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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彩蛋5:只许你念我阿宴 别人都叫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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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比传说中更安静。
沈沐霜来过很多次。有时是来找陈见素,有时是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有时是找「玫红歌剧院」的线索;有时沈沐霖与薛怀瑾也会参与,不过更多是作为先锋与辅助来用。
这次不一样,李易安知道了父亲的「楼」,知道了华妙仪在里面——真奇怪,她居然上大学才知道——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沈沐霜带她进去。
李致知最开始也不知道华妙仪没有死亡,而是成为了规则的化身,继续存在于「楼」里,好在华妙仪这个「神」是平易近人的,对于她的信徒,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觐见,于是他先告诉了李易安。
沈沐霜当然没好意思拒绝这个请求,因为她母亲也在里面,而且也是十来年第一次见。
她走在前面,李易安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好奇地四处张望。
四周是灰白色的墙壁,没有尽头,也没有声音。
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所以,”李易安压低声音,“我妈就在这里?在这个……奇怪的地方?”
“嗯。”
“她……还好吗?”
沈沐霜想起母亲陈见素说过的那些话——关于华妙仪,关于当年的事,关于她为什么选择留下。
“都还好,”她脚步不停,“等见到她,你自己问就好。”
李易安没再说话,把所有的疑问全部压下。
沈沐霜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们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别墅里见到了陈见素和华妙仪,房间很奇怪,看起来是复式的小别墅,但实际空间似乎很大,窗外是无垠的星海,窗内是正常的家居设施。
李易安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失踪了十年的女人。
她设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那些突然醒来的凌晨,在每一届家长会,在每一次看到别人母女牵手的瞬间——她想过如果有一天见到她,自己要说什么。
是“你为什么丢下我去冒险”?是“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的”?是“为什么我爹都找不到你但我现在能找到”?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
但现在,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华妙仪站在那里,比记忆里瘦一点,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一样的鹅蛋脸和桃花眼,整个人被娃娃头衬得很显年轻。
她看着李易安,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
“阿宴。”
就这两个字。
李易安扑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整个人挂在华妙仪身上,头搁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华妙仪的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得像是怕拍碎了什么。
“没事了,没事了……”华妙仪的声音有点抖,“阿宴,没事了……”
李易安没说话,只是抱着,用力抱着,好像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表情是笑着的。
华妙仪看着她,也笑了,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都这么大了啊,阿宴。”
“……嗯!”
“谈恋爱了吗?”华妙仪眼睛亮晶晶的,尾调上扬,像个等着听八卦的朋友。
“嗯?”
李易安感觉自己头上应该有个大大的标粗的问号,而且还要被镜头反复特写、打光。
十年没见,第一句就问我谈没谈恋爱?这十年我从九岁长到十九岁,从小学到大学,从扎小辫的小姑娘,到留狼尾鲻鱼头、羽毛球拿过市级奖状、考上全国排名第八的师范学院、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姑娘。
这十年里,妈妈错过了什么?错过了我第一次来月经时的手忙脚乱,错过了我好几场比赛捧起冠军奖杯时的宣言,错过了我中考前的焦虑,错过了我上课睡觉被班主任喊家长去学校时的丢脸,错过了我高考那天的油条鸡蛋早餐,错过了我收到菁昌师范录取通知书时的欢呼。
错过了每一次“妈妈你看我多棒”的瞬间。
但她最想知道的是什么呢?是关于我的什么呢?不是这门课考了多少分,不是上课有没有睡觉摸鱼,不是“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这种大问题。
那些问题太大,大到没法问,问了也不知道从哪答吧?
所以,她最想知道的是……有没有人,替我爱过你?是这样吗?有没有人在我难过的时候抱过我,有没有人在我开心的时候和我一起笑,有没有人让我觉得“被爱着”吗?
是……这样的吗?
尽管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想法,李易安还是噗嗤笑出了声:“妈,你第一句就问这个?问你女儿的感情史?虽然我还没谈过……但我以为我们会谈点别的声泪俱下的啊!”
华妙仪也笑了,眼里还有泪。
沈沐霜退到一边,把空间留给她们。
她去找陈见素,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袅袅升起,在灰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淡。
陈见素守在一台小小的闪蒸罐前,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沈沐霜抽了一口烟,目光落在墙上某处,陈见素的视线也落在墙上某处,但不是同一处。
她们就这样站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塑,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第一根烟抽完,又过了两杯茶的功夫,沈沐霜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易安和华妙仪走过来,前者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弯着,朝她笑了笑,示意自己不是因为伤心才哭。
“走吧,”她说,“我妈说原路返回就行。”
华妙仪朝沈沐霜点点头:“谢谢。”
沈沐霜颔首致意,跟华妙仪与陈见素道别,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
“李易安。”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易安正在整理袖口,听见她叫自己,抬头:“嗯?”
“你的小名,”沈沐霜问,“是阿宴吗?”
“啊,”李易安点点头,有点奇怪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啊。取自平安喜乐的意思,跟我的名字差不多一个意思,而且读音也差不多。”
她挑挑眉,注意到沈沐霜对这个小名的兴趣。
“怎么,”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的,“你也想叫我小名?这可不是谁都能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疯狂刷屏:等等等等等等——她想叫我阿宴?她想叫我阿宴啊!这个小名除了爸妈就只有我未来的恋人能叫,现在她主动申请这个权限?还有这等好事?我今天是不是走大运了?先见到失踪十年的妈,然后喜欢的人主动要求叫自己小名?这什么运气?我是不是该去买彩票?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看着沈沐霜,然后不动声色地憋着一点笑。
“嗯。”沈沐霜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小麻花辫。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应。可能是因为李易安总是叫她“沈学姐”,她也该叫一个独有的称呼,这样才公平。
这个想法有点太孩子气了,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李易安没想到沈沐霜真的会应,于是就那么看着她,看着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她应了。
她真的要叫。
天呐,这该死的绝美的浪漫的华丽的无暇的双向奔赴。我要哭了,呜呜呜……哭个屁啊!笑都还来不及!我的嘴角肯定在和耳朵根亲密接触!哇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沐霜希望叫我阿宴呀!
“行啊,”李易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这个申请我允许了。你叫吧……不过只能你叫哦。”
沈沐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们继续往前走着。
“话说,沈学姐,”李易安走在她旁边,忽然停下来,“这个门是什么?”
她正看着路边一扇半开的门。
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不好说,”沈沐霜回头看,也注意到了那点光,“最好别碰。”
李易安“哦”了一声,但手已经下意识搭在门把上了。
“你——”
晚了。
门被朝内拉开,一双穿着铠甲的巨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李易安的手臂,猛地往里一拽,后者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被拖了进去。
沈沐霜冲了进去。
门在身后轰然关上,她们被扔进一条走廊,巨手消失了。
两侧的墙壁正在缓慢地向中间挤压,灰色的墙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无数条正在蠕动的蛇。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让走廊变得更窄一点。
“这是什么玩意儿?”李易安从地上爬起来,瞪着两侧的墙壁,“它……它要压死我们?还有你,你刚刚在喊我还是喊它?”
“谁不听话我喊谁。”沈沐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但「心锚」在这里像被屏蔽了信号,无法定位任何坐标,更别提她也没有在外面留下「锚点」。
只能呼叫外援了。
“我是「心锚」的持有者,沈沐霜,现在,我锚定此身,不为僭越,不为窥探……”
没用,这里似乎有张能拦住一切信号的网,连向神明祈求瞥视的渠道也堵死了。
两侧的墙壁还在靠近。
李易安被沈沐霜拉着跑了一段,然后甩开手,改成自己跑。
跑没用,两侧的墙已经挤到她们手臂外侧了,再这么下去,很快就要侧身走,然后挤着走,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是不是闯祸了?”李易安停下来,转身看着沈沐霜,“你的那个「心锚」,没反应吗?”
沈沐霜摇头,闭着眼,眉头紧皱,显然还在努力。
李易安看着两侧越来越窄的墙,脑子里像有台坏掉的投影仪疯狂闪画面——被压成肉饼是什么感觉?是内脏先爆?或者说先把肋骨挤断,然后脑袋最后才像西瓜一样裂开?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画面掐掉。
别想这个。想有用的!这地方没有机关吗?肯定有的吧!只要用「权限」……用母亲刚刚说的「权限」……想象这里有个门,就可以了!
华妙仪的话犹在耳边:“阿宴,「权限」是「楼」里最无解、最强大的能力,只要用好,在「楼」里呼风唤雨都是小意思……但前提是你会用。怎么用?很简单,你认为应该是怎样,那它就应该是怎样……”
应该是怎样是哪样啊!妈你能不能不要当谜语人啊!我有在努力想这应该怎么办啊!可为什么没用啊?这玩意不会有触发条件吧?
她又跑了几步,左右看。
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只有灰白色的墙面,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毛细血管一样蔓延。
头顶的灯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墙就更近一点。
现在只能侧身走了,李易安侧过身,贴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沈沐霜在她前面,也是侧着走,速度快不起来。
“沈学姐,”李易安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发紧,“你实话告诉我,我们还有多久时间?”
“这个速度的话,”沈沐霜没回头,“……估计不到五分钟。”
“五分钟够干嘛?”李易安感觉自己像二维的纸片人在闯关,只能侧着身体走路,连腿都快要抬不起来,“你吸根烟都不止五分钟吧!这太短了啊!”
“够我想办法。”
李易安闭嘴了,看着沈沐霜侧身的姿势,忽然想,这人的背真直,都这种时候了,还能挺成一条线。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有点软。
不行。腿软可以,脑子不能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想——想什么?想怎么出去?想怎么用那个刚觉醒的、完全不会用的「权限」?为什么我妈用的轻而易举?我当时明明也能用一下,现在怎么失灵了?如果出不去的话——
她的思维卡了一下。
如果出不去。
这个想法砸进脑子,好似巨石砸进人迹罕见的湖,聚起一圈一圈停不下的涟漪,每一圈都荡漾着名为绝望的波纹。
如果出不去。
如果五分钟后,这两面墙会合在一起,把她和沈沐霜慢慢压成——
她又打了个哆嗦。
别想了,想点别的啊!想点好的。想点……最后的画面?对啊,两个人死在一起也太浪漫了吧!直接一滩肉泥难分彼此啊!到时候无论火葬还是土葬都分不开,真是浪漫到没边了啊!李致知和沈求索会在葬礼上互殴,然后哭着把我们的骨灰撒进大海的啊!
沈沐霜今天才第一次叫我阿宴啊!我以后每天每时每刻都想听她这么叫我,所以我现在不想殉情啊!我甚至还没跟她表白呢,我还没谈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呢!我这样的主角怎么能毫无逼格的死在这种地方?「李易安の奇妙人生」才拍到大学生活就要提前完结了吗?
老天爷啊,你搞错了吧?我应该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才对啊!他们会奉我为英雄,把宝剑与盾牌放在我身边,而我会躺在棺材里,表情安详,为自己生前的功绩而微微笑着才对!
李易安无力的捶着墙。这狗屁地方的机关是不是就非要赶尽杀绝啊?就完全一点活路不留?这又不是始皇陵,有什么秘密需要专门守护啊!
墙又近了,现在她的胸和背都贴着墙面,能感觉到灰白色的墙皮蹭着衣服,凉飕飕的。
再过一两分钟,她们就会被挤得贴在一起。
李易安忽然笑了。
“笑什么,”前面沈沐霜停了下来,侧过头看她,“你终于觉得情况不太对了?”
“没什么啊,”李易安继续侧着走,声音有点飘,“就是觉得,死之前能离你这么近好像也不亏。”
沈沐霜没说话,侧身的姿势扭了一下,那一瞬间,李易安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墙又近了。
现在她们的侧身已经挤得严严实实,李易安的鼻子几乎要碰到沈沐霜的后脑勺,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蓝莓味。
——不对!这种时候还在想这个,我是不是有病啊!她身上有麝香也救不了我们的命啊!我为什么总会关注这种诡异的东西啊!我要活下来才能天天闻到这种蓝莓味吧!所以我不想死啊!
但她忍不住。
“沈学姐。”
“嗯,我在,”沈沐霜应了一声,手在墙壁上摩挲着,似乎在找机关,“怎么了。”
“如果,”李易安刻意强调了一下,避免让对方觉得自己是绝望的语气,“我是说如果。如果真出不去……”
她没说下去。因为沈沐霜的手忽然停下来了,攥成拳,捏的很紧。
“不会的。”她的声音平静无比,“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我知道你在想办法,”李易安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万一想不出来呢?万一两分钟后——”
“没有万一,我在想那个走廊。很危险,不知道具体位置的话……我们可能会穿模,但是一定能活下来,到时候只要找华阿姨治好我们就行。”
沈沐霜没回头,声音里有某种别样的东西让李易安的话卡在喉咙里。
墙又近了,现在她们几乎是贴着的。李易安能感觉到沈沐霜的背抵着她的胸,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
她忽然不想再想了。
什么办法,什么「权限」,什么五分钟——她累了。
她伸出手,从侧面环住沈沐霜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沈沐霜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推开。
“阿宴?”
“嗯。”李易安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像被熨斗熨过,“我也在啊。”
“别放弃。”
“没放弃,”李易安闷闷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就是……想说句话。”
“如果出不去,”她接着说,把沈沐霜抱得更紧了,“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你,好像也还行。”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鬼台词?遗言不像遗言,太活泼了,告白不像告白,太生硬了,临死前犯个贱?让沈沐霜心想“哦,世界上还有这号蠢人,死到临头了还在恋爱脑”?我怎么不说今晚的墙也硬,然后等她说地板也干净?她现在肯定在想我是不是脑子被挤坏了……
沈沐霜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握住了李易安环在她腰间的手,很用力。
李易安愣了一下,感觉眼眶忽然有点热。
算了。有病就有病吧。我一直都有病。她心想。反正不是相思病,所以我至少还有救。
墙还在靠近。
然后李易安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有点哑:“这样死的也太憋屈了吧?就不能出现一道门,让我们去挑战守护着宝藏的boss吗?至少死的像个勇士啊!”
话音刚落——
“轰”的一声。
她们脚下裂开一道口子。
李易安摔在一堆干草里。
那种金黄色的、散发着淡淡草香的干草,堆得跟小山似的。
她整个人陷进去,被激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捂住口鼻,观察了一圈四周,感觉有被震惊到。
看样子是座古堡。
石头砌的墙壁,巨大的石柱,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火把,火苗在无风中燃烧,噼啪的声响甚至有些悦耳。
石柱上挂着烛台,烛台的底座是青铜铸的——一个个跪姿人形,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掌心托着蜡烛。
那些人像雕得极细,眉眼低垂,神态虔诚,像是正在祈祷的苦修者,蜡烛从它们掌心里长出来,火苗一窜一窜的,比墙上的火把还大。
李易安盯着那些人像看了两秒,后背有点发凉,甚至忘了看看沈沐霜掉哪儿去了。
就在她四处张望的时候,沈沐霜从另一堆干草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嘴里吐出小麻花辫,抹了一把脸。
“我没事,”察觉到她的目光,李易安先开口了,但看到她从嘴里吐出小麻花辫,又有点想笑,“挺软的,也没受伤……你看那个烛台——”
远处传来一声咆哮,震得地面都在抖。
“话说,”她看向声音的来源,“这是我……召唤出来的?「权限」起作用了?这是哪?那玩意不是我召唤的吧?”
“是的。”沈沐霜从草堆滑到地面,拍了拍腿上的灰,看着她,“你的「权限」就该如此,说一不二。只是你刚刚许的愿望好像也成真了。”
“这样啊,”李易安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之前怎么不起作用呢……那我刚才想的是奥特曼——”
又是一声咆哮,比刚才更近。
她们同时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条龙,一条在西方童话和神话里经常客串的那种龙。
它的身体有卡车那么粗,脑袋快顶到穹顶,眼睛是血红色的,正瞪着她们,嘴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翻涌的火光和獠牙。
但它动不了,李易安这才看清龙的脖子、腿部,全被几乎有沈沐霖腰粗的铁链锁着。
铁链的另一头钉在地上、墙上、柱子上,绷得紧紧的,每一次龙挣扎,铁链就哗啦啦响。
龙身后是另一座小山,金灿灿的,堆了五六米高,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金币堆旁边还有好几堆稻草。
十几米高的稻草堆,金黄色的,像一座座小山。
这稻草为什么没被点燃?龙嘴里明明有火。李易安盯着那堆稻草,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它随便喷一下,这堆草就该烧成灰了。但它就是没烧,好端端地堆在那儿,像专门用来给人摔的。还是说这稻草其实不可燃?或者根本就不是稻草,是稻草形状的金条?哪个国家有这种习俗?
“这是你想象出来的。”沈沐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楼」觉得可以让你像个英雄,所以给了你一片屠龙的战场。”
“屠龙啊,这个我懂!”李易安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命运这种东西,生来就是要被踏于足下的」,你发动「心锚」的时候眼睛还冒金光,这不妥妥的是黄金瞳吗,我们稳了啊!现在向……唔,向「金币与稻草之王」进行碾压命运的决斗吧!”
它发现她们了,张了张嘴。
刹那间,李易安觉得它像在说话,她看着那条龙,看着它血红的眼睛,看着它嘴里开始往外冒的火星子,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响:稻草为什么没被点燃呢?
“要来一句something for nothing吗?”李易安小声问,“还是说我得找点屠龙的小道具?我能用言灵直接杀了它吗?”
沈沐霜没理她,目光在快速扫视大厅——地形,高度,死角,龙的攻击范围。
“看见那把剑了吗?”她指着龙身后,“想必不是摆设。”
李易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把青铜剑插在石台上,离龙大概二十米。
“让我去拿?”她忽然笑了,“这肯定是勇者才能拔出来的剑,斩一条龙肯定不在话下!”
“你去吸引火力。”沈沐霜点点头,“我从死角绕到它头顶,然后把你传上去。”
“传到哪儿?头顶?”
“空中,”沈沐霜看着她的眼睛,“你要跳下来,一剑插进龙的脑袋,很冒险,能行吗?”
“行,当然行,”李易安盯着那条龙,咽了口唾沫,没告诉沈沐霜自己恐高,“轻轻松松的活儿而已!”
龙的火球几乎是擦着脸飞过去的,李易安在石柱间狂奔,大喊着“来啊来啊来啊你这个大蜥蜴”,龙被她激怒了,转头追她,火球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她跳着躲避那些热浪。
火球砸在稻草堆上,金色的草茎四散开来,但没有一根被点燃,不过李易安暂时没时间想这个了。
沈沐霜从另一侧绕过去,甩出「锚点」,先传送自己到高位,然后借着惯性攀上龙的后背,第二次甩出「锚点」,等它在空中最高点时传送李易安。
龙在甩动身体,张开嘴,她死死抓住鳞片,爬到它头顶正上方。
她闭上眼睛。
阿宴。
在脑海里,她勾勒出她此刻奔跑的轨迹。然后她伸出手,眼中金芒大盛——
李易安拿到剑了,正在躲避龙的攻击,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抛到了空中。
“啊啊啊我为什么会飞了沈沐霜是不是你干的好事但我在下坠我很恐高啊啊啊啊——”
她飞起来了,龙在她正下方,漆黑的脊背,血红的眼睛,沈沐霜趴在龙的背上看着她。
现在她正从十米高的地方往下坠,手里有剑,下面有龙。
如果这是电影,下一幕应该是什么?斩龙的勇士决定从十米高的地方跳下来,而且要确保身形,能拿稳剑,而且一击命中龙的脑袋。
她想自己是亚瑟王,举着剑,稳住身形,保持着一个帅气的姿势,俯冲。
沈沐霜已经躲开了。
“EX——咖喱棒——”
李易安大喊着,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向「金币与稻草之王」发起决死的冲锋。
但她的剑没能刺进龙的头颅。
剑刃在触及龙鳞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断了。
断裂的脆响在古堡穹顶下回荡,半截剑刃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叮当一声落在金币堆上,弹起,又落下,最后滚进那堆金灿灿的小山里,没了踪影。
李易安趴在龙背上,整个人被震得七荤八素,感觉肋骨都快断了,手里攥着半截断剑,瞪大眼睛盯着眼前那片纹丝没动的龙鳞。
“什么情况?”她扭头看向趴在龙翅膀上的沈沐霜,声音都劈了,“这龙是铁打的吗?我的咖喱棒呢?就这么断了?”
沈沐霜没理她,侧着头,眉头紧锁,像是在听什么极远处传来的声音。
“我听到……”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迟疑,“它在说话。”
“啥啥啥?”李易安眨眨眼,“龙会说人话?我怎么没听到?它怎么说的?”
“英文……”沈沐霜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哭笑不得,“还是那种伦敦腔……”
李易安愣住了,低头看着身下这条庞然大物,看着那些锁住它脖子、四肢、尾巴的粗重铁链,看着它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委屈。
“它说,为什么要囚禁我……”沈沐霜缓缓复述,声音被那古怪的语调染上一层荒诞的悲凉,“然后又派人刺杀我……我明明没有做过任何错事……只是喜欢稻草。”
李易安沉默了。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龙身后那几十米高的金色草垛,又移回那些锈迹斑斑的铁链,最后落在那双委屈的血红眼睛里。
“喜欢……稻草?”她喃喃道,“这稻草……算是你的收藏品?”
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整个古堡都在颤抖,但这次不是愤怒,更像是……哭泣。
李易安从龙背上滑下来,站在它巨大的头颅前。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里面没有杀意,像是被关了太久之后,连恨都忘了怎么恨的疲惫,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因为那种眼神就是一个求生无望求死不得的囚徒。
“你……没杀过人?”她喃喃自语,伸手贴上它的头顶——她现在还在龙的头顶待着,“那我们岂不是……差点滥杀无辜么?这可不像英雄的所作所为啊……”
龙眨了眨眼。
眼泪——真正的眼泪,像篮球那么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我只是……喜欢稻草。”它的声音闷闷的,直接在李易安脑海中以她能听得懂的语言回响,“他们把我关在这里,让我看守金币,可我根本不在乎金币。我只想要我的稻草,但他们不给。他们说我必须守在这里,不然就杀了我。我等了好久……好久……”
“啊,”李易安不好意思的拍拍龙的脑袋,“对不起,是我先入为主代入屠龙的剧本了……不过你会说话怎么不早点说?”
古堡里安静得只剩下龙的抽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碎石滚落声。
“咳。”
一声咳嗽,从暗处传来。
李易安猛地转头。
城堡入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李易安能用小名发誓那家伙在她们来的时候绝对不在那儿,是刚刚才出现的。
就好似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才允许自己被看见。
鹰钩鼻,眼眶深陷,紫色的尖顶帽歪斜地扣在头上,帽檐垂下几缕灰白的发丝,长袍是深紫色的,绣着金线勾勒的星星。
那些星星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闪烁,像是活物。
他拄着一根长长的拐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规则的多面体骰子,每一面都泛着不同的光泽,有的像珍珠,有的像黑曜石,有的像凝固的火焰,有的像深不见底的虚空。
那些光泽缓慢流转,仿佛有生命。
“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温和,像老唱片里放出来的旁白,“你们闯入我的王国,面见我的囚徒,还想取它的性命——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这位尊敬的……魔法师,或者国王?”李易安盯着他看了三秒,“能不能请你先解释一下世界观?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来自光明骑士团的圣骑士,为了追查一条恶龙而来到您的国度,无意冒犯……”
沈沐霜在边上低下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李易安的胡扯而羞愧。
“游戏规则很简单。”老人微微欠身,帽檐下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拐杖轻轻点地,那颗骰子转了一下,“要么,杀了这条龙,王国会因此得救,你们会成为英雄,带着满袋金币离开。要么,留下来,和我一起看守它。”
“就这俩选项?”李易安眨眨眼,“这条龙不是只喜欢稻草吗……它今天就非死不可吗?”
龙配合的扑了扑翅膀表示赞同,老人的斗篷被吹起了起来,但他本人纹丝不动。
“就这两个。”
“那如果我们都不选呢?”
老人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意味深长,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那就要看……”他拖长了语调,“你们有没有本事,让那条龙自己选了。”
话音刚落,他就消失在黑暗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有拐杖点地时那一声轻响还在空气里回荡。
李易安和沈沐霜对视一眼。
她转回头,看着那双委屈的血红眼睛。
“哎。”她开口,声音放软了一点,“你叫什么名字?”
龙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那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没有名字。”它说,“他们叫我‘看守者’,或者‘那条龙’,我妈妈就管我叫‘小崽’。”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李易安说,“就叫「金币与稻草之王」,怎么样?”
龙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那两团血红的火焰瞬间变得暖融融的,如同两盏点亮的灯笼。
“金币……与稻草之王?”它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嗯。”李易安点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听懂龙在说话——它分明只是张大了嘴,但自己就是听到了那个声音,“喜欢吗?”
龙没有回应,只是又扑了扑翅膀。
那一刻,李易安做了个决定,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掌心泛起金芒。
“斩断命运的枷锁——”她开始随机吟唱,让自己显得像个魔法师而非物理开辟前路的骑士,“让勇气于此刻尽显光芒——给我破!”
金光如刀,劈向那些锁住龙的铁链。
铁链断裂,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李易安朝沈沐霜挑了挑眉,示意自己可以掌控「权限」了,后者只是笑笑,没说话。
龙僵住了。
它缓缓抬起脖子,又抬起前爪,再抬起后腿——那些锁了它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没了。
它低头,看着站在它面前的两个小小的人类,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你们放了我?”它问。
“是的,我觉得你是条好龙。”李易安把半截断剑往旁边一扔,拍拍手上的灰,“所以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龙眨眨眼,等着。
“第一,不准滥杀无辜。”李易安竖起一根手指。
龙点头。
“第二,不准掠夺财物。”竖起第二根。
龙又点头。
“第三……”李易安想了想,笑了起来,“在我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因为我觉得有一条龙当伙伴实在是太帅了!”
龙低下巨大的头颅,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李易安的手。
“我答应。”它说,“以「金币与稻草之王」的名义。”
李易安“噗”地笑出声:“你还真用这名字啊?”
“这是你叫我的。”龙眨眨眼,“我觉得很霸气。”
李易安转过头,看向古堡尽头那扇紧闭的城门。
厚重的铁门上雕着复杂的纹路,看起来至少需要几十个人才能推开。
她又看看面前这条龙。
“哎,”她拍拍龙的脖子,“你能飞吗?”
“当然,”龙骄傲地扬起头,“我是龙。”
“那……”李易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带我们撞开那扇门,飞出去,怎么样?”
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扇门,跺了跺脚,古堡颤了颤。
李易安拉着沈沐霜爬到龙的脖子上,龙鳞很凉,坐在上面有点硌。
“坐稳了。”龙展开翅膀,“我要出发了。”
那一瞬间,整个古堡都在震动,翅膀带起的风把金币吹得四散,稻草漫天飞舞。
龙的后腿发力,巨大的身躯腾空而起。
“砰——!!!”
城门被撞得粉碎。
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李易安眯起眼,看见外面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云朵低低地飘着,像伸手就能够到。
龙载着她们冲出古堡,冲进无边的湛蓝。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李易安的头发全飞起来,笑得像个孩子,一只手抓着龙鳞,一只手高高举起,对着天空大喊。
“啊啊啊——冲呀!骑在红龙的背上,让我们现在就——启航!”
沈沐霜坐在她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抓着龙鳞。
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在一起,黑的和粉的交缠着,分不清谁是谁。
而古堡的城墙上,那个穿着紫色长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它看着那条飞远的龙,看着龙背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那片无边的蓝天。
拐杖轻轻点地。
古怪的骰子转了一下,几十个面依次亮起不同的光——珍珠的白,黑曜石的黑,火焰的红,虚空的幽蓝……
每一种光都只亮了一瞬,然后熄灭。
然后,它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倒塌的城墙,碎裂的铁链,和那堆永远留在了废墟里的金色稻草。
远处,龙背上传来李易安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对了——那个老魔法师呢——他说的游戏规则还没讲完吧——这样我没法给光明骑士团交差啊——”
沈沐霜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李易安肩上,闭上了眼。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龙把她们放在一块草地上,李易安放它离开后决定跟沈沐霜躺在草地上休息会。
她看见她手臂上有几道淤青,衣服也破了,走路的时候有点跛。
“你受伤了?”李易安一下子坐起来,“没骨折吧?没脑震荡吧?没内出血——”
“没事。”沈沐霜打断她不吉利的发言,起身,点上一根烟平复心情,“擦伤而已,不碍事。”
李易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按在淤青上,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沈沐霜愣了一下,没动,盯着她,表情带笑,似乎在欣赏她此刻诡异的表情。
李易安眉头皱着,几秒钟后,手心开始发热,隐约还有金光透出来。
“好像……没什么用。我想疗伤来着的。”她睁开眼把手收回来,表情有点沮丧,“「权限」真的太菜了……能听懂龙的语言,却连这种伤都治不了吗?话说你是怎么听懂的?”
“不知道,我就莫名其妙听懂的,”沈沐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淤青还在,但似乎淡了些,不知是不是光影的错觉,“估计不是「权限」的作用,因为它最开始张嘴的时候我都没听到它在说话……好像是那个魔法师出现时才能听懂的。”
她说完后继续看着李易安,目光很深。
“喂喂喂,”后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吗这种眼神,我又不是专职奶妈。”
沈沐霜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
“我之前说的那句话,”李易安的脸慢慢红了。垂下眼睛,声音变小了,“是认真的。”
沈沐霜没有说话。
李易安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抬起头。
沈沐霜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沉,像海底的暗流。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李易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沈沐霜站起来,向她伸出手,“门开了。”
李易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视线所及的草地尽头,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外面是正常的走廊。
她握住沈沐霜的手,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那扇门走。
“沈学姐。”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易安忽然停下脚步,“你还没回答我呢?”
沈沐霜回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过了很久,久到李易安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沈沐霜说,“我也是认真的。”
说完她就往前走,草地被风拂过,轻轻碰着她的鞋面。
“什么?”李易安愣了半秒,追上去问道,“什么认真的?你是认真的什么?认真干什么了?你说明白——”
“明白。”
“你!”李易安急得跺脚,“别玩这种冷笑话啊,我已经红温了啊!我要叫「金币与稻草之王」来制裁你!”
“出去请你喝冰镇佳得乐。”
脚步声渐渐远去。身后,世界开始坍塌,但她们已经走进那扇门,走进了灰白色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