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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维C集市的硬通货 李致知送出 ...

  •   维C集市不像任何一座她见过的城市,李易安站在入口,眨了眨眼,揉了揉,确认自己不是闯进了某本盗版科幻小说的封面插画。

      天空是一种被洗过太多次的牛仔布的灰蓝色,没有太阳,甚至看不到光源在哪儿,光线却依然能够从四面八方铺下来。

      脚下的路像用无数世界的碎片拼贴出来的:一段青石板,几尺柏油路,一截生了锈的铁轨枕木,还有一大片像干涸河床一样龟裂的灰白色地面,裂缝里长着泛着金属光泽的苔藓。

      空气里弥漫着无法辨认的气味,像是成百上千个世界的味道被搅碎了、煮烂了、再重新浇铸在一起。

      这座集市好似在提醒每一个踏入者,脚下的土地,不属于任何一张地图,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一个领主。

      “阿宴,别发呆了,”李致知边走边说,“这里大概有启明区那么大,你要是迷路了,我可没办法来找你在哪儿。”

      他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小手提箱,是那种电影里永远装着几沓钞票的款式。

      小手提箱被他拎出了一种出门买菜的随意感,李易安发现父亲的步伐比在现实世界里轻快了不少,好像卸掉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正装,也许是某种只在「楼」外才生效的重力。

      “哈,迷路?”她挑了挑眉,大拇指点了点沈沐霜,“爸,别忘了这是「楼」,霜霜一秒就能把我传送过来。”

      李致知笑着摇了摇头。

      华妙仪走在李致知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两侧那些用各种材料搭建的歪斜铺面。

      有的用集装箱改造,焊着铁锈色的招牌;有的像倒扣的船舱,门帘是用某种大型鱼类的鳞片串成的;还有一间干脆就是半截埋在土里的双层巴士,车顶支着褪色的帆布棚,底下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走路的姿态也很放松,不过李易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空中极轻微地划动着,好似在弹奏一架只有她能听见的钢琴。

      那是「权限」在工作的痕迹,在收集信息,在评估风险,在用「楼」的底层语言给每一件路过的奇物悄悄贴上标签。

      “我柜子里那些东西,有一半都是从这儿淘的,”华妙仪像是在跟女儿分享一个不太光彩的秘密,又像是在向这座集市致意,“有的……太危险了,只能放在我那边。”

      沈沐霜走在最边上,已经松开了李易安的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

      她没有立刻点燃,只是把那支烟夹在指间,用指腹慢慢地捻着滤嘴,如同在替它预热。

      集市的光线从某个未知的角度切过来,把她半张脸沉进阴影里,另外半张被镀上一层冷调的银灰色,那缕标志性的小麻花辫垂在肩侧,发梢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一路上,不断有人停下来跟他们打招呼。

      有穿着迷彩裤和军靴、左眼横着一道疤的中年男人,隔着半条街就举起手,掌心朝前,五指并拢,像敬礼又像致意,嘴里喊的是“李老师”。

      有裹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斗篷、只露出一双黄褐色眼珠的家伙,从某个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点了点头。

      还有几个年轻人,看着比李易安大不了几岁,本来蹲在路边啃一种形状像烧焦的玉米的东西,看见李致知经过,蹭地站起来,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叫了声“李老师”。

      李致知一一点头,有时候停下来说两句,有时候只是抬一下手,像将军阅兵,又像老农巡田。

      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散,对方双手接过,态度恭敬得像接圣旨。

      奇怪噢。李易安脑海里的顿时响起一个声音。父亲不抽烟的吧,怎么随身带着烟?就为了给他们发烟?笼络人心吗?还是说这帮人都是他的老下属?我爹居然还有这种身份?但好像也不奇怪了……毕竟「楼」的奠基人,有很多人都认得也正常吧?

      她还注意到跟父亲打招呼的人里,至少有一半也会对沈沐霜点头致意,这不禁让她对「胜利女神号」更好奇了——沈沐霜很少跟她提起,自己也没没问过。

      一个梳着脏辫、脖子上挂着某种动物头骨项链的女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甚至侧过身来,仰起头,用竖起大拇指的拳头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对沈沐霜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礼节手势,嘴里嘟囔着什么。

      沈沐霜叼着那支还没点的烟,含糊地“嗯”了一声,也做了一个相同的动作。

      那女人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回应,满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了银边的犬齿,快步消失在人群里。

      “爸,”她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李致知的后腰,“你在这里是明星啊?怎么人人都认识你?”

      “因为我是「楼」的奠基人,”李致知没回头,声音从前方的空气里飘过来,“这座集市建起来的时候,我可都看在眼里,还出了一点小意见。”

      “不过……哎,”他的脚步慢下来,目光越过李易安的肩头,落在集市尽头那片模糊的天际线上,“功过各半吧。做过一些对的事,也做过一些错事。功过相抵之后,还剩一点人情就是了。”

      他没说错事是什么。李易安也没问,「玫红的惨剧」就是一块烧红的铁,每次提起都会烫伤在场所有人。

      她只是转向沈沐霜,换了个话题:“那你呢?你怎么也这么出名?”

      “很简单,她是「胜利女神号」的人,”李致知替她回答了,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是A队的副队长,副队长好歹也算队长,出点名也算正常。”

      他说完,把手里的小手提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加快了半步,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只是嫌女儿的问题太多。

      李易安的目光立刻钉在沈沐霜脸上。

      沈沐霜没有看她,低头,把叼了半天的烟从唇间取下来,看了一眼滤嘴上被咬出的浅浅牙印,“咔嗒”一声掀开打火机的盖子,拇指擦过滚轮。

      火苗蹿起来,在集市恒定的灰光里炸开一小团温暖的橘色。

      她抬起头,把烟雾和那些关于队长、关于牺牲、关于她为什么在这里出名的问题一起,慢慢地吐进维C集市永远没有风的空气里。

      李易安没有再问,小指极轻地勾了一下沈沐霜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的袖口,勾住了,松开,再勾住。

      沈沐霜夹着烟的那只手微微向外撇了撇,让烟雾飘向远离李易安的那一侧。

      李易安等了两秒,没等到那只手从口袋里掏烟盒的动作,于是自己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意思是:我的呢?

      沈沐霜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李致知的方向瞟了一眼,很轻,很快。

      为什么要看李致知?这个念头从李易安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怕我爸看见我抽烟?他连她小时候打羽毛球把家里那辆国雅的车漆刮花了都没骂过,会在意二十多岁的女儿抽根烟?又不是小孩子了。

      这肯定不对啊,那就是……怕李致知骂她?骂沈沐霜?骂她什么?骂她带坏自己女儿?说我女儿以前烟酒不沾,怎么跟你混了一段时间就什么坏习惯都染上了?

      念头变成场景落进脑海的时候,李易安差点笑出声。

      李致知肯定是板着脸,用那种搞科研的人特有的、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小沈啊,你怎么能让阿宴抽烟呢”,然后沈沐霜跟个木头似的站杵那儿,面无表情,耳朵尖红到能滴血,最后沈求索会一边骂他一边力挺自己女儿。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画面荒谬得好笑,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如果真让他逮着“带坏女儿”的证据,他会怎么说?当众斥责当然不可能,估计是叫她俩以后少抽点吧?

      她撇了撇嘴,把那个正在脑子里自动播放的荒诞小剧场按了暂停,用指尖点了点沈沐霜的手背,又往李致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表情在说:没事儿,他不管这个。

      就算他管——她用口型比了两个字:不怕。

      沈沐霜又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可能是无奈,可能是“你迟早要把我害死”,也可能是别的她不太习惯表达的东西。

      她把烟递过来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把打火机也从口袋里带了出来,一并塞进李易安手心。

      金属外壳被体温捂得微热,贴在掌心的时候,李易安忽然觉得,刚才那个荒诞的念头好像也没那么荒诞。

      因为李致知确实不知道她抽烟。她从没在他面前抽过,他大概也想象不出女儿夹着烟的样子。可这有什么关系?她成年了,有点小收入了,能自己挣点小钱,买烟买cos服买球鞋,买一切她想要的东西,虽然现在买不起车买不起房,但好歹饿不死自己。

      一根烟而已。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用余光看见沈沐霜又把那只夹着烟的手往外撇了撇——这次不是让烟雾飘远,是给她腾位置,免得烟头烫到衣服。

      蓝莓的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和着远处集市永远不变的灰蓝色天光,一起沉进肺里。

      李致知回头看了她俩一眼,神情明显愣了一瞬,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华妙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轻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她们就这样走着,穿过一个卖某种荧光液体的摊位,穿过一个用活体藤蔓编织家具的作坊,穿过一个门口蹲着两只看不出品种、似乎正在用低频声波吵架的毛茸茸生物的店铺。

      李易安的注意力被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勾走又拉回,拉回又勾走,问题像气泡一样冒出来:“他们用什么买东西?纸币?微信支付宝?”

      “最基本的以物易物。”李致知在前面走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考校的意味,“没有固定汇率,只有你情我愿,不过有些东西是硬通货,你可以猜猜。”

      李易安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脱口而出:“黄金!”

      这答案太朴素了!朴素得像写在教科书第一页的常识!她甚至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一丝得意,下巴微微扬了起来。无论哪个世界、哪座集市,黄金都应该是硬通货!永远不会贬值,永远拿得出手!

      沈沐霜的声音从烟雾里飘出来,比她低,比她稳,比她轻:“侵蚀延缓剂。”

      什么?侵蚀延缓剂?李易安的下巴还扬着,笑容却凝固在脸上。这玩意是硬通货?跟黄金一样的硬通货?而她爹的公司就专门做这个,那她爹岂不是富甲一方的豪绅?或者把控经济命脉的大佬?

      她几乎快忘了「楼」里还有个「侵蚀延缓剂」,不过还记得这玩意可以给人带来特殊的能力。

      她转过头,沈沐霜也正好侧过脸来看她,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的那一瞬,李易安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声“黄金”蠢透了。

      不是答案错了,是答案太安全了,安全到像在问“什么能让人吃饱”时回答“米饭”,而沈沐霜说的是火,是刀,是枪杆子,是那些在「楼」里把命悬在刀刃上的人真正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一瓶能让人们在认知污染里多撑一会儿的蓝色液体,能赋予人们一种随机的能力,估计比任何闪闪发亮的金属都值钱。

      她们对视了大概两秒,同时笑了一下,一个笑自己,一个笑对方。

      李致知在前面没回头,把手提箱举起来晃了晃

      “这里面装的侵蚀延缓剂,”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炫耀行货的漫不经心,“能买下维C集市一整条巷子的铺面——你可别看那铺子似乎很破——或者换到你想要的任何情报,我们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关于赵永隆,有人知道关于他一些事。”

      他没有打开箱子,但李易安已经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就在此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斜刺里插来:“老李?”

      李易安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与她差不多高的男人正从某个卖旧书的摊位后面绕出来,瘦得像一根被风干的柳条,吊梢眼,颧骨高耸,皮肤苍白如同纸浆。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根青筋浮凸的细瘦手腕,手里攥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条形包裹,像是刚从摊位上淘到了什么宝贝。

      他走到李致知面前站着,脸上那种笑容很奇特——并非下属见到上级的谄媚,也不是老友重逢的热络,而是介于“你这家伙果然在这儿”和“看来还挺走运”之间的愉快。

      “哟,我正找你呢。”李致知停下脚步,“厂里终于舍得放假了?”

      他说话时目光往对方腋下夹着的牛皮纸包裹上扫了一眼,很快收回来,什么也没问。

      那个手提箱被他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像是准备要接什么东西——或者递什么东西。

      男人的吊梢眼在集市灰蓝色的天光下眯成两条细缝,目光从那箱侵蚀延缓剂上滑过,又滑回李致知脸上。

      “大检修,放了两天,我请人代班了。”他把牛皮纸包裹从腋下取下来,拎在手里,“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寻思来集市转转,看能不能淘点外烟,厂里的烟我真是抽不下了,两口就到头了。谁知道刚进来就撞见你了,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李致知点了点头,没有介绍身后三个女人是谁,也没有问那包裹里装的是什么,只是把手提箱递过去,像在菜市场递给熟人一袋他顺手帮忙带的馒头。

      男人接过来,手指扣进提手,掂了掂分量,没打开看。

      “够用一阵子了。”他把箱子夹到另一只腋下,和那个牛皮纸包裹并排放着,“甚至还能给那些可怜人分点。”

      他们站在那里寒暄了几句。男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往远处某个方向飘一下,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走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维C集市的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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