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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认知谋杀 圆桌上的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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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安想了想。
她记得李昼永这个名字。她记得刚才有人坐在她旁边。她记得陈见素说那个人不是她妹妹。但她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想不起来她叫什么。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那些信息像被装在一个盒子里,她知道盒子分别放在哪儿,但不知道这几个盒子之间有什么关系。
“我……”她张了张嘴,“我还是想不起来。”
“你的权限需要精确的描述,”陈见素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像代码一样,差一个标点都不行。你说‘我不会被逆模因影响’——但如果她不只是逆模因呢?”
“如果她是别的东西。或者她身上有别的什么。你的权限只能针对‘逆模因’生效,但如果她不只是逆模因……”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李易安听懂了。
“那她是什么?”
陈见素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她不是你的妹妹。不是纯粹的逆模因。可能是混血——逆模因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产生了自我意识,变成了一个……人形生物。”
她看着李易安,目光平静。
“也许她就是觉得这样很好玩。也许她有别的目的。但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
李易安站在那里,走廊的灯光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她不害怕。她只是觉得累,因为她只是以为这是一顿普通的家庭聚餐,没想着要这么复杂。
但既然来都来了,也不是不能在「李易安の奇妙人生」上再添一笔。
她伸出手,抱住了沈沐霜,把脸埋进沈沐霜的颈窝,脸颊蹭着她的锁骨,蹭着她的下巴。
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而又真实。
“累了?”
“嗯,”李易安闷闷地说,脸还在蹭,像一只猫在找最舒服的角度,“感觉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沈沐霜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让李易安靠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在走廊的灯光和空调的风声里,这几秒被拉得很长,长到像一整个安静的夜晚——李易安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她说,“回去吃饭。”
陈见素看着她,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包间的方向走,然后停了一下:“等等。”
几人停下脚步,陈见素盯着前方,不再言语。
过了几秒,她回头看向她们:“刚刚那个逆模因,在偷看我们。”
“什么?”
李易安感到自己的人生剧本似乎又回到了惊悚悬疑的节奏。那个逆模因人类在偷看我们在干什么?这是逆模因该干的事儿吗?主动出击?这不是普通的敌人了吧,必须出重拳啊!
“没什么……”陈见素摆了摆手,“应该问题不大,走吧。”
但李易安又想起来其他的事儿。
“霜霜,”她说,“那个挂件……”
“嗯?”
“你要送给谁?”
沈沐霜看着她,没有回答。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光。
“进去就知道了。”
陈见素已经推开了包间的门。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饭菜的香气和杯盏的轻响,把走廊里的冷白灯光推回不一样的世界。
李易安走进去。
包间里还是那些人。李致知在和沈求索推杯换盏,华妙仪在给薛怀瑾夹菜,沈沐霖低头猛猛扒饭。
还有一个人。
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扎双丸子头,戴细框圆镜,杏眼,菱形脸。
她正在用筷子夹虾仁,动作很文静,但显然不怎么会用筷子。
李易安想起来了。这是她妹妹。李昼永。小名阿宥。她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她骑小电驴载她穿过梧桐树荫,她在后座上搂着她的腰,笑着说姐你慢点开,边上有人,李易安大笑着说人行道不是很宽敞吗?
记忆如潮涌来,把走廊里那几分钟的空白冲得干干净净。
“姐,”李昼永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你们去了好久。”
“排队,”陈见素接话道,已经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人多。”
李易安坐下来。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碗——里面有鱼,有肉。她什么时候夹的?不记得了。是李昼永给自己夹的?那还挺不错。
她转头看沈沐霜。沈沐霜正在看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似流星一闪而过。
“霜霜,”她压低声音,“你手里拿的什么?”
沈沐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个羽毛球挂件还在,白色的羽毛翘着,粉色的丝带褪了色。
“你的挂件,”她说,“刚才掉了,我捡到的。”
“诶,这种设计也能掉下来吗,”李易安摸了摸自己的包,挂件果然不在了,“有点不结实……算了,放我包里吧。”
沈沐霜没有动。她看着李易安,又看了一眼李昼永。
“要不,”她说,声音很轻,“送给你妹妹?”
李易安愣了一下。妹妹?
她转头看李昼永。
李昼永正在吃东西,筷子夹着一块虾仁,送进嘴里,嚼,咽。
“阿宥。”李易安的膝盖在桌子下撞了撞她。
“怎么了,姐。”李昼永抬起头。
“这个送你,”李易安从沈沐霜手里拿过挂件,递过去,“我挂了很久的小玩意儿,保平安的。”
李昼永看着那个小羽毛球。旧旧的,被人摸过很多遍。
“谢谢姐,”她接过来,挂在自己衣服的拉链上,“还挺好看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鱼,动作很慢,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易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她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在嘴里嚼碎的时候,那个念头又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深水游到浅处,她看见它了,就一眼,然后它沉下去了。
她忘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李昼永坐在李易安旁边,听沈求索说话——沈求索在问李易安羽毛球训练的事,说着说着就拐到了“你们姐妹俩小时候谁运动天赋更好”这种话题上,他喝完酒后话似乎格外的多。
李易安正咬着筷子头笑,说那肯定是我啊,从小训练的,阿宥小时候跑个八百米都能哭。
李昼永也跟着笑,笑得很轻,好像是为了附和李易安一样。
陈见素放下筷子。
她一直在看,看桌上的鱼,看李昼永,看李易安。现在她放下筷子了,终于决定好了要做什么。
“李易安,”她问道,“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李易安“啊”了一声。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奇怪到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李昼永——妹妹正看着她,那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像在说“陈阿姨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有啊,”李易安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好笑,“阿宥啊,不就在这儿么,您刚才不是还问她问题了吗?”
陈见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李昼永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李易安觉得空气都变沉了。
“那你们小时候,”陈见素转向李昼永,声音还是那么平,“李易安学羽毛球的时候,你在学什么?”
李昼永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李易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突然被光照到,瞳孔收缩了一下。
“篮球,”李昼永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没学羽毛球。”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陈见素,目光没有躲闪,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攥着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从指缝里露出一截褪色的粉红色丝带。
李易安发现那是她送的羽毛球挂件。李昼永不知什么时候从拉链上又解下来了,攥在手里,从刚才开始就没松开过。
“跟花霰学的吗?”陈见素的声音没有变化,“那你会三步上篮吗?”
“会一点,”李昼永的手指又紧了一下,像在谦虚,“不太熟练。”
沈沐霜与沈沐霖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两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三步上篮这样的基本功,学的再慢,一周也能知道合球走两步就跳,怎么可能会有“会一点”的说法?除非她的潜台词是「只会三步上篮,不会欧洲步过人最后大风车终结」。
“那你姐在琅川打比赛的时候,”陈见素笑了笑,表情和蔼,“你去看了没?”
李昼永沉默了一秒。
“看了,”她说,“我记得我姐输了,还哭了一路。”
李易安彻底愣住了。她输过吗?她想了想,脑子里有一些模糊的画面——球场,记分牌,对手的欢呼。但画面是碎的,像被揉皱的纸,展开的时候只剩折痕。
“我没输过,”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我高中才开始打正儿八经的比赛,从来没输过,我一直都是赢家,我在球场上是无敌的。”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昼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些恐惧,像一层膜被风吹了一下,便起了涟漪,不停的簌簌作响。
“是吗,”她低下了头,声音很轻,手夹在两腿之间,“那我记错了,对不起。”
陈见素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那你小时候学篮球的时候,教练是谁?”
李昼永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嘴张着,空气进不去,声音出不来。
“我不太记得了,”她终于说,“很久了。”
“教练姓什么?”
“姓……”李昼永的话卡住了,声音轻如梦呓,“姓……陈。”
姓陈?我的羽毛球教练才姓陈吧?叫……陈志鹏,对,就是陈志鹏,阿宥的篮球教练也姓陈吗?李易安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整个人——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她攥着挂件的手指,她微微偏头的角度——都太对了。对得像一幅画,像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场景,每一处光影都被计算过,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是对的”。
但太对的东西往往不对。
“阿宥,”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小时候不是不喜欢运动吗?你不是体测都能跑哭吗?”
李昼永转过头看她,眼里盛满惊恐,仿佛李易安是个怪物。
“……我后来喜欢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昼永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李易安,好像只要看着她,后者就会放弃追问。
“阿宥,你是不是不舒服?”华妙仪皱起眉看着她。
李昼永摇头,低下头,把那个羽毛球挂件收进口袋。
小小的羽毛球头,粉色的丝带褪了色。
“我没事,”她用拇指摩挲着挂件的边缘,一下,一下,很慢,“就是有点累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易安。
“姐,”她说,“我先回去了。”
回去?李易安想问“你回哪儿去”,但没问出口。
“好。”她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这个字,但说了之后觉得是对的。
李昼永笑了一下。和之前一模一样,可爱的,文静的,让人心里发软的。
她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那我先回去休息了,晚上还有网课。”
她走到李易安面前,停了一下。很近,近到李易安能看见她眼镜片上的反光,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雀斑——不对,她刚才看不清的。现在怎么看清了?
“姐,明天见。”
李易安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只知道她应该点头。
李昼永十分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好似站在悬崖边上的战士,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和追兵。
然后她转身,推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李易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没有头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手。
她抬起头,看见陈见素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陈阿姨,”李易安叫她,“她……是不是有点奇怪?”
陈见素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李易安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谁是李昼永?”陈见素问道,一副“你在说什么”的神情。
李易安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不是装出来的。
“就是……”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妹妹”,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了想——李昼永是谁?她认识一个叫李昼永的人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不知道,”她最终只是说,“名字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