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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填不饱肚子的神国 不够分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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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比外面亮得多,也安静得多。
另一个巫女正跪坐在神龛前,整理供物。
她穿着橘红色千早,颜色比姐姐的明快一些,像被阳光透过花瓣的那种暖橘,狐耳也是橘红色,长度差不多,袖口比绫的略短,露出腕上那串缠绕了三圈的手链。
菩提子颗颗圆润,表面刻着细密的文字。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和姐姐不同,她的表情很淡,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绫走到妹妹身边,伸手轻扶她的肩,转向五人:“这是我妹妹,九重纱织,神社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
居然都是兽耳娘?好想摸摸那个耳朵是不是跟猫咪一样……李易安微微睁大了眼。挺有意思,但他们看见自己一行人没有兽耳,也没露出很奇怪的表情,说明也不是谁都有兽耳的?或许只有特定的血脉才有?而且她们个子好高……怎么感觉个个都有一米八?这是狐耳的血脉天赋吗?
李易安的目光落在纱织腕间那串菩提子上,忽然想起什么:“刚才上来的时候我们听见了钟声,是谁在敲?”
“是我,”纱织抬起头,“敲钟是为了告诉山脚下的民众,有勇士应召上山斩杀般若。”
“敲了那么久,手不疼吗?”李易安目前还没看到那座钟是什么样子,但既然声音能传那么远,想来也不会很轻。
“不碍事,习惯了。”
此时,从拜殿侧廊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
先出来的那个穿浅葱色和服,梳着岛田髻,碎发整齐地拢在耳后,腰带束得一丝不苟,跟李易安差不多高。
她在殿前站定,先对九重姐妹微微欠身,然后转向五人,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在下贺沁朝,擅使暗器,比各位早两日到。若明日进山,愿为诸位提供侧击掩护。”
言辞周全,礼数周到,姿态温驯得像哪家大户的女管事。
另一个人是从拜殿柱子上靠出来的,她根本没好好站直过,穿着二尺袖,嘴里叼着根草茎,脚边搁着一把和她体型完全不符的反器材狙击枪。
枪身全长差不多一米四,枪托缠着防滑胶带,握把是镂空的。
她抬起眼皮扫了五人一眼,草茎在嘴角换了方向。
“佐藤美雪。武器是反器材狙击枪。需要队友掩护才能用,一个人打不了。你们谁来都行,帮我拉出空间就好。”
李易安看着那把一米四长的狙击枪,枪管上还缠着网纱,瞄准镜的镀膜反射着烛火的暖光。
这枪从设计到材质都跟这个世界毫无关系,光是枪托上的橡胶缓冲垫就不是古代能造出来的。
她转向沈沐霜,声音在「心锚」中传递:“不是本地人。也没有兽耳。”
沈沐霜微微点头,目光从美雪的站姿移到贺沁朝的袖口,最后停在贺沁朝的脸上:“这个看不出来。”
李易安没再多问,向前迈了一步,依次介绍己方——都是假名,除了李昼永——最后将手放在李昼永肩上。
“这是我妹妹,身体不太好,听说神社有一串手链,碾粉入药可以治百病,所以才上山来求——等我斩了般若,其他神器都不要,只要那串珠子。”
纱织听到“碾粉入药”时,微微皱了一下眉。
绫的表情在短暂的困惑后转为一种想要纠正什么却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犹豫,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开口。
李昼永从姐姐身后探出头,看了看纱织的脸,又看了看绫的脸,然后自己打了个喷嚏。
“不好意思,”她立马鞠躬,双手合十道歉,“殿里的香太浓了,我有点……不太适应。”
纱织走到供台边,烛火把她的千早照成暖橘色,手腕上的菩提子随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和绫将供台上的法器一件一件指给五人看。
“这柄木梳名为「桃花流水」,可抚平横死之人的怨念。”绫指向供台左侧锦缎上横放的一把浅褐色梳子,又指向右侧那面边缘微绿的古镜,“这面铜镜名为「现世」,可观前生今世。弓架上的是「白」,桃木弓,可斩杀魂灵。”
她抬起手腕,神乐铃的铃舌轻轻一振,发出清而短的一声响:“还有这把神乐铃。至于纱织腕上这串手链,名为「九重绊」。”
绫将袖口重新叠好,语气郑重起来:“斩杀般若的勇士,可从这些法器中挑选一件带走——这是我定的规矩。神社的规矩是法器不可擅离供台,但我跟纱织商量过了,破一次例。”
“好,不过……”李易安听完,再次确认道,“所以那条手链是可以的吗?”
纱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没做任何表示,看向姐姐。
“当然可以。”绫说。
众人商议完讨伐计划后,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庭院里石灯笼依次亮起,烛火透过和纸发出温润的橘光,和满地的桃花瓣形成某种默契的配色。
山风比白天轻了些,只偶尔摇动树梢,带下几片花瓣落在碎石地面上。
九重姐妹起身去准备供品和晚餐,纱织经过李易安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手链治不了病,不过可以等事情结束再说。”
李易安背靠廊柱,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半蜷,唐横刀搁在膝上,正拿块软布擦刀鞘。
她忙了一阵,从烟盒里磕出几根烟,一根递给沈沐霖,一根递给沈沐霜,一根递给美雪。
“你这烟有点潮了啊。”美雪接过来看了一眼烟上的标号,“不过我还没抽过这种。”
“在所难免,我们在山里跑了这么久,”李易安瘪了瘪嘴,在心里确定了她也是闯楼客,“不潮才怪呢。”
美雪没再说什么,叼嘴里点上了。
李易安又转向贺沁朝,把烟往前一递:“来一根?”
贺沁朝接过那根烟,将它翻来覆去看了两圈,动作很慢,转的角度仔仔细细,像是鉴定某种陌生的药草。
“这是什么?”
李易安还没来得及解释,就看见贺沁朝把烟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烟草碎屑沾在嘴唇上,她嚼了一下,皱起眉,把烟丝吐在掌心。
“好难吃。”
李易安整个人瞬间石化。
你是人类吗?你在干什么?虽然说烟草最初好像就是拿来嚼的,但香烟肯定不能嚼啊!你这家伙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话说香烟直接吃掉的话会中毒吗?我不想杀队友啊!
她石化了好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夺下被咬掉一半的烟,声音都在抖。
“等等——这不是吃的!这是吸的!快吐出来!”她换了根新的递过去,手还在抖,帮她点上火,“吸一口——别咽!”
贺沁朝没有对刚才咬烟的事做任何解释。她低头,就着李易安递来的打火机吸了一口,没咳嗽,缓缓吐出烟雾。
“味道挺淡。”她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在石灯笼的光里升腾、消散,“再来一根。”
“你根本不会抽啊喂——”
“我在学。再来一根。”
远处廊柱下,美雪背靠着木柱,手里夹着已经快燃完的烟蒂,对着月亮吐了一口烟。
月光漏过桃枝,把她手里的烟头照得明明暗暗。
周围安静了一瞬。山风正巧在这时候停了,石灯笼里的烛火都不再晃,庭院里只剩下几缕还没散尽的烟在月光下缓缓爬升。
贺沁朝没说话,学着李易安的样子,慢慢把第二根烟的烟灰弹在石阶。
绫从偏殿回来,在旁边看了全程,见气氛骤然安静下来,也摸不清状况,就小声问纱织:“那个纸卷是什么?”
“不知道。”纱织摇摇头。
“闻起来好像不小心走进火场,被熏了一身烟味。”
“……嗯,但那个味道挺特别。”
李易安站起来,拍了拍袍摆上的花瓣,转向九重姐妹的方向:“绫姐姐,今晚吃什么?”
“请稍等片刻,”绫从偏殿探出头。“现在就去厨房——纱织,现在还剩下什么?”
“食材都在厨房里,应该还够,但做得好不好吃另说。”
“没事,”李易安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我来帮忙吧。”
“不必不必,客人等着就好。”绫连忙摆手。
“那让沈花霰去帮,她做饭很好吃的。”
“你下次再替人擅作主张的话,”沈沐霜已经在往厨房走了,路过李易安身边时停了一步,“我就给你的晚餐里加辣椒。”
“略略略。”
厨房在拜殿侧后方的偏间里。
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一间比茶室大不了多少的木造小屋,土灶占了整整一面墙,灶台上搁着两口铁锅和一块已经被炭火熏得发亮的铁丝网。
李易安推开门,纱织正站在灶前,袖口挽起来露出那串缠了三圈的菩提子手链。
她左右开弓,一手拿着长筷翻动铁丝网上的烤鱼片,一手在砧板上切什么东西。
灶台上已经摆开了几样成品,一碟天妇罗、一碟油炸豆腐、一碟鳗鱼烧,旁边还码着几小碗蘸料,醋和酱油分得很清楚,碟沿都擦得干干净净。
锅里除了杂粮粥还在煮,另一口锅里正在烧水,大概是准备焯菜。
李易安环顾了一圈,把所有食材的位置都扫了一遍——杂粮粥、烤鱼片、天妇罗、油炸豆腐、鳗鱼烧。
没了。
灶台边上没有备菜,砧板上没有待切的肉,墙角没有堆着的萝卜,窗台上没有晾着的干菜。
纱织身后那个矮柜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几个倒扣的陶罐。
空的,倒扣估计是为了把最后一点碎末控出来。
“晚餐就吃这些吗?”她看着滋滋冒油的烤鱼片,“这会不会……”
“已经很丰盛了。”纱织没有回头,长筷将烤鱼片一片一片翻面,鱼肉在铁丝网上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李易安盯着那碟天妇罗。
裹着面粉炸的,看起来是蔬菜,大概是茄子或者南瓜,但应该不是鱼。
她又扫了一眼油炸豆腐,就几块,加起来不超过一瓶佳得乐的大小,鳗鱼烧倒是闻起来不错,但就那么一小碟。
这到底哪里丰盛了?李易安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全是素的,肉这么少。霜霜估计都不想吃,握瑜小姐肯定夹两筷子就说吃饱了,小霖霖肯定要喊饿,阿宥应该吃一口就吐出来,然后苦哈哈的说吃不下去,自己跑了一天山道也需要补充点营养……
总而言之,这些东西根本不够,无论是从填饱肚子还是营养学的角度而言,都不够她们九个人分的。
她正想开口再问,纱织好像先一步听出了她没说出口的话,把筷子搁在灶沿上:“送食材的货郎已经半个月没上山了。般若在后山活动,山下的人也不敢走上来,所以神社差不多已经断粮了。”
李易安愣了一下,站在灶台前,把那几碟菜重新看了一遍。
杂粮粥在陶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粥是稠的,杂粮放得不少,但量不够,那个砂锅顶多够三个沈沐霖喝饱,而今晚吃饭的有九个。
九重姐妹把自己那份算进去了,也许把明天的早饭也算进去了,也许把灶台角落里最后那点存粮全刮进了锅里。
这个想法让李易安十分气愤,把锅盖轻轻放回去,手指在灶沿上敲着。
吃饭和睡觉可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并列第一,没有第二。吃都吃不饱,哪来的精力谈别的——谈讨伐、谈神器、谈什么封印和怨念?一个人再落魄,只要能大口吃饭,就还有救;反过来,让人饿着肚子去战斗,再正义的理由也是扯淡。
之前上山经过的那些村子,两侧的农田明明不瘦,桃花开得铺天盖地,她还以为这个世界至少不缺吃的。现在看来,白米饭大概是王公贵族的专享,平民的日常就是喝粥配烤鱼片——可侍奉神明的巫女也能算平民吗?或者再暗黑一点,有人不想给她们送粮食,想饿死她们?
这个认知让她的火气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不是对任何人,是对后山那只还没见过面的怪物,更是对这个世界本身。
人都吃不饱的世界,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台侧面的小窗没关严,山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炭火吹得一明一暗。李易安伸手去关窗的时候,看见了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只是一小片被踩翻了的土地。
几根竹竿歪倒在地垄上,竿子之间还挂着早已干枯的藤蔓,蔫蔫地垂在泥土里。土是翻过的,看起来是什么东西连根带土掀起来,又踩实了,踩出了几个比缸还大的深坑。
坑边歪着一只被踩烂的陶钵,钵里还残留着一小坨冻死的萝卜苗。
菜园边上,两块块石板竖在碎石地里。
石板小小一块,磨得不怎么平整,上面刻着名字,字迹是新的,刀痕很浅,像是刻字的人手劲儿不够,反复凿了好几遍才勉强成形。
石板前搁着一小碟盐,盐粒被夜露浸过,结成了硬块。
“菜园差不多都被踩平了,”纱织的声音从灶台边传过来,长筷还在翻铁丝网上的鱼片,“萝卜和白菜全埋在土底下,一个没剩。”
李易安把窗户关紧了。
风停了,炭火也不再闪。
“那些石板是……”
纱织把烤鱼片从铁丝网上夹进碟子里,筷子搁在灶沿上。
“两位御神乐的姐妹,原来跟我们住在一起的。般若挣脱封印的头几天,到处乱走,没人知道它下一个方向是哪儿。那天它闯进神社的时候,她们住的那间偏院正好在它的路上。”
她端起那碟烤鱼片,放在灶台最边上。
那个位置离炭火最远,搁不住热气,鱼片很快就会凉。
“事后,剩下的几位巫女就下山去了,也好,至少人还活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窗外那座塌了的偏院,就像在说米不够了、柴要劈了、钟要敲了——那些每天都说、每天都做、不能说不想、说了也不会好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