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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觉得我能好吗? 负心的人? ...

  •   夜似乎格外漫长,欢愉褪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寂静。
      沈初秋的手臂从黎青衣的颈下穿过,温柔地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地梳理着黎青衣散乱汗湿的长发。
      “您累不累?”沈初秋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
      黎青衣闭着眼,没有回答。身体深处的余韵尚未完全平息,与她大半生对于情事的厌恶交缠在一起,厌恶的对象模糊了,背上的温度让她心悸又恐惧。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初秋松开了她,黎青衣背上的余温正在慢慢褪去。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以后不会了……”沈初秋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惊慌。
      黎青衣原本沉浸在混乱的心绪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拽回。她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沈初秋那双带着歉意、自责和慌乱的眼睛。
      对不起?
      不该?
      后悔了,她果然是后悔了,有这层身份,正常人都会后悔,早该想到的……
      黎青衣不想听她继续说了,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初秋,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声音压得很平:“睡吧。”
      沈初秋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去。
      那一夜的后半段,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道距离,谁都没有再碰谁。
      黎青衣累极了,闭上眼睛,恍惚间睡着了。
      第二天,黎青衣醒来,她迷迷糊糊地起身,感觉有些腰酸,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有些刺眼。她侧过身,发觉身边空荡荡的。
      走了……
      黎青衣裹着被子,发现自己不着一缕,她愣了一下,然后穿好衣服。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张脸略显疲惫,眼下带着一阵淡淡的青,她的目光掠过自己的脖颈,在锁骨上方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小块淡红色的吻痕。
      昨晚的碎片闪回,她记得脖子被吻的时候,自己下意识顺从地仰起头。
      没出息,不知羞。
      黎青衣轻轻碰了那块痕迹,然后放下手,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了那道痕迹,重新拿起梳子,梳理着发丝,心里翻涌着酸胀的情绪。
      之后的日子,生活似乎恢复了原样。沈初秋依旧会回家,会问候,会尽量履行一个女儿的职责,黎青衣也依旧是那个病弱的、冷淡的夫人,深居简出。
      但是两人之间的氛围开始不一样了。
      沈初秋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缠人,甚至有意无意地减少了和黎青衣相处的时间。黎青衣则更沉默了,常常对着窗户发呆,眼神空茫。
      最不好受的,是黎青衣。
      那晚的片段,沈初秋的反应,那些后悔的话像梦魇一样折磨着她。她想不通,沈初秋到底是怎么看她的?是觉得她这个母亲疯了?还是那晚仅仅是一场意外,沈初秋一向心软,为了哄她开心,半推半就了。
      这半个月来,沈初秋的疏远像钝刀子割肉,一日日地凌迟着她本就不多的生气。骄傲让她无法开口询问,黎青衣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冷落和内心的煎熬逼疯了。
      黎青衣吃不下饭,胃里一阵阵地绞痛着,手里拿着筷子,指尖泛白。
      “怎么脸色这么差?要不要请个医生看一下?”沈世祥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冷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趣事,突然话锋一转,“初秋念完国中,也该定下来了。有学问是好事,结婚也有底气,但深造就不必了,女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早点成家才是正经。”
      黎青衣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她还小。”
      “十八了,不小了。”沈世祥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假笑,“再说了,早定早安心。上次晚宴,李家那对公子对她印象不错,配得上我们沈家。”
      “我先走了。”黎青衣站起身,离开了餐桌,她的步子不算快,甚至算得上从容。
      晚上,她的胃病犯了。她蜷缩在床上,额头冷汗直冒,却咬着牙不叫陈妈。
      疼死了也好,疼死了就不用想那些事了。
      陈妈发现她不对劲时,她已经疼得脸色惨白,陈妈急得团团转,劝她喝药,她一把将药碗推开,深褐色的汤汁溅了一桌子,散发出苦味。
      “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黎青衣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怒意,“都出去!”
      陈妈被她吼得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敢再劝。她匆匆退出去,去找了沈初秋。
      沈初秋进来的时候,黎青衣正蜷缩在床脚,背对着门。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声音突然拔高,带着自暴自弃,“我说了让我一个人待着!耳朵聋了吗?”
      沈初秋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进来,站在床边。
      “是我。”
      黎青衣肩膀僵硬,一下子怔住了。
      沈初秋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蜷缩的背影,轻声说:“陈妈说您胃病犯了,药也不肯喝。”
      黎青衣没吱声,她背对着沈初秋,死死咬着下唇,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您先把药喝了,好不好?”沈初秋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用你管。”黎青衣的声音很硬,“你出去吧,你最近不是挺忙的吗?你去忙你的。”
      沈初秋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
      黎青衣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她越发觉得委屈,越发觉得恼怒。她被冷落疏远了这么多天,每天只得到几句干巴巴的问候,现在她疼死了,她倒来了,来施舍她那点可怜的关心了。
      “你听不懂人话吗?”黎青衣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颤抖,闻到了胸腔里的血腥味,“我说了让你出去!你不是道歉了吗?那就彻底离我远一点,别来招惹我了!我……”
      黎青衣彻底说不下去了,她伸手往桌子上一按,想要站起来,不料把瓷碗按碎了,碎瓷片划伤她的手指,血渗出来。
      黎青衣骂完了,整个人脱了力,呼吸急促,胸腔里一抽一插地疼。她强忍着眼泪,不愿在沈初秋面前哭出来。
      “你出去吧。”黎青衣的声音小了许多,带着疲惫。
      沈初秋绕过床尾,在黎青衣面前半蹲下来,然后伸手,想去碰黎青衣的手。
      黎青衣猛地缩回手,“别碰我。”
      可沈初秋已经看见了,黎青衣的右手手背被刚溅出的药汤烫红了一片,碎瓷划过的地方渗出血珠,正沿着指缝往下淌。
      “您的手……”
      “不用你管。”黎青衣别开脸,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
      沈初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拉,血珠滴在床单上,淌在沈初秋的掌心。
      黎青衣挣脱了一下,没挣开,沈初秋底下头,含住了她流血的那根手指。
      温热、柔软的触感裹上来,舌尖轻轻抿着伤口的位置,把渗出的血珠一点一点舔干净。
      黎青衣怔住了,一瞬间,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传到头皮,她忘了怎么呼吸。
      沈初秋垂着眼,表情专注而认真,轻柔地服务着。过了一会儿,她低着头,吐出多余的血沫,用帕子包裹着。然后,她抬眼看着黎青衣,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她包扎伤口。
      黎青衣感受着她的温柔和细心,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她转过头,脸对着墙壁,肩膀微微抖动,紧紧地咬住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初秋把包扎好的那只手轻轻放下,站起来,绕过床走到黎青衣转过去的方向,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别哭了,没事了。”沈初秋轻声安慰。
      黎青衣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声音颤抖,“对不起,我不该乱发脾气,不该骂你……”
      沈初秋摇了摇头,“没关系。”
      黎青衣抽噎得厉害,冷汗涔涔,浑身都在发抖。沈初秋什么也不顾了,立刻在床边坐下,熟练地伸出手,掌心贴上她冰冷汗湿的后背,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帮她顺着气,“疼得厉害吗?”
      熟悉的温度、触感和关切语气。
      黎青衣几乎喘不上气,剧痛撕扯着她,心里却因为这久违的触摸,而泛起酸涩和贪念。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又一次绞痛袭来时,猛地抓住了沈初秋的手腕,指尖冰凉。
      “别走了……”黎青衣的声音颤抖,带着苦楚和哀求,“今晚……别走……”
      沈初秋几乎是立刻点头,“好,我不走,在这陪着您。”
      她答得如此迅速,反倒让黎青衣有些意外,那紧抓的手,力道稍微松了些。
      疼痛像潮水一样袭来,持续了很久,黎青衣在恍惚中浮浮沉沉,只知道本能地往温暖靠近。沈初秋顺势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臂环着她,一边继续轻柔地帮她顺气,一边低声安抚:“没事的,我在这里,忍不住就咬我,没关系的……”
      黎青衣下意识地低头,咬住了她的肩膀,沈初秋一瞬间僵了一下,手上的服务没停。
      心里的绞痛慢慢平息,黎青衣不知道自己咬了多久,她抬起头,看见沈初秋的衬衫下晕开了血迹。
      “还疼吗?”沈初秋望着她。
      “好点了。”黎青衣把衬衫褪下,心疼地看着肩膀上的血痕,“我咬伤你了。”
      “没事。”
      “你别动。”
      黎青衣低下头,轻轻地舔舐着伤口,沈初秋没躲开,只是安静地坐着,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您身上都汗湿了,我帮您擦擦,换身干净的衣服,不然容易着凉。”
      “嗯。”黎青衣疲惫地闭上眼睛。
      沈初秋起身离开,回来时端了盆温水,她把盆子放在旁边,拧了热毛巾。
      “我给您擦擦。”
      沈初秋先解开她寝衣的盘扣,褪下被冷汗浸湿的丝绸外衫,里面是那件贴身的素色肚兜,她的手顿住了。
      黎青衣缓缓睁开眼睛,窥见了她眼里的慌乱。
      沈初秋飞快地收敛了神色,若无其事地解开了肚兜的系带。
      柔软的丝绸滑落,苍白消瘦的胴体,此刻布满了冰凉的汗珠,
      沈初秋用拧干的热毛巾,轻柔地擦拭着黎青衣身上的冷汗。从脖颈,到锁骨,到微微隆起的小腹,再到手臂。她的动作专注而细致,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寻常的照料。
      可黎青衣的目光,却一直紧紧锁在她的脸上。
      她刚才那瞬间的愣神,是因为……这件肚兜吗?这是那晚她亲手扯落的那一件。
      半个月来的冷落、猜疑、自我厌弃,还有此刻身体上的极度虚弱,混合成一种委屈又哀怨的情绪,汹涌地淹没了她。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沈初秋,那双因疼痛和虚弱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沈初秋专注的侧脸。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冷淡或刻薄,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柔情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哀怨。像是在无声地控诉:你这个……负心的人,撩动了我的心,占有了我,却又丢下我半个月不闻不问。如今看我这般狼狈痛苦,你可满意了?
      沈初秋正擦拭到黎青衣的肩胛,忽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她下意识地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双柔情似水、却又哀怨入骨的眼眸里。
      房间里只余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毛巾拧动时细微的水声。
      “妈,”沈初秋将毛巾放到一边,拿过干净的寝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感觉……好些了吗?”
      黎青衣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怨:
      “不好。”
      沈初秋动作一顿,黎青衣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你觉得我能好吗?”黎青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自嘲般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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