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凭空出现的双胞胎 吃不完的清 ...
-
菜终于上齐了。
鱼香、肉香、酱料的辛辣和烤鸭的油脂气息搅在一起,被空调吹出的冷风压下去又浮上来。
沈求索拧开伏特加,抄起红牛,黄澄澄的饮料冲进去,把酒液搅成浑浊的棕黄色。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拧成一团又松开,发出一个介于满意和将就之间的音节。
沈沐霖在旁边看了两秒,伸手把那罐红牛捞过来,仰头灌了半瓶,然后拧开伏特加,往罐里倒。
酒液和残余的饮料混合时发出嘶嘶的气泡破裂声,他没倒满,留了一指宽的缝隙,又把伏特加的盖子拧回去。
沈求索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像是在说“这才像话”。
李易安的目光从沈沐霖那罐颜色可疑的红牛上收回来,落在满桌的菜上。
清蒸鱼摆在转盘边上,鱼身被豉油浇成均匀的酱色,葱花和姜丝铺在鱼腹上,热气从剖开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她没敢动筷子,只是看了一眼李致知。
后者正端着茶杯喝水,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他没说话,没点头,没有任何表示,但李易安就是在等那个信号——从小到大在家里吃饭都需要等长辈先动筷,家里就是这么教的。
“吃吧,都饿了。”李致知放下茶杯。
筷子碰触盘沿的声音立刻响成一片,像雨点砸在瓦片上。
李易安夹了一块鱼腹肉,能从筷尖感到豉油的滑腻和鱼皮的微韧。
鱼肉在筷间颤了颤,断成干净的两截。
她把那块肉放进沈沐霜碗里,又去夹第二块。
沈沐霜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搁进李易安碗里,那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像这件事已经做过一千遍,不需要商量,不需要对视,甚至不需要思考。
李易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鱼,和肉。
沈沐霜给她的那块红烧肉卧在鱼块上,酱色的油脂慢慢渗进鱼肉的缝隙。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肥肉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忽然觉得这顿饭好像也没那么需要等什么信号。
鱼吃了一半,豉油的咸鲜在舌尖上慢慢积成一层薄薄的壳,李易安甚至没尝出来牛肉有一丢丢辣。
服务员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易安正在挑鱼刺,把那根主心骨从碎肉里抽出来,放在骨碟边缘。
新盘子落桌的声音很轻,但她的筷子停住了——又是一条鱼,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豉油,葱花,姜丝,连鱼身的弧度都像是同一条。
她看了一眼李致知,以为父亲又点了一条,因为她爱吃鱼,所以给自己多点一条,这似乎也很正常?毕竟自己吃席是不吃饭的,只吃菜。
李致知也在看那条鱼,筷子悬在半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第三条鱼上来的时候,李致知的筷子放下了。
“打扰一下,”他叫住正要转身的服务员,“是不是上错了?我们只点了一条鱼。”
服务员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三盘清蒸鱼上,又落回自己手里的托盘。
托盘已经空了,他刚把第三条放下。
困惑的表情在他脸上凝固了两秒,如同一张被水浸湿的纸,边缘开始卷曲,最后缩成一团,再也打不开原先的样子。
“没有上错,”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像是在说服自己确实没上错,“你们点的清蒸鱼,后厨刚做好,我就端过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那三盘鱼,数着数,确认有几盘,又像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李致知指着桌上那堆被拆散的鱼骨和两盘还没动几筷子的鱼,说你不是上过两条了吗,我们一直坐在这儿,一直在吃鱼。
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奇怪。
服务员的手指在托盘边缘捏紧了,指节泛白,张了张嘴,那个“对”字已经卡在喉咙口,但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记得自己上过鱼,记得端盘子走过走廊,记得推门,记得报菜名。但不记得上了几次。那些记忆像被揉皱的纸,展开的时候只剩模糊的折痕,字迹全碎了。
“我去问问后厨。”他说着,转身的动作快得像要逃离什么。
李致知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李易安也跟着站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只是觉得应该站起来。
李昼永也站起来了。
她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她刚才不是一直坐在那里吗?
李易安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站起来,安静地跟上,安静得好像她从来就坐在那里,从来就姓李,从来就是李致知的小女儿。
后厨的门是开着的。
热气裹着鱼腥味和豉油的咸香从门里涌出来,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铁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厨师正把一条蒸好的鱼从锅里端出来,鱼身上的葱丝还在冒着油星。
案板上摆着一条,已经剖好,鱼腹里塞着姜片,如同一具等待入殓的尸体。
水池里还泡着一条,鳞片在水光下一闪一闪的。
服务员站在灶台边上,声音压得很低:“三号包间的鱼,你做了几条?”
“一条嘛,”厨师头也没抬,把手里那条鱼放进盘子里,浇上豉油,“你什么记性,刚做好,正要送的嘛。”
服务员的手指又捏紧了。
“还有几条?”李易安忍不住问道,与李昼永对视了一眼。
厨师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条,又看了一眼水池里那条,脸上的表情和刚才服务员看那三盘鱼时一模一样——数了,但数不清。
“还有一条,”他的声音很慢,像在念一串不确定的密码,“做完这条就没了嘛。”
服务员转过身,对着李致知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听上去终于松了口气:“还有一条,做完这条就没了。”
李致知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的表情浮上他的脸,像一盏被慢慢拧亮的灯。
他说好吧,那我们回去等等。
他转过身,叫上李易安和李昼永,说走吧。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李昼永本来就该跟着他们来后厨,本来就该被叫上,本来就是他的女儿。
李易安对李昼永抛去一个“后厨是不是做菜做傻了”的表情,后者点点头:“鱼还挺好吃的,多送几条……也无所谓。”
李易安走在父亲身后,李昼永走在她旁边。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张侧脸,却觉得有点模糊。
她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可那些细节就像水里的倒影,一晃就糊了。
她知道那是她妹妹。她知道她是菱形脸,杏眼,戴着眼镜、扎着双丸子头、鼻梁上有点雀斑,但这些“知道”像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描述,不是她自己看清楚的。
安静一点,文静一点,像一幅被调低了饱和度的画像。
她想起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高中时她骑小电驴载着李昼永穿过梧桐树荫,后座上的妹妹搂着她的腰,风把两人的头发吹成一面纠缠的旗。
她想起大学不在同一个学校,但还在同一个城市,都在菁昌,偶尔约饭,李昼永总是点清蒸鱼,说姐这是你最爱吃的,吃鱼能变聪明。
她想起自己追求沈沐霜的时候,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妹妹,问她这样会不会太主动,李昼永说喜欢就去追,姐你怕什么。
这些记忆像一部被剪辑过的电影,画面清晰,台词清楚,连阳光的角度都精确到每一帧。只是李易安盯着那些画面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在这部电影没配台词。
她知道妹妹说了“喜欢就去追”,但想不起来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她知道那天有阳光,但想不起来阳光是从哪个方向照过来的。
回到包间的时候,沈沐霖正在用筷子贱兮兮地戳薛怀瑾碗里的虾仁,被后者一掌拍开。
沈求索在跟华妙仪说什么,华妙仪笑着摇头。
陈见素坐在那里,面前的筷子没动过,她的目光从李致知脸上移到李易安脸上,然后——停住了。
就那样停在那里,像一台突然卡住的机器,齿轮还在转,但转不动了。
目光从李易安脸上移开,落在那张菱形脸上。
“易安,”陈见素挑起一条眉毛,“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李易安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看了看自己的妹妹。
她站在座位边上,一只手还扶着椅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那部剪辑好的电影又开始播放——她和李昼永在幼儿园门口等妈妈来接,她蹲在地上数蚂蚁,李昼永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她数。
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她不觉得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妹妹不是“什么时候多了”的,妹妹不是一直都在吗?但她忽然意识到,陈见素可能从来没见过李昼永,因为自己十岁之后她就一直在「楼」里,很少出来,没见过自己妹妹也正常。
但也不对啊?华妙仪生了两个女儿,怎么可能不告诉陈见素呢?她应该知道自己是双胞胎,还有个妹妹的啊?她到底在问什么?
她张嘴,准备说“我妹妹一直在这儿啊,只是你可能没见过”,准备说“我们是双胞胎”,准备说“她叫李昼永,小名阿宥,取自有吃有喝的意思,是不是很好听”,准备把那些电影画面翻译成语言。
李昼永先开口了。
“陈阿姨,”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怯生生的,“我和阿宴是双胞胎。妈妈没跟您提过吗?”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双丸子头跟着晃了一下,姿态完完全全是一个在长辈面前努力表现得体的好孩子。
“阿宥很少进「楼」,”华妙仪看着李昼永的表情笑了,声音温柔,像在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对陈见素的嗔怪,“你怎么这么健忘,连她都忘了?这可该自罚三杯。”
陈见素看着华妙仪看了快半分钟,好像对方变成了哥斯拉。
李易安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裂开了一条缝——很细,很短,如同冬天玻璃被热水浇过后发出的那声脆响。
陈见素也笑了。
“哎呀,”她装作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是我记性差了,可能上了年纪吧,总记不住一些事儿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鱼不错。
裂缝被她用一口鱼肉填上了,严丝合缝,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求索把话题从沈沐霖扯到了沈沐霜,又从沈沐霜扯到了李易安,最后扯到了李昼永。
他喝了大半杯伏特加兑红牛,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充满“长辈关心晚辈”的热忱。
“李昼永啊,你姐都有对象了,”他冲着李昼永举了举杯子,下巴往李易安和沈沐霜的方向扬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也带一个回来?这么大了,没找个人?”
李昼永低下头,耳根那一片红从领口漫上来,漫到脸颊,漫到额角,连双丸子头都遮不住。
“没遇到喜欢的。”她的声音更轻了,“这事儿……强求不得吧。”
薛怀瑾在旁边抿着唇笑,笑容里有一种姐姐看妹妹的、温柔的、过来人的了然。
“时候到了自然就遇到了,”她的声音软软的,“没必要急什么。”
李易安一边吃鱼一边看着李昼永,豉油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鱼肉滑进喉咙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给李昼永夹了一块鱼肉,说“这鱼好吃,你也尝尝”。
沈沐霜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没有看李昼永,没有看陈见素,没有看任何人。
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咽,最后朝着李易安点点头,示意她味道很不错。
李易安也尝了一块,咸鲜,肉质紧实而不柴,满口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