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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姐姐的第一课 李昼永讲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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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昼永脑子里的齿轮转了一下,卡住了,又转了一下,还是卡住了。
“梦想,”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像在尝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就是……真正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吧?”
“不是,”李易安摇了摇头,“任何东西都可以有梦想,也许小树苗的梦想是长成参天大树,也可能是天天晒晒太阳不长高而已。”
“可我连人都不是,我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这个梦想,然后反悔,然后把我丢在这里不要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澄澈的天光。
“不会,”李易安又摇了摇头,“我没那么残忍。”
维C集市的天空还是那种被洗了太多次的牛仔布的灰蓝色,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光线还是从四面八方铺下来。
“我最早发现到自己有意识的时候,”她回忆起不知多久之前,“身边有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很瘦,眼睛很尖,脸颊很鼓。”
她眯起眼,那样子与李易安疑惑的时候如出一辙,好像在回忆那个人的样子,可她的眼睛里没有画面,只有一片空白的安静。
“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他叫罗小虎。我又问他,‘你的人生有趣吗’。他说有什么有趣的,天天在厂里上班,累得要死,还没什么假。”
她的手指在李易安手心里动了一下。
“我觉得他的人生不够有趣,所以我没有跟他走。”
李易安没有接话,摆出一副倾听的姿势。
她能直接问罗小虎这些吗?还是说,那个时候,是她用了逆模因,像读心术一样在问呢?她不知道。
“后来我又遇到一个人,戴眼镜的,很瘦,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他叫李致知。我又问他,‘你的人生有趣吗’。他没有回答我,我以为他看穿了我,但他就是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感觉到,他的人生很苦,我感觉到了……很深的、很重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直被压着的样子……我不想要那样的人生。所以我也走了。”
她停下来。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点,从灰蓝色变成近乎墨色的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李易安握住的手。
“然后我遇到了你。”
李易安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友好的信号,那是一个人回忆到很温暖的什么东西,于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你的人生很有趣。你有朋友,有家人,有爱的人。你喜欢羽毛球,喜欢长跑,很爱笑,还会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你吃清蒸鱼的时候眼睛会亮,说话的时候手会动,走路的时候看起来就很轻快。”
她抬起头,看着李易安。那双眼睛里充满“我终于找到了”的光。
“我也想这样。我也想赢的时候笑,也想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亮。也想有朋友,有家人,有喜欢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我想成为你的妹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道菜很好吃”。
她没有觉得“想成为你的妹妹”是一个奇怪的说法。她不知道“妹妹”不是一种可以“成为”的身份。她只知道——她想要那样的人生,而如果是那个人的妹妹,就可以离那个人很近。
李易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干净的像一张白纸的眼睛。
她的来历不重要了。她从哪个离心机里爬出来,附在谁身上,偷了谁的信息,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一张白纸,一张想被画上颜色的白纸,一张不知道什么是颜色、但知道颜色很漂亮的白纸。
“阿宥,”李易安叹了口气,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解释,“你知不知道,‘成为我的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
——妹妹不是“想成为”就可以成为的,那是血缘关系,是亲情,是血浓于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亲人,是穿一样的衣服,玩一样的玩具,扎一样的小辫。
但李易安没说这些,她也在思考。
不是想“她是谁”。是想“我是谁”。
她是李易安。二十一岁,半职业羽毛球运动员,汉语言文学系学生,asmr领域新人主播,cos play的老手,沈沐霜的女朋友,李致知与华妙仪的女儿。
这些身份像一层一层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很贴身,有些有点松,有些她从来没想过合不合身,只是穿着。
她从来没有想过“当姐姐”是什么感觉,她是独生女,出生以来就不需要照顾谁,不需要教谁,除了自己和沈沐霜以外不需要对谁的人生负责。
但这个人——这个坐在她面前、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敢掉下来的人——她说她想当人,她说她想要有趣的人生,她说她想成为她的妹妹。
不是因为血缘。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写在纸上的、可以被证明的、可以被拿出来给人看的理由。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她不知道“妹妹”不是一种可以“成为”的东西。她不知道“有趣的人生”不是靠偷来的。她不知道“想当人”这个愿望本身,就是她已经是人的证据。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她可以接纳她。
李易安想起罗小虎。那个瘦得像被风干的男人,红色工装,吊梢眼,在口袋里摸了半天,说“影子丢了”。
他丢掉的东西,丢到了她身边。
她想起李致知。那个跟「楼」打了半辈子交道的男人,沉默,克制,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
他的女儿,被一个偷了他人生信息的东西,当成了“有趣”。
她想起自己。那个在羽毛球场上赢了会笑、输了会复盘的人。那个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会亮的人。那个说话的时候手会动、走路的时候会蹦的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自己会成为一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的“有趣”,她当然知道自己是跟太阳一样耀眼的人,生来就会有人膜拜,而她也享受这种目光,但膜拜她的人最多表白,而不是说我想成为你妹妹。
她不知道“当姐姐”是什么感觉,但也不想让这张白纸被揉成废纸团。
“阿宥,”她问,“你知道‘妹妹’是什么吗?”
李昼永想了想。这次她想得更久,眉头蹙得更紧。
“我不知道,”李昼永摇了摇头,“但你可以教我,我可以学。”
她看着李易安,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纯粹信任。
“你教我,我就学。”
陈见素的任务就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李易安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化的,反正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跟水融为一体了。
她伸出手,把李昼永鬓边一根翘出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根头发像婴儿的胎发,在她指尖停了一瞬,然后滑走了。
“好,我教你,我都可以教你,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你什么,我可以教你诗词,教你羽毛球,教你asmr,教你练字,教你你想学的一切。我是天才,你也会成为天才。”
她把那个羽毛球挂件从膝盖上拿起来,放进李昼永手心。
“这是你的,别再弄丢了。”
李昼永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白色的、羽毛翘着的小东西。
她把它握紧,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绑在了卫衣的抽绳上
“不会了,”她说,“这次不会了。”
“阿宥,告诉姐姐,”李易安轻声问道,身体不自觉的前倾了些,“那天在饭店,你是不是用了你的能力?”
李昼永的手指攥紧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光从橙色变成了深蓝,久到那颗羽毛球挂件上的白色羽毛不再反光,变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影子。
“是,”她说,“我用逆模因读了他们。不是全部,就是……基本信息。名字。关系。谁是谁。如果不知道这些,我就没办法当你妹妹。”
“你那时候已经觉得不对了,把头发缠在手上,一圈一圈的,缠了很多圈。我看见你在看自己的手,然后看我,然后低头,再看手。”李昼永抬起头,声音有点发抖,“我怕你发现。所以我说有急事,然后跑了。”
李易安沉默了几秒,想起自己手指上那些缠着的头发,想起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们缠上去,想起那种“有什么不对但我说不出来”的窒息感。
原来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已经知道了,但逆模因不允许她的脑子也知道。
“阿宥,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李昼永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没有了,”她的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解释,“我知道的我都说了。”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阿宥,”李易安握住她的手,“从现在起,我就是你姐姐。”
李昼永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泪光,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你叫我姐姐,我叫你阿宥,怎么样?”
李昼永张了张嘴,又闭上。
“姐。”她的声音有点抖,“……姐。”
她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像在尝一颗糖的甜味。
“你以后可以跟着我妈妈工作,她会教你一些东西。怎么操作离心机,怎么分析数据。陈阿姨也会教你。她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伤害你,你跟着她们,也没人敢伤害你。”
李昼永用力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太大了,大到她的双丸子头跟着晃了一下,像两朵被风吹动的花。
“我会好好学的,”她郑重的承诺道,“我会学怎么当人。”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李易安。
那个拥抱很突然,突然到李易安没有来得及反应。
李昼永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头发蹭着李易安的下巴,有点痒。
然后她伸出手,扯了一下李易安的狼尾。
李易安以为那是无意的,也许她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到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于是随便抓了一下。
“阿宥,”李易安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闷闷的,“你以后……不要随便抱别人,也不要随便扯别人的头发。”
李昼永从她肩窝里抬起头,困惑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你抱霜姐的时候,她也抱你。你玩她的辫子,她也没有不高兴。”
李易安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一样”,因为要说不一样就要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解释不需要言语的亲昵,而这些对李昼永而言应该是进阶内容,不是基础。
她看着李昼永那双认真的、等待答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要从零开始教一个人什么是边界”的累。
不过好在她向来好为人师。
“因为,”她煞有介事地说,“这个动作要对很信任的人做,表示喜爱和亲昵,也可以表达感激什么的。”
李昼永想了想。
“我们不亲近吗?”她困惑道,“你是我姐。”
李易安沉默了一秒。
“我们是亲近的,”她说,“但有些事,只能和一个人做。比如我只会和霜霜那样。你可以有你自己的人,以后你遇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昼永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只能和一个人”,只是把这句话存进了脑子里,像把一份文件放进文件夹,标签上写着“以后会懂”。
“好,我懂了。”
李易安看着她那张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并非嘲笑,是那种看见一只小动物在努力学人的动作,笨拙的、认真的、让人心软的想笑。
天光彻底暗了,维C集市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那些歪斜的铺面里透出的零星的灯光,黄的、白的、暖橙色的,像一地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李易安没有动,坐在那里,让那个不是她妹妹的、想当她妹妹的人靠着,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远处,沈沐霜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陈见素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灯光上。
“看起来她成功了,”陈见素抬起眉,“让她学好需要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沐霜没有说话,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叼着,像一个人在咀嚼一个还没想好的决定。
华妙仪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了一眼窗边那两道人影,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喝了一口茶,然后转身,往实验室的方向走了。
茶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