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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果木烤鸭与土豆烧牛肉 在危机四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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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致知问他厂里最近怎么样,他想了想,说还那样,堵管子的次数比上个月更多,可能是天气变冷的缘故,离心机老出黑色结晶,有人说那东西是活的。
“操作规程上写的是副产物,”他嘴角朝下抿着,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但那玩意好像确实会说话,不知道是不是低语香灰的浓度太高,新来的总会吓得不轻,老员工见多了,反正就当没看见。”
“我们也出过这种问题,但不多见,”李致知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侵蚀延缓剂的成品率可还行?”
“还行。”男人点点头,“不过最近一批有点问题,效果稍微打了点折扣。上头说是原料批次的事,让先打到母液槽,回头再处理。”他说着,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这次李易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一排卖旧零件的摊位和几个蹲在地上讨价还价的闯楼客,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李致知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等他说点别的。
“你们那个厂,具体到底在什么方位?我打算派人进去看看。”
男人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那个“什么”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就在这个世界,”他最终说,声音有点干,“出了集市……差不多就到了。”
他抬起手,往某个方向指了一下,但那个手指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是模糊的,没有落点,像是指向了所有方向,又像哪里都没指。
“然后呢?怎么走?”
男人的手垂下来,表情变了,好像明明知道答案就在嘴边、舌头似乎就是不肯配合。
“就是……那边。”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干,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出了门,左拐……不对,也不是左拐……诶,我好像忘了……”
他停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和那口气一起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开始飘忽,好似一个人在黑暗里摸找掉在地上的钥匙,明明知道就在这附近,但手指碰到的地方全是空的。
李致知看着他,皱了皱眉,说行了,知道了,最后问那个厂什么时候招人。
男人的表情立刻松弛下来,像是刚刚的问题把他给吊了起来,喘不过气,而现在被放下来了。
“过两个月,秋招,”他的语速恢复正常,甚至比刚才还快了一点,“要招一大批大学生进来,当储备干部。上头说要搞什么人才梯队,其实就是缺干活的,典型的把女的当男的用,男的当叉车用,叉车藏起来不让用。”
他说起这个的时候,那些关于位置、关于方向的滞涩感完全消失了,像一台卡顿的机器忽然重新开始运转,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甚至能说出具体的招聘流程、面试安排、入职培训要多久、试用期工资多少。
李致知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当男人停下来的时候,他又开口:“你说出了集市就到了——那到底是哪条路?你不会忘了吧?”
男人的流畅被按了暂停键,暂停在那里,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那个答案还在嘴边,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的形状、它存在的确切位置。
就在舌头后面,在牙齿和上颚之间的某个地方,但它不肯出来。
“就是……”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抬起手,又往那个方向指了一下,这次指得更用力,更具体,像要戳破什么东西,“那边。你出去就知道了,挺近的,真的挺近的。”
李致知看着他指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男人又站了几秒,似乎在等李致知再问点什么,但李致知只是点了点头,从华妙仪手里接过一条烟,递给他说了句“去吧,省着点抽”。
男人把那箱侵蚀延缓剂夹稳,对李致知点了点头,又对华妙仪微微欠了一下身,便像来时一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在集市的褶皱里,工装的红被那些五颜六色的铺面一口吞掉。
“我的人。叫罗小虎。”李致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跟了我很多年,很忠心,你们以后会认识的。”
他没有解释“以后”是什么时候,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很忠心”的人需要“以后”才能认识。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集市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小虎消失的巷口。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想什么,但那个“什么”像水面下的气泡,还没浮上来就破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但李易安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没有深想——李致知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无意识地往那个方向指了一下。不是指罗小虎消失的方向,是指罗小虎刚才指过的方向。
那个“出了集市就到了”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脸上是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困惑,好似一个人从梦里醒来,努力回想梦见了什么,但能想起的只有一片暖洋洋的模糊空白。
他觉得那个厂应该就在那边。挺近的。出了集市就到了。至于“那边”到底是哪边,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饭店在集市的深处,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门楣上嵌着一块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匾。
李致知推门进去,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他,笑了一下,带他们往楼上走。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的时候,李易安看见一张足够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桌布的流苏有几根垂到了地面,被椅子腿压住了。
沈求索已经坐在主位的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本密密麻麻写满符号的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
陈见素坐在他旁边,正在用一壶热水烫餐具,动作很仔细,每烫完一套就用干净的布巾擦干,整整齐齐地摆到空着的座位上。
沈沐霖和薛怀瑾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沈沐霖的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薛怀瑾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上面的字,又像是在和他说什么悄悄话。
沈沐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李易安,咧嘴笑了一下,没心没肺,明亮无比,好像他们不是来一座建在「楼」里的集市吃饭,而是刚从大学的篮球场打完球,随便拐进了校门口那家他们常去的馆子。
李致知在主位坐下,拿起桌上那本皮面已经开裂的菜单,隔着半张桌子甩给李易安。
菜单在空中展开又合拢,落在李易安面前时,正好翻到了热菜的第一页。
“你们几个点吧,”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把掌勺大权交出去的爽快,“想吃什么点什么,好不容易聚一顿。”
这句话放在现实世界里,就是一句普通的中年男人买单宣言,但放在维C集市、放在这间挂着红灯笼的饭馆里,就突然有了一种别的意味,像船长在风暴来临前宣布加餐,像将军在决战前夜开了一坛封存多年的酒,反正让李易安觉得这顿饭不简单。
李易安接过菜单,没有推让,翻了两页,目光在“清蒸鲈鱼”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不只是因为想吃,更是因为这四个字突然让她想起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她点了那道鱼,又加了一个红烧狮子头,然后把菜单推给沈沐霜。
沈沐霜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李易安的肩头,落在沈求索脸上:“叔叔阿姨想吃什么?”
不是,你怎么还客套上了?李易安正在幻想这里的鱼是什么味道,被沈沐霜的这句话弄得措手不及。这不是家宴吗?长辈要么是你爹要么是我爹,就咱俩这关系,喊对方的妈叫妈也不是不行啊……
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呆很傻很没教养啊!我爹给我菜单叫我点,那我难道还问他“哦晚上好我亲爱的父亲大人,今夜的月光正衬这杯张裕解百纳,请问您今晚是想尝尝鱼子酱呢还是鹅肝呢”——这好像更呆了啊!
好吧,好吧,霜霜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先确定别人想要什么,最后再轮到自己,也没见她改过。李易安默默低了低头,喝了口茶掩饰过去。
“上一瓶伏特加,四瓶红牛,再来一升柠檬汁,”沈求索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完全不像一个来吃饭的客人,倒像在给自己的部队配给弹药,“菜的话,你们看着来!少点点蔬菜!多来几盘肉给年轻人补充补充体力!”
陈见素在旁边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也有某种被岁月磨得极薄的的纵容。
“少喝点。”
沈求索很明显不敢装作没听见,因为他把“伏特加”换成了“半瓶伏特加”——只换了量词,没换酒本身,狡猾到既认错又不认错。
华妙仪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用指甲轻轻点了一下素菜那一栏的两个名字:“娃娃菜,麻婆豆腐。”
她把菜单推回桌子中央的时候在望着薛怀瑾和沈沐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薛怀瑾终于从沈沐霖的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伸手把菜单拉到自己面前,和沈沐霖一起看。
两个人的脑袋又凑到了一起,薛怀瑾的指尖点着菜单上一道叫“龙井虾仁”的菜名,嘴里小声说“这个茶香味不知道正不正宗”,沈沐霖立刻接了一句“那就点一个试试呗”,语气里有一种“只要你好奇我们就尝尝”的毫无原则。
他们又加了一道蒜蓉粉丝焖虾,然后把菜单推回给沈沐霜。
沈沐霜从李易安手里拿过菜单,翻开,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扫回来。
她的手指停在了“果木烤鸭”那一栏,点了一下,然后把菜单合上,推到桌子中央,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
李易安注意到,她点那道菜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像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蝶,收拢了翅膀。
李易安突然想起来——在「演算」里,沈沐霜第一次请她吃饭,是在她家,做的是土豆条烧牛肉和蛋挞。
那时候她们还不是恋人,那时候沈沐霜还叫她“李易安”,那时候窗外阳光正好,菜端上来的时候,她俩发现没人煮饭,所以李易安还跑下楼去买饭,回来的时候心快从嘴里跳出来,不为剧烈运动,而是别的什么。
那时候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她抬起头,发现沈沐霜正望着她,像在问她还要不要加点菜。
李易安对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于是沈沐霜把菜单递给李致知,后者加了几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