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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彩蛋4:未命名的七点五十三分 七点五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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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李易安一周有四天早八。
周一到周四的早上七点五十三分,她都会在图书馆旁的梧桐树下站一会儿。
从宿舍去教学楼,要穿过图书馆,而这条路最近。
她一般会比王景羽和邹昀先出门一步,然后在这里等——她的新室友,一个要涂防晒涂三层,为了确保九月的阳光不会晒黑她;一个要对着镜子确认八百遍发型,为了看那个同专业的学长会不会注意到她。
所以李易安已经放弃了和她们同步出门的可能性,但不是因为她不打扮,她的发型也要打理,鲻鱼头的层次每天起床都要吹,不过唇釉可比防晒涂的快多了。
梧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叶子还是绿的,边缘镶着一点秋的预谋,天气炎热。
她低头看手机,刷了两条短视频,又抬头看天。
天很蓝,没什么云,远处有鸽子在飞。
七点五十三分,离上课还有七分钟,李易安的目光从鸽子那收回来,落在对面那条路上。
沈沐霜从宿舍的方向走过来,步幅很大,几步就跨过那条斑马线,像在赶路。
米色短袖,印着花哨纹路的黑色短裤,露出一截长的不像话的腿,依旧穿着长袜和运动拖鞋,头发还是那个半扎的瀑布高马尾,鬓边那缕细麻花辫随着步伐轻轻晃。
第一次在这里遇到沈沐霜是周二,可以算巧合;第二次是周三,姑且是巧合;但今天又是七点五十三分。
实际上,自从李易安开学注意到她开始,以后的每个工作日早上似乎都遇到过她,而且晚上的查寝——毫无规律的那种,似乎是随机抽寝室——也有好几次是沈沐霜带队。
又是那个方向。
又是那个人。
远看见那个身影走过来,她给自己的电影加了个新人物——沈沐霜,沈沐霖的姐姐,信息安全学院的,专业未知,好像是工科或理科,反正跟计算机有关,学生会主席,查寝是她带队,不过没什么官架子。
这编剧加戏是不是有点明显了?哪有堂堂学生会主席亲自查寝的?而且还总是来她寝室!
但她只是在等人。等那两个磨蹭鬼,等的时候顺便看看天,看看鸽子,看看那棵梧桐树,看看对面走过来的——
好吧,好吧,看看沈沐霜也是理所当然的,没人会拒绝多看这样赏心悦目的美人一眼,更何况她对自己貌似也没看起来那么冷。
七点五十三分。那个位置。那个人。
王景羽有一次问她:“你每天早上站在那儿干嘛?不热吗?”
“透气。”李易安面不改色扯谎,“宿舍空调太冷了,我不耐冻,呼吸会儿新鲜空气。”
“这样啊,”王景羽信了,完全没想过透气在哪儿都能透,“下次给你调到26°?”
沈沐霜那边也有自己的版本。
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粉色短袖会站那儿,是九月的第二个周一。
她从那头走过来,远远看见梧桐树下站了个人。
粉色短袖太显眼了,像一团移动的樱花,在灰绿调的校园里格外扎眼。
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人的脸。
鹅蛋脸,桃花眼,额前几缕挑染成樱粉色的刘海,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在笑什么。
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弯起来,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刚刚起床的软。
“沈学姐,早啊。”
沈沐霜点点头:“早。”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过去了,她忽然想:这人不是李易安吗?迎新会上也见过的,新生代表,还是个班长,当时带着她在校园里兜了一圈风,而且也是弟弟的高中同学,一个班的,沈沐霖偶尔会提起她,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佩服:“我们班那个安总啊,偏科偏得可艺术了……”
不过她没多问,只是每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分,走到梧桐树那个位置,看看她还在不在。
李易安有时候低头看手机,有时候抬头看天,有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站着,但每次看见自己,她都会弯起眼睛,扬起手,说那句“沈学姐,早啊”。
沈沐霜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个的。
大概是从第三周开始?那天她走到梧桐树的位置,习惯性地往那边看——粉色短袖站在那里,正对着太阳眯眼睛,表情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她走过去,那人看见她,扬起手。
“早啊,沈学姐。”
“早。”
擦肩。走过去之后,沈沐霜发现自己嘴角好像往上弯了一点点,所以立刻把它压下去了。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学妹,是父亲同事的女儿,确实很巧,每天早上都在那个时间那个位置出现。
仅此而已。
不然呢?
直到有一天。
那天早上范薇起得特别早,在卫生间发现了一只狸花猫,不知道从哪儿跳进来的——不过也算合理,她们住在一楼——尖叫的声音估计把大半个宿舍楼都吵醒了。
沈沐霜看了眼时间——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躺了两分钟,感觉没睡意了,索性起床。
收拾好出门,走到梧桐树那个位置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那边看。
没有人。
沈沐霜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到平时和李易安擦肩而过的那个点,又走过了几步。然后——
她停下来了。
就停在那里,看向梧桐树的方向,沉思了大概三秒。
没什么奇怪的事儿。只是……今天她不在。
沈沐霜收回目光,准备继续往前走。
“霜?”
身后传来范薇的声音。她回头,看见范薇和陈潋榕并肩走来,手里还拿着刚买的豆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范薇快步走近,一脸惊奇,“你在等人吗?”
陈潋榕也凑过来,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往梧桐树那边看了一眼。
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棵树和几片正在掉落的叶子。
“等谁呢?”她转回头,笑嘻嘻地问,“不会看上哪个大一的小学弟了吧?老牛吃嫩草啊?”
“没有。”沈沐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别瞎八卦,走吧,上课去。”
她转身往机房方向走。
身后,范薇和陈潋榕还在讨论。
“你说她等谁啊?”
“不知道。猜不透。”
“会不会是等人表白?”
“得了吧……如果是日漫那种老套的表白,会被她砍成臊子的吧?”
沈沐霜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个人今天为什么不在?
第二天。
七点五十三分。那个位置。那个人。
粉色短袖站在那里,但好像是灰粉色,不是初见时候的桃花粉。
阳光比昨天更亮,光在她身上跳跃。
李易安看见她,眼睛弯起来,扬起手——
“沈学姐,早啊!”
沈沐霜点点头:“早。”
擦肩的时候,她看到李易安短袖胸口上面有一朵小小的刺绣玫瑰花,很精致。
她好像有很多粉色的短袖,而且上面都带着些小花样……上次那件胸口是星星吧?刺绣面积很大……
不对,自己怎么会记得这个?
身后传来脚步声。
“诶,沈学姐,等等。”
沈沐霜停下,回头。
李易安站在她面前,离得比平时近一点,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和眼睛里的好奇。
“你昨天没来诶,”李易安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认真的表情,“是不是请假没上课?”
沈沐霜愣了一下。
请假?没有。她基本上不请假,况且开学才几天,学生会主席带头请假,说出去像话吗?然后她反应过来——昨天她提前出门了,所以李易安在那个时间点没有看到她。
“没有请假。”沈沐霜说,语气平静,“昨天起早了。”
“噢——”李易安的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露出一个笑容,很大度地挥了挥手,“这样啊,那行吧。这次就算了。”
沈沐霜正要点头,李易安又补了一句:
“下次迟到的话,你要请我喝豆浆。”
说完,她就往厚德楼的方向跑走了。王景羽和邹昀正站在不远处等她,后者手里提着早点。
沈沐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发现自己想的是:我为什么要答应?
不对,她根本没有答应。李易安只是单方面宣布了这个规则,但问题是为什么她听完那句话的第一反应是“可以”,而不是“凭什么”?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七点五十三分。那个位置。那个人。
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浮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每天早上在那个时间点走到那里,会看到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是她的习惯吗?还是李易安的?或者二者兼而有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昨天没看到那个粉色短袖的时候,自己确实多站了三秒。
这个认知让她有点恍惚。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只是习惯而已,没什么特别的。就像每天早上要喝甜豆浆,健完身要吃蛋挞,打球要喝佳得乐。习惯了的东西,突然没有了,自然会有一点不适应。
仅此而已。
她继续往机房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李易安:「记住啦,下次迟到的豆浆,我要红豆味的」
沈沐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她没有回复。
但她心里想的是:我下次不会迟到的。
机房在三楼。沈沐霜刷卡进门的时候,范薇和陈潋榕已经占好了位置。
“来来来,”范薇冲她招手,“给你占了风水宝地,靠窗,想听课就听,不想听就睡。”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响,悦耳如仙乐。
沈沐霜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其实看不到那颗梧桐树,被教学楼挡住了,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低下头,登录账号,找自己的文件夹,开始上次没写完的任务。
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行字,她敲了三遍才敲对。
范薇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敲的什么?”
沈沐霜低头一看——
「printf("Hello 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范薇开始背诗。
沈沐霜面无表情地删掉,重新敲:
「printf("Hello Liyian");」
敲完,她按了下回车,光标移到下一行,开始敲后面的代码。
范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忽然“咦”了一声。
“霜啊,”她指着屏幕,“你这个分号……”
沈沐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printf("Hello Liyian");」
那个分号。圆圆的。占了整整一个字符的宽度。
是个中文分号。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哇哦~”范薇憋着笑,声音都飘了,“你的作业……这么爱那个人的吗?这个人,我能问问是谁吗?”
沈沐霜没说话,盯着那个刺眼的中文分号,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个极其弱智的错误凌迟。
“写测试用例。”她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脸上那层冷静的壳出现了一丝裂纹。
“用那个人的名字当测试用例,”范薇已经笑出了声,“还专门用中文分号!我是不是该为你这个榆木脑袋感动一下?”
陈潋榕闻声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她看见的是一个中文分号。
那是一个任何学计算机的人大一第一周就不会再犯的错误,一个就像走路踩到狗屎结果后脑勺着地摔死一样毫无技术含量、毫无专业素养、毫无尊严可言的错误。
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沈沐霜脸上。
沈沐霜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但她看出来一种“请不要说任何话”的警告。
陈潋榕明智地把头缩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有些bug关乎尊严,不宜围观。
沈沐霜伸手按下F11。
红色的报错信息几乎瞬间跳了出来:语法错误,第1行,缺少分号或存在非法字符。
她盯着那行红色的报错,忽然觉得这比直接写错更令人窒息。
写谁的名字不重要,因为这是测试,写fanwei也好,写chenlianrong也罢,写shenmushuang也不是不行,直接写错也可以是有原因的,逻辑错了,思路错了,算法选错了——这些都可以解释,可以修正,可以归咎于问题复杂度。
但中文分号……中文分号是纯粹的!赤裸的!无法狡辩的——傻瓜!愚蠢!弱智!
她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沈沐霜盯着那个圆滚滚的分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七点五十三分。那个位置。那个人。
那个人在梧桐树下,扬起手,好看的桃花眼弯起来,说“沈学姐,早啊”。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变成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说“下次迟到的话,你要请我喝豆浆”。
再然后,变成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我要红豆味的」。
沈沐霜闭了闭眼,她好像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她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把那个中文分号删掉,敲上英文的;。编译,通过。运行,黑框里跳出规规矩矩的“Hello Liyian”。
“我是不是该把这一幕记下来?”范薇在她身后幽幽地说,“学生会主席因为想某个中文系的人想到敲中文分号——”
“薇啊。”
“有何吩咐?”
“你那个逆序输出的写完了吗?”
“没有,”范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默默缩回了自己的位置,“能不能讨论点别的?我最讨厌敲代码了!”
“行啊,我笔记本电源线的绑线不见很久了,”沈沐霜继续盯着屏幕。光标在“Hello FanWei”后面一闪一闪,“你有没有魔术贴,或者专门的线圈借我用用?”
“……等我回去给你找找吧,现在我要认真学习了!回应我吧,本贾尼斯特劳斯特鲁普!”
沈沐霜看着兴致高涨的范薇,忽然有点庆幸这个错误只有范薇和陈潋榕看到;但下一秒她又想:我为什么要庆幸?这个错误本身就是不应该存在的。
她沉默了两秒,把那一行代码默默删掉,重新敲下:
printf("Hello Liyian.\n");
编译,通过。运行,一个规规矩矩的问候出现在黑框里。
沈沐霜盯着屏幕上的光标,忽然觉得这比直接写错更令人窒息。
就像她试图理清对李易安的那点习惯性观察——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执行一个普通的日常任务,但回头检查代码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任务的核心参数已经被悄悄修改了。
而她,作为这段代码的作者和唯一维护者,竟对这次未经授权的变更毫无察觉,这才是最严重的逻辑漏洞。
她默默关掉运行窗口,没有立刻删掉那行代码。
光标在那一行末尾闪烁,像她此刻的心跳。
最终,她只是在那行代码前,加了两条冰冷的注释:
// 意外存在的测试数据,源于某次不严谨。
// TODO: 修订字符串常量管理策略,避免核心输出被污染。
既然世界恢复正常了,那么,其他事情……是不是也该一样?
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李易安的头像。
在输入框里,她敲下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一个程序员间最常用的符号:
//
沈沐霜只是继续敲代码,把那个念头——连同那杯还没有兑现的红豆豆浆——一起压进某个不会被轻易翻出来的角落。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明天,七点五十三分。
她大概还是会从那里走过,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