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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我是独生女 陈见素在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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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的热气已经散了。
空调的出风口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转,冷风把桌上最后一丝鱼香也压了下去,只剩下碟子里凝成薄壳的豉油,和几根被挑出来的鱼骨,光秃秃地躺在骨碟边缘。
李易安正在用筷子尖戳一块红烧肉的皮,她刚刚跟李昼永去了趟卫生间,把手上那些头发扯下来。
她已经吃饱了,虽然感觉自己没吃多少,但她的胃确实这样告诉她。
皮凉了,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胶质,筷子戳下去,弹起来,戳下去,弹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戳它,只是手闲着,脑子也闲着,所以戳着好玩。
陈见素叫她的名字。
李易安抬起头望向她。
陈见素已经放下了筷子,正看着她,又叫了另一个名字:“还有花霰,你俩陪我去趟洗手间。”
陪她去洗手间?李易安差点要笑出来,但忍住了。这个习惯也太……可爱了吧?像初高中的女生一样,好闺蜜下课就要一起去卫生间,就要一起八卦,没谁会一个人去洗手间,大家都会拉帮结派地过去。
而现在,陈见素一个奔五的人,居然没叫华妙仪,而是喊她们这两个小辈,其中一个还是她的女儿。
李易安笑着摇了摇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打包扔回幕后。
沈沐霜准备夹鱼的筷子停在半空,听话地站了起来。
李易安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看了一眼李昼永。
妹妹正低着头,用筷子把鱼腹上最后一块肉拆下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她今天是第一天学会使用筷子。她没有抬头。
陈见素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灌进来,冷白色的,把包间暖黄的光切出一道锋利的边界。
李易安跟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沐霜走在她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在口袋里摸烟。
走廊很长。声控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
地毯厚实,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空调管道传来低沉的风声,和远处某个包间里传来的碰杯声撞在一起,闷闷的。
陈见素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拐进走廊尽头的一个凹角。
“易安,”她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有个妹妹?”
李易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奇怪到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有”,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没嚼碎的骨头噎住了疼她。
“没有,”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我是独生女。”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这句话不对——这句话是对的,她是独生女,她一直都知道。但不对的地方在于,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面很久没人碰过的旗子,被风吹了一下,扬起一个角,又落下去,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陈见素没有看她。她转向沈沐霜。
“花霰,她有没有妹妹?”
沈沐霜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清晰的阴影。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没有。”
陈见素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那刚才坐在你旁边那个人,”她指了指包间,“是谁?”
李易安皱起眉。
坐在她旁边?她旁边是沈沐霜,另一边是薛怀瑾。沈沐霜旁边是空椅子——不,不是空椅子。她记得那把椅子上有个包。谁的包?想不起来了,自己的小挎包吗?还是薛怀瑾的?
“没有人,”她说,“我旁边是霜霜。”
陈见素看着她,眼里有种淡淡的不相信,如同终于在光明里摸索到墙壁而不是窗户的瞎子。
“你刚才在包间里给一个人夹了鱼。”
李易安努力回忆那一刻,她夹过鱼,她记得自己夹过鱼,不光给自己,也给别人。
她记得鱼肉在筷子尖上颤了颤,断成两截,一截落回盘子里,溅起一小窝豉油,另一截被她送进——送进谁的碗里?
沈沐霜的碗里。对,是沈沐霜的,不然还能是谁?她给沈沐霜夹过鱼。她只给沈沐霜夹过鱼。
但她记得自己夹了两次。
第二次给谁?想不起来了。
“我不记得了。”
陈见素没有追问。
她背靠着窗户,夜色的深蓝从身后透过来,把人体轮廓描成一幅剪影。
“罗小虎,”她说,“你们还记得那个人吗?”
李易安点头。罗小虎,那个瘦得像被风干的男人,红色工装,吊梢眼,指不出化工厂在哪里的那个。
“他说不出化工厂在哪儿,”陈见素说,“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说不出来。每次要说的时候,话就卡在喉咙里,变成别的东西。”
“我以为是某种药剂,或者咒语。「楼」里什么都有,能让人守口如瓶的东西不少。但都不是,”她的目光从李易安移到沈沐霜,又从沈沐霜移回来,走廊的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化工厂的离心机一直在出黑色结晶。李致知分析过,那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质,它……会说话。”
“会说话?”李易安的声音有点干,“一种……没有生命特征的东西会说话?”
“不是用嘴,”陈见素说,“是用认知。它把自己塞进你脑子里,然后告诉你:这个东西,你不能说。你不能想。你不能记得。”
“但也有一种可能,是逆模因在保护那座厂,所以李小虎说不出来,”陈见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那种信息污染。它不像病毒,不像细菌,它像一首歌——你听了一遍,它就住在你脑子里了。你不想哼它,但它自己会在你脑子里继续唱。”
她看着李易安,目光十分平静,一如沈沐霜。
“刚才坐在你旁边那个人可能就是逆模因。”
李易安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逆模因。这个词她听说过,在抖音的短视频里见过科普。但它在她脑子里落下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很深的水里,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可是,”沈沐霜低声开口,“如果是逆模因,我们现在不应该能说出‘逆模因’这三个字。”
“你说得对,”陈见素点点头,“如果她是纯粹的逆模因,我们连‘她’这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们会忘记她,忘记她的存在,忘记我们曾经见过她。就像罗小虎说不出化工厂在哪里一样,他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但她不是纯粹的逆模因,”她又摇了摇头,给出了全新的结论,“她是……混血。”
“混血?”李易安的声音有点飘,“逆模因这种东西也能混血?逆模因不是那种可生育的东西吧?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啊?陈阿姨,你……”
“逆模因不应该有形状。它像程序,像病毒,像一首你听了一遍就忘不掉的口水歌。它不应该变成一个人,更不应该变成你的妹妹。”
陈见素看着李易安,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但她变成了。这说明她身上有别的什么东西——某种让她‘像人’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她肯定不是纯粹的逆模因。”
“那她对我们有没有威胁?”沈沐霜问。
“我不知道,目前来看没有表现出攻击性,那个家伙看上去人畜无害,”陈见素看着李易安,“但你是独生女,你没有妹妹。”
李易安站在那里,走廊的灯光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她知道陈见素说的是真的。她是独生女。她没有妹妹。她从来没有。
“那怎么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们甚至都没法知道那玩意是什么吧?因为一见到就忘了啊。”
陈见素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花霰,你的心锚,能传送陌生人,对不对?”
“能,”沈沐霜举起手,眼中金光闪过,“但需要有锚点。一个物品,或者一个坐标。不然可能穿模。”
陈见素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小的,白色的羽毛翘着,粉色的丝带褪了色——是李易安小挎包上挂的那个羽毛球挂件。
李易安认出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挂件不在了。什么时候被她拿走的?不记得了。
“把这个做成锚点,”陈见素把挂件递给沈沐霜,“然后进去之后,送给她。”
“送给谁?”沈沐霜问。
陈见素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并非犹豫,是那种明明知道答案、但不知道该怎么把答案说出来的沉默。
“我会提醒你,”她终于说,“进去之后,你会知道是谁。”
沈沐霜接过挂件,握在手心。她闭上眼睛,走廊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能听见远处某个包间里碗筷碰撞的轻响。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挂件还在她手心,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李易安觉得它不一样了——好像多了一层什么,说不上来,像一张照片被加了一层滤镜,颜色没变,但光不一样了。
“好了。”沈沐霜说。
“行,”陈见素点了点头,转向李易安,“你的「权限」,能改写规则,对不对?”
李易安愣了一下。权限。华妙仪给她的那个东西——出口成真,心想事成。她第一次用的时候,把怪物变成了乐高。后来还有几次,用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虚脱了好一阵子。
“能,”她说,“但不知道能不能成,我对「权限」的开发现在还不足百分之一。”
“试试,”陈见素说,“说一句:‘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被逆模因影响。我能正常地认知逆模因。’”
李易安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怎么用这个能力——它不像开关,不像按钮,它更像一种……意愿。一种“我想要这样”的念头,纯粹到没有任何犹豫。
她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被逆模因影响。我能正常地认知逆模因。
然后她说出来了。
声音不大,像在念一句诗。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力气,是那种更抽象的、更轻的东西,像一根线,从胸口某处被抽出来,越抽越长,越抽越细,细到几乎要断了,但还是连着。
她睁开眼睛。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些灯。陈见素还是陈见素。沈沐霜还是沈沐霜。什么都没有变。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副眼镜被擦干净了,看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但边缘更清楚了。
“怎么样?”陈见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