是刺头。"
"刺头能考第一?"
"考第一就不能是刺头了?"
争论没有结果。黑暗里陆续响起呼吸声,一个一个沉下去。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跟白天一样响,好像它们不用睡觉,也不用军训。
沈叙白躺在上铺,睁着眼睛。
脑子里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过到那句"怎么?羡慕我这把好嗓子吗"的时候,他在黑暗里没出息地笑出了半声,赶紧咽回去。
羡慕吗?
……行吧,有一点。
他又想起新闻联播里那一条:这歌不适合他的嗓子。难怪那声音听着一点不使劲——人家压根就没打算唱给谁听。
结果还是全操场都听见了。
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了。听说一班在四楼,七班在三楼,一上一下,隔一层楼板。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报到那天晚上,台灯底下,字典摊开的那一页。
烨。火盛,明亮。
他想,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