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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所谓江南可采莲 李易安利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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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安的目光从李昼永身上收回来,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粒在嘴里嚼碎的时候,一个念头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浮上来。
妹妹?
对啊,就是妹妹。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周围,落在李昼永身上。
自己有妹妹吗?
她当然有妹妹,叫李昼永,小名阿宥,跟自己是是双胞胎,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追沈沐霜的时候还问过她的意见。
那些画面又开始播放,画面里李昼永的脸和坐在她旁边的这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她张嘴想说“我是独生女”,但余光扫到李昼永的时候,那句话像被人从喉咙里抽走了。她低头,又夹了一筷子鱼。
鱼肉进嘴的时候,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鱼吃完了。
那口鱼咽下去的时候,她又想起李昼永。她转过头,看见妹妹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筷子搁在碗沿上,面前那碗饭几乎没动。
“阿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八卦的味道很足,“那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李昼永摇了摇头,扶了一下眼镜,双丸子头跟着晃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李易安收回目光,转向沈沐霜。
她们开始聊天,聊今天集市上看到的那些奇怪的摊位,聊那个卖维C片的老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卖维C片。
李昼永安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幅被挂在墙上的画,像一件被摆在柜子里的瓷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然后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
她是独生女。她从来没有妹妹。初中是父亲的司机接送,高中自己住出租屋,大一没几个月就跟沈沐霜同居,自始至终都没有妹妹跟她一起上下学,自己追求沈沐霜时问的第一个人是薛怀瑾。
这次的念头浮得更高,更用力,像一条跳出水面想看看天空的鱼。
李易安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插进头发里,指尖从头皮滑过发梢,带下来一根头发,末尾是粉色的。
她把头发缠在食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缠到指腹泛白,缠到血液流不过去,缠到那根头发在灯光下变成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知道应该这样做。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自己说不出来,所以得做个记号。
这样就很好,只要自己看到手指上的头发,看到手指被勒的发紫,就能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是到底哪里不对?李易安盯着桌子上的鱼,努力思考。她们一行人来吃顿饭,这又有哪里不对?她们一家可是好不容易才能聚个餐的。
服务员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昼永刚好转过头。
新盘子落桌的声音很轻,鱼还在冒着热气,豉油在盘底铺成一层薄薄的酱色。
“找个空位,放桌上就好。”李昼永的声音依旧很轻,像这个包间里最正常的人,“吃完的菜收一下,麻烦了。”
服务员把鱼放下,拿走几个空盘,退出去,门合上。
李易安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根头发,又抬起头看着那条新上的鱼,又看着李昼永。
李昼永对她笑了笑,桃花眼里映着包间的灯光,暖洋洋的,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
李易安也笑了。她松开那根头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沈沐霜碗里。
“霜霜,趁热吃。”她说。
沈沐霜“嗯”了一声,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咽。她的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和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吃鱼时一模一样。
李昼永坐在那里,面前的碗还是空的。她没动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所有人吃鱼,嘴角噙着那个浅浅的、文静的、让人心里发软的笑。
李易安又夹了一筷子鱼。
鱼肉在筷尖颤了颤,断成两截,一截落回盘子里,溅起一小窝豉油,另一截被她送进嘴里。
她左手去够水杯的时候,指尖碰到杯壁,冰凉的,凝着水珠,滑得握不住。
她换了个角度,将杯子拢进掌心,拇指扣住杯沿,食指和中指夹住杯身——然后她感觉到手指上缠着什么东西。
很多根丝线一样的东西勒进指头,绕在指节上,缠在拇指根部。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左手上缠满了头发。
挑染的那几缕最显眼,夹在黑色的发丝之间,如同春天最后几朵樱花被绞进了枯枝里。
从指根缠到指尖,从手背绕到掌心,在关节处打了几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结,把手指绑成一把无法张开的扇子。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发丝勒进肉里,有点疼,很钝,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在提醒她:你忘了什么。你忘了什么。你忘了什么。
可是到底忘了什么?
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陈见素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李易安。”
她叫她的全名,不是“易安”,不是“阿宴”,是“李易安”。
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奇怪的重量,好似一个人在悬崖边上伸手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衣角,但没人想把她从那儿推下去,是她自己站上去的。
李易安偏过头。陈见素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嘴张着,但空气进不去,声音出不来。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盯着李易安,里面有某种东西在翻涌,李易安看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她的嘴终于合拢,又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蒜蓉焖虾也很好吃,尝尝。”
李易安看着那盘虾,又看着陈见素,有点不知所措。
蒜蓉焖虾?干嘛提醒自己吃这个?这么多菜,自己当然要每一道都尝尝的嘛。虾肉那么嫩,谁会不喜欢?还是说这道菜被人下了毒,她希望自己小心……刚刚的不对劲是这个吗?算了……纠结这个干什么!吃就完事儿了!
陈见素已经低下头,正在用筷子把一只虾从盘子里夹起来,放进自己的碗里,动作慢得如同默片。
李易安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堵着一句她应该问、但她不知道是什么的话。
她把那口气咽回去,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头发还缠在上面,一根也没有少。
这是什么时候缠上的?为什么自己没有印象?有人删除了自己的记忆?是……绯红之王那样的攻击吗?可这里没人的能力是删除时间,连时停也没有,更何况,这样的能力范围可以这么大吗?是被什么闯楼客袭击了吗?
她把手举起来,举到沈沐霜眼前,指尖几乎碰到后者下巴。
那些粉色的、黑色的发丝在两人之间悬成一张蛛网。
“霜霜,”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怕惊醒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情况有点不对,我们中可能有一个叛徒——话说我们是几个人?”
沈沐霜的目光从鱼盘上移开,落在那些头发上,停了半秒,然后扫过整个包间。
视线从李致知移到华妙仪,从沈求索移到陈见素,从沈沐霖移到薛怀瑾,从她自己移到李易安,最后移到李昼永。
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李易安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像一个人在核对名单,发现多了一个名字,但名单上写的好像确实是九个。
“九个。”她说。
李易安的手指蜷了着,头发勒进掌心,有点疼。
她转向薛怀瑾。
薛怀瑾正低着头,筷子戳在碗里的米饭上,戳出一个洞,又戳一个,像是无心的游戏。
“握瑜小姐,”李易安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这里是几个人?”
薛怀瑾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九个。”她说。
李易安目光呆滞的盯着她。
薛怀瑾被她看得有点不安,又数了一遍——李致知、华妙仪、沈求索、陈见素、沈沐霖、自己、沈沐霜、李易安、李昼永。
“九个。没错。”
李易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好不容易从头发里挣脱出来的左手。食指上空了,中指上还有两圈,无名指被缠得最紧,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把手放在桌布上,掌心朝下,把那些头发压在桌面和手掌之间,像压住一个随时会飞的秘密。
她抬起头,看着桌上的鱼。
它们只有一盘,却被摆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转盘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盘子叠着盘子,鱼压着鱼,排列着她读不懂的符号。
她盯着那些鱼看了几秒,鱼眼在灯光下泛着死白的珠光,鱼嘴半张着,像要说什么。
她开口了。
“江南可采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念这句诗。它自己从嘴里跑出来的,像一根线,从水底浮上来,她抓住了,但不知道另一端连着哪里。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那种有人按了一下暂停键,可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帧画面,于是大家看着那个人,想看看她干嘛要按暂停。
薛怀瑾最先抬起头。她的眼睛还蒙着那层困惑的雾,但嘴唇已经动了,像是那句话自己从她嘴里长出来:“莲叶何田田。”
她念完,看着李易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层雾更浓了。
她想问什么,但不知道要问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接了一句诗,在一桌鱼中间,在一盘盘豉油和姜丝之间,在一张坐着九个人的圆桌旁边,接了一句诗。
李易安看着她,看着薛怀瑾脸上那种“我知道有什么不对但我说不出来”的表情,忽然觉得那面镜子照的是自己。
她低头看手,那些头发还缠在上面,被她压在桌布下的那只手,掌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她知道。她绝对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她没办法形容。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每一个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句子她都组织得出来,但就是说不出口。不是不敢,是不能。有人在她的喉咙里装了一扇门,每次她要说出真相的时候,门就自己关上了。
她甚至没办法告诉沈沐霜“我没办法告诉你”。
她只能坐在那里,手里缠着自己的头发,心烦意乱。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昼永。
李昼永正在吃鱼。筷子夹着鱼腹最嫩的那块肉,送进嘴里,嚼,咽,动作和沈沐霜一模一样。
她收回目光。
李昼永是谁?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像火柴划亮的一瞬。她看见它了——就一瞬——然后它灭了。
这有什么好问的?李昼永就是自己妹妹。
她低头,把那根从指缝里滑出来的头发重新缠回去,一圈,两圈,三圈,缠到指腹泛白,缠到那根头发在灯光下变成一条看不见的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只知道,如果她不这样做,她会连“有什么不对”这件事都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