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被偷走的十一年 赵永隆用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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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快乐的记忆像蒲公英的种子，轻轻一触就飞散开来，落满李易安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不需要召唤，不需要用力，只要她闭上眼睛，就会自动浮现，像游泳池里沉不下去的游泳圈。
但有些记忆不是这样的，沉在更深的地方，像海底的沉船，被时光和泥沙覆盖，需要潜水、需要挖掘、需要忍受呼吸的困难和深处的黑暗才能触及。
李易安知道它们肯定在那里，从拿到那枚「记忆火种」的那一刻就知道，那些快乐的碎片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真正庞大的、沉重的、决定了她为什么会躺在那张病床上整整九十九天的东西，还在下面。
她需要潜下去。
于是她与沈沐霜又来到那栋二层的复式小别墅，穿过那条挂满奇怪门扉的走廊，推开门时，华妙仪已经在等她了。
没有茶，没有点心，没有那些温柔的寒暄。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被乳白色的灯罩滤得柔软。
陈见素不在，沈沐霜坐在李易安身侧，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
“阿宴，”华妙仪郑重的望着她，“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李易安点点头。
那些快乐的记忆太美好了，美好到她几乎要以为这就是全部。
但她知道不是，她知道夺走她十一年记忆的家伙还在某个地方逍遥，知道那些消失的十一年里一定藏着比快乐更复杂的东西，她不能带着这个盲点活下去，她要报仇。
华妙仪没有再问，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包长得像干燥剂的东西。
“这是能帮你进入深层记忆的媒介，”她倒了倒袋子，出来两粒神似口香糖的圆粒药丸，递到李易安面前，“它会引导你的意识，像一根绳索，让你能顺着它潜下去。但你必须自己找到那段记忆——我没办法替你找，也没办法替你看。”
李易安深吸一口气，把药丸生咽了下去。
先是薄荷的微凉，然后苦的差点让她吐出来，最后是一阵轻微的眩晕，像电梯突然下坠时的失重感。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根无形的绳索牵着她，向那片幽暗的深海坠落。
她站在菁昌师范的林荫大道上。
正逢傍晚，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一个人。
没有沈沐霜。没有薛怀瑾。没有沈沐霖。
整条路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另一个沉默的她自己。
李易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大一那年最喜欢的那件粉色T恤，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领口也有一丢丢皱，但穿在身上还是让人安心。
手机在右边口袋，烟盒、打火机、钥匙、卫生纸在左边。
她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个子不高，身材不胖不瘦，最扎眼的是那张脸，明明是圆脸，眼睛却像两颗嵌在骷髅里的玻璃珠，又黑又深，看人的时候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容。
那笑容让她有点不舒服，但也只是有点，她还不至于直接以貌取人。
“李易安同学？”
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这个人认识她？不像学校里的，也不像在漫展上见过的……是水课老师？还是以前认识的摄影师？或者粉丝？但自己的真名可没告诉过摄影师和粉丝……不能是谁把自己开盒了吧？
“您是哪位？”李易安最终只是这样问。
“我是赵永隆。”那个男人说，声音很普通，普通到听一遍就会忘记，“沈沐霜的前队友，「胜利女神号」的成员。她出事了，被困在「楼」里，需要你帮忙。”
李易安的脑子里像有一盏灯被拧亮了。
沈沐霜偶尔跟她提起过那些事——她为什么怕红色，为什么看到某些画面会干呕，为什么有时候半夜会突然醒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她说过她曾经有四个队友，一起进了「玫红歌剧院」，然后只剩她一个人出来。
四个队友，队长叫维克多，是个外国人，维克多是姓还是名？其他几个叫什么？沈沐霜都没说过，自己也没问过，怕那些问题太沉重，沉重到开口都是对她的凌迟。
李易安知道「胜利女神号」不止那四个人，还有很多人，都是她的队友，都是她在「楼」里并肩战斗过的人，那次死的只是一部分。
眼前这个人认识沈沐霜，知道沈沐霜的过去，说自己是她的队友。
那他就是。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担忧，又从担忧变成紧张。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肋骨。
“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细说。”那个男人往旁边让了让，李易安这才发现，科技楼走廊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灰色的，普普通通的门，嵌在两棵梧桐树之间，像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你先跟我来，路上说。”
等等。
李易安盯着那扇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喊“别信他”，但那声音太微弱了，被更大的声音压了下去。
沈沐霜出事了，被困在「楼」里了，需要她帮忙。沈沐霜一个人在「楼」里，等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
然后她停下来了。
“等等，”她转过身，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你说你是沈沐霜的队友？那我得先验证一下，描述一下她长什么样？能力是什么？喜欢抽什么牌子的烟？口头禅是什么？”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的验证方式。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她的队友，他肯定知道这些。如果他是假的——那他说不上来，她就可以报警，或者打电话给沈沐霜确认，然后把沈沐霖喊过来给他来个人格修正拳。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分从容。
“一米八，心形脸，丹凤眼，总是扎高马尾，能力叫「心锚」，差不多是辅助，”他说，“抽烟只抽薄荷或者水果味的，口头禅……应该是‘嗯’，她很喜欢说这个字，这算么？”
李易安愣住了。
全对。身高、脸型、眼睛、发型，抽烟的牌子，「心锚」，口头禅……这些细节不是在街上见过一面的人能知道的，这是只有和她有交集的人才知道的事。
“行，”她点点头，迈步走向那扇灰色的门，没有回头，“你带我去。”
灰色的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李易安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头顶、脚下、两侧，全是灰白色的金属质感，没有尽头，没有窗户，没有声音。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门扉，一扇接一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某种诡异的展览。
那个男人走在她前面半步，不说话，也不回头。
她想问“还要走多久”，张嘴的时候才发现，吸进肺里的空气不太对。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慢慢收紧，压着她的胸口，裹着她的四肢。她抬起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虚无的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你……”
她发出一个音节，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空气彻底凝固，她被固定在那里。
那个男人还在往前走，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她闻到一股味道，像雨后泥土的腥气，又像某种工业溶剂，甜腻而刺鼻，顺着呼吸道一路往下，钻进肺里，渗进血液里。
她想屏住呼吸，但已经来不及了，味道太浓了，浓到吸进去的每一口都是它。
视野开始模糊。
她看见那个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光怪陆离的门扉之间。
她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灯光？是火焰？她看不清。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紫色的尖顶帽，绣着金色星星的长袍，鹰钩鼻，凹陷的眼眶，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古怪的骰子。
二十六个面，每一面都流转着不同的光泽。
在古堡里见过的魔术师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她看不清它的脸，但她知道它在笑。
“有意思。”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却穿透了所有黑暗，钻进她正在涣散的意识里。
“一个有趣的样本……啊，我听到了，他们来了，最好躲起来，现在不是起冲突的时候。”
“老大，那你的样本……”
“不要紧，”杨泽挥一挥手，与赵永隆融入背景板，“他们来的太快了，不过也够了。”
屏幕上跳动着数字：0.00%。然后开始缓慢攀升：1.27%、3.51%、7.84%……
记忆被剥离的过程被精确地量化着。
赵永隆已经退到了角落，像一尊雕塑，沉默地站着。
杨泽还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出。
“差不多十一年，”它喃喃道，“去掉她人生中最美好的那十一年。等她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是个小孩。她会变成一个空白，一个值得观察的样本。”
它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男人。
“做得很好。”
赵永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突然被推开了。
记忆的画面开始抖动，像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李易安以第三视角看见几个模糊的身影冲了进来——最前面的是沈沐霜，表情管理做的很差，面目狰狞如同恶鬼，眼角金光在身后拖出如同流星的痕迹，手里攥着蝴蝶刀。
然后是瘦瘦的李致知、强壮的沈求索和沈沐霖，两人拳头闪着蓝光，最后是一个她看不清面目的女人，直奔操作台而去。
是华妙仪。
她看见华妙仪扑到操作台前，手颤抖着按下了某个按钮，那些疯狂的管线瞬间瘫软下去，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定格在52.38%。
十一年。她都人生一半还多。
她看见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被护在那些人中间，被带着离开那间诡异的实验室。
“赵永隆。”它忽然开口。
那个男人抬起头。
“走吧，现在没你事了，”杨泽从怀里摸出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的石头，在指尖转了一下，“你想干什么就去吧，最好能给我找点乐子。至于这个——”
它把石头收进袖口，转身向外走去。
实验室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出轻微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走廊尽头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它走了过去。
它活了很久，见证过许多故事，但从未真正走进这真正的人间。
一个穿着朴素衣服的小女孩正蹲在墙角，身边是一篮子菜，还有个农妇在大声招呼些什么。
她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眼尾下垂，显得十分无辜。
“先生，”她怯生生的开口，“要买菜吗？都是乡下自己种的……”
杨泽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个农妇瞟了它一眼，没管，继续吆喝着。
它蹲下来，从袖口摸出那颗黑色的石头，又掏出一根红绳，三两下穿成一个简易的项链。
“小朋友，送你个小玩意儿。”它把项链递给小女孩，声音慈祥，“戴着吧，能护身，如果生活不如意，就摸摸它向神明祈祷吧。”
小女孩看着那颗石头，又看看这个穿着奇怪袍子的陌生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
石头握在掌心，温润，微凉。
她把它挂在脖子上，红绳贴着皮肤，刚好垂在锁骨的位置。
杨泽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小女孩又开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偶尔低头看一眼胸前的石头，又看看卖菜的母亲，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觉得戴着它的时候，心里好像也能舒适一点。
白光彻底散去。
李易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那间客厅里，嘴里的苦味还没散去。
她的脸上全是泪。
华妙仪坐在她对面，眼眶也红着，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沐霜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脉搏的跳动。
“我想起来了。”李易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赵永隆……他叫赵永隆！他用你骗我——他说你出事了，被困在「楼」里，需要我帮忙！我问了他你的样子，你抽的烟，你的口头禅，他都答上来了！我以为他真的是你队友，我以为你是真的需要我……我居然连电话都没打就被骗进去了……”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沐霜的肩窝里。
沈沐霜也没有说话，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着李易安的头发。
华妙仪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那片旋转的星云。
“那个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爸发现你一个人进了「楼」，就赶紧通知了花霰。花霰进去找你，你爸也进去了，老沈跟他儿子也跟着进去了。那两个老家伙快十年没好好说过话了，那天倒是配合得挺好。”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那天的画面。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躺在那张台子上，屏幕上显示52.38%。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那是你失去的十一年。”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和庆幸，“我按了停止键，然后我们就带你出来了。没有管是谁干的，没有管那个实验室是怎么回事——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在。”
李易安抬起头，看着母亲。
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此刻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愧疚、心疼、愤怒，还有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妈。”她轻声说。
华妙仪看着她。
“我要找到他。”
李易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复仇，而是在说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赵永隆。那个用霜霜骗我的人。我要找到他。我要把他用「权限」钉在十字架上点天灯。”
“好，”华妙仪点了点头，“有线索就好办了，我帮你查，可能会很慢，但一定能找到。”
李易安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
华妙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女儿的背。
“妈，别难过。”李易安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来，闷闷的，却带着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记忆回来了，霜霜在身边，还能跟你见面。赵永隆欠我的，我自己去要回来，你只需要帮我查他在哪儿就行。”
华妙仪没有说话，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星云缓缓旋转，那些遥远的星光穿过无数光年的距离，落在这间小小的客厅里，落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
沈沐霜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们的目标已经清晰了。
赵永隆。
不管他在哪儿，不管他躲了多久，她们都会找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被偷走的十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