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名为正常的冬日 她们暂时从 ...
-
期末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黄昏,空气里还残留着笔墨和紧张的气息。
细雪如絮,厚德楼人头攒动,喧嚣声裹挟着解脱的欢腾,沈沐霜站在梧桐树下等到了刚刚考完的李易安。
一年多前,李易安刚入学的时候,这棵树的叶子还是绿的,阳光刺眼,她就穿着粉色的短袖,每天在这里等自己去上课。
“吃顿好的吧,”她递给李易安一瓶蓝莓味的佳得乐,“我在万达订了位置。”
“蒜蓉烤鱼?清蒸鱼?松鼠鳜鱼?”李易安闻言眼睛一亮,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恍惚觉得前几天在黎闲秋那个循环里吸进去的血腥气和深山冷雾被彻底冲散了,“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沈沐霖他们呢?也应该考完了吧?”
“去了再买,他们在楼下等着呢,”沈沐霜伸手,把她外套上蹭到的一点墙灰拍掉,“走吧。”
包厢里,红油与清汤在鸳鸯锅里咕嘟作响,李易安深吸一口气,辣椒和菌香涌入鼻尖。
“没有鱼吗?”她得寸进尺地问,“我记得那边有一家很美味的……”
“我在别的地方点了清蒸鱼,”沈沐霜打断她的话,慢条斯理地烫着碗筷,“待会服务员会送过来的。”
“霜霜最好了!”
薛怀瑾安静地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脸色莫名有些苍白。沈沐霖挨着她坐,递过热毛巾的手势小心翼翼,像在伺候什么易碎品。
“总算活过来了,”李易安瘫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水印,“今年古代汉语出的什么题嘛,简直高中生都会做,不考数学的专业就是好啊——有手就行!我估计连奖学金都稳了啊!”
“你倒是轻松,”沈沐霜抬起眼,“我保持一个姿势在电脑前坐了俩小时,一直写到交卷前五分钟,椅子坐着很难受,现在手都在发抖,腰也有点酸。”
“得了吧,每次考完都说不行,结果成绩出来年年都是前几名,奖学金都不知道拿多少次了,”李易安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瞥了眼沈沐霜的手,“什么时候把学生会主席的位置给我坐几天?你手抖得筷子都握不稳了吧?那不如直接让贤?”
沈沐霜淡淡一笑,举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灵活、稳定、掌控自如,完全没有半点颤抖的迹象。
“别老想着篡位,”她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嗯?”
“行行行,”李易安翻了个白眼,“我就该……”
“我只想要及格……”薛怀瑾虚弱地做了个停止的手势,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茶杯壁上,“我都裸考的,可千万别给我挂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管。”
“握瑜小姐,你要知道,就算实操跟夹着泰山越过北海一般困难,而你的学识只是大海里的一粒谷子,”李易安的声音抑扬顿挫,带着一种老式译制片般的腔调,“但是古代那些贤德的老师,在审阅试卷的时候是没有在分数上为难学生的。”
“……这是在安慰我吗?”薛怀瑾苦笑着看着李易安,苍白的脸颊慢慢泛起血色,有些哭笑不得地抿了抿嘴,“希望真的有那么贤德……”
“考都考完了,别提了,复盘跟再考一次没区别,”沈沐霖往锅里下了一盘牛肉,语气里带着刻意为之的轻松,“吃饭!吃饭最大!”
沈沐霜安静地听完这场演讲,笑了笑。
“李老师高见,”她端起茶杯,“在挂科的海里,还请务必让我这粒谷子离你这粒近一点。”
“好说好说,”李易安大言不惭地应承下来,举起苏打水,“为同舟共济的谷子们,干一个?”
气氛松弛了下来,薛怀瑾也没那么紧张了,端起面前的果汁,轻轻地和大家碰了杯。
“明天我要去打球,”吃到后半程,李易安夹起一筷子毛肚,“在图书馆泡了一周了,一直在复习,再不动弹,骨头该生锈了。”
“我跟你一起去体育馆,”沈沐霜的视线没离开锅里翻滚的鸭血,“正好看看球队这学期训练得怎么样。”
“我也去!”沈沐霖眼睛一亮,筷子在碗沿敲出轻快的节奏,“好久没打篮——”
话没说完,他忽然噤声。
因为薛怀瑾正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清晰地映出「你敢去试试」几个字。
“……球了,”沈沐霖把后半句咽回去,战术性咳嗽一声,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咳,打不成啊,我脚崴了,手指头也扭了,上次在乡下,光是看着安总打人,我好像也挨揍了一样……现在还有点疼呢,这赛季我先伤退吧,休赛季我会努力的,明天我还是陪粽子逛街吧。”
李易安头也不抬地继续涮毛肚,用恰好能让全桌听见的声音嘀咕:“妻管严。”
薛怀瑾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低头戳着碗里的白菜叶:“……可以早上去逛街,下午再去打球的。”
沈沐霜这时才抬起眼,目光在弟弟与薛怀瑾之间转了个来回,端起茶杯,掩去唇边一丝极淡的笑意,什么都没说。
包厢里的喧闹渐渐平息,锅里的汤底从沸腾转为温吞,偶尔冒起一两个泡。
李易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沈沐霜鬓边的小麻花辫,一圈,两圈,再松开。
那缕辫子在她指间绕出一圈圈弧度,又慢慢弹回原状。
沈沐霜任她玩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对了,”她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让李易安的手指顿了顿,“有件事要跟你说。”
“嗯?”李易安抬眼,手里的辫子没松开。
“「楼」那边的事,”沈沐霜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深潭里的水,“可以先放一放了。”
李易安眨眨眼,等着她往下说。
“华教授那边有消息,会通知你爸,听说他那边的研究有新进展,”沈沐霜继续说道,“其他事我们到时候再说不迟。现在——”
她的目光从李易安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
“可以先过过正常的生活了。”
李易安没说话,手里的辫子又绕了一圈。
“正常生活啊——”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玩味,脑海里闪过一年多前桃花林里的漫天飞舞,闪过她告白时的孤注一掷,又闪过黎闲秋那间老宅和胜娉婷的嫁衣,最后定格在此时此刻。
“什么算正常生活?早上七点五十三分在梧桐树下等人?还是晚上被我按在沙发里挠痒痒?我觉得在「楼」里冒险也算是生活的一部分啊?”
沈沐霜转回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狡黠,还有别的什么。
“都算。”沈沐霜说,“都行。”
李易安笑得很开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整个人都软下去,软得往沈沐霜那边歪了歪,肩膀抵住她的肩膀。
“行吧,”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那就先过过正常生活,我李易安其实也只想过平静的生活而已呀!”
沈沐霜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快要滑下去的姿势扶正。
手在她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端起茶杯。
包厢里很安静。沈沐霖和薛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上闪着游戏的光。窗外有雪在飘,细细的,被路灯照成暖黄色的碎屑。
李易安把那缕辫子松开,又绕上。
结完账出来,天已全黑。
冬夜的风拂过皮肤,街灯与霓虹竞相亮起,将鼎沸人声和缭绕的烟火都浸泡在一种浮动的光晕里。
“去KTV唱会歌?”李易安用下巴指了指街道另一头的KTV,“那个叫什么来着……天堂派对?听说清净点。”
没人反对。之前在乡村的经历在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他们需要的不止是音乐,更是一个能暂时将现实隔绝在外的茧房。
天堂派对的隔音极好,装修暗调,铺设奢华,走廊里挂着仿制的油画,连服务生的制服都笔挺得体。
包厢很大,墙壁是深蓝色的丝绒软包,嵌着几何形状的暗藏灯带,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低音炮隐藏在墙壁里。
李易安点了几瓶鸡尾酒和果盘。
光影在房间内缓慢流转,她点了几首最喜欢的歌。
前奏以极佳的音响质量流淌出来。
她冲沈沐霜扬了扬手里的方形水晶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
唱到副歌时,她甚至向后仰了仰头,脖颈拉出紧绷的线条,闭着眼,完全沉浸在旋律和自己的声音里。
副歌来临,鼓点与电吉他的轰鸣通过顶级音响砸下来,她手腕利落一转,将话筒不由分说地递到沈沐霜面前。
沈沐霜靠在真皮沙发里,手里也端着酒杯,只是浅抿。
她神色未动,极其自然地接过话筒,气息平稳地接续下去,声音清澈,如同河床恰好收束李易安倾泻而出的情绪。
两人没有对视,却完成了一次呼吸般自然的交接,酒精和音乐在空气中微妙地发酵。
薛怀瑾喝得很少,只浅尝了几口,唱了一两首柔和舒缓的歌后,便蜷缩在沙发最宽敞的一角。
冷气开得很足,她抱着一个丝绒靠枕,眼皮渐渐垂下。
沈沐霖没穿外套,拿出手机,调到静音,悄悄挪近。
屏幕的微光映亮他故作轻松的脸,他对着镜头,对着薛怀瑾被光影分割的安静侧脸,开始做各种古怪又滑稽的表情——用力皱鼻子,夸张地嘟嘴,试图在照片里留下一点代表年轻和无忧无虑的证据。
就在一首歌结束、下一首前奏尚未填补空隙的刹那,顶级音响带来的震撼余韵迅速退潮,包厢陷入一种被精密隔音材料包裹着的安静。
他们唱到深夜才散场,回到公寓时,时间已过午夜,没人多说什么,各自洗漱入睡觉。
李易安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连日备考的疲惫和考后虚脱一并涌上来,将她死死封印在床垫上长达12小时。
再睁眼时,窗帘缝里透进的是下午的阳光。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堂派对里闪烁的光斑和沈沐霜说的那句话在脑中交错——
“可以先过过正常生活。”
正常生活?什么才叫正常呢?「楼」里那些日子,都不算正常吗?
正常生活的话,应该就是中午十二点起来,看着还在睡觉的霜霜,数数她的睫毛,然后把她也薅起来,两人一起吃个漂亮饭,等下午就去打球,一直打到晚上十点,然后回家一起吃夜宵,洗个澡吃完晚饭就开始夜生活吧?一直到凌晨三点再睡!太正常了!现在可是寒假,不用上课!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爬起来,换上运动服,拎起球包,去食堂买了点小吃,权当早餐,就去了学校的体育馆。
身体需要出汗,需要奔跑,需要拉练,需要不抡大臂的高远球和干脆利落的扣杀。
体育馆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个校队熟人正在练球,看见她都打招呼。
李易安笑着应和,目光扫过场地,看见了那个在练网前小球的夏雯雯。
目前就这一个熟人,校队其他打的不错的好像都还没来。
她先在场边不紧不慢地拉伸,活动着肩颈和手腕,目光却像尺,量着场上每个人的移动和击球,然后朝夏雯雯招招手:“先拉两拍,找找手感。”
两人在空着的半场开始拉高远球,开枪般的击球声响彻球馆,李易安手上控制着力道,让球刚好落在夏雯雯舒适的位置。
几拍之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混在击球声里:“鞋换了?”
夏雯雯正专注后退,闻言愣了一下,球差点漏掉:“……啊?”
“你之前是英菲尼迪8代吧?”李易安轻松地回了一个对角线高远,“怎么换了?不过65z8也挺好看的,这个配色也很经典。”
“……那双,”球在空中划过弧线,夏雯雯回球的动作飘了一下,差点打在拍框,“磨穿了,所以就换了。”
“太可惜了,那双还挺帅的,”李易安没追问,眼睛却又瞥向她手中的球拍——不是她熟悉的那个颜色了,“拍子也换了啊,买彩票发财了?”
夏雯雯这次抿紧了嘴唇,闷头回了一个力量稍大的球,没接话。
不对……自己觉得她换了牌子,是因为在「演算」里她穿的是那个鞋,现在是现实……李易安也不再问,手腕一抖,把球轻巧地放到了网前。她可能根本就不是「演算」里那身装备,所以她可能觉得自己跟傻子一样问东问西……
但打羽毛球的关心一下对方的新装备很正常!这一点也不傻!李易安给自己这次寒暄扣上了理所当然的帽子。
热身差不多了。
“夏雯雯。”
李易安抱着球拍,活动着手腕走过去,声音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劲,但眼睛已经亮了,那种准备搞点事情的亮。
“光练多没意思,”李易安唇角勾起一点带着挑衅和怂恿意味的弧度,“想不想玩点跟平时不一样的?”
“呃?不一样的?”夏雯雯眨了眨眼,困惑里的那点期待更浓了,“什么……不一样的?用羽毛球拍打乒乓球吗?”
“倒也没这么不一样。”李易安直起身,下巴朝旁边场地一扬——唐果和付锦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在对打,节奏快,杀球猛,砰砰的击球声听着就带劲。
“看见没?”她转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夏雯雯瞬间愣住的脸,“咱俩组队去跟他们打,我去邀请他们,敢不敢?”
夏雯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边凶悍的男双对攻,又转回来看看李易安跃跃欲试的表情,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打男双吗?”她确认似的问,声音有点飘,“我这水平,会……拖你后腿的吧?”
“不要紧,你不也是新生杯八强吗?”李易安已经拎着拍子往那边走了,回头冲她扬眉,“人总要锻炼才能成长啊。所以你来不来?”
夏雯雯站在原地,只迟疑了不到两秒便抓紧球拍,快步跟了上去。
李易安抱着球拍和夏雯雯走到场边,没有出声,只是站定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