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怎么了?脸这么红 她起了逗弄 ...
-
两人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夜风裹着夏末的余温,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沈初秋侧过头看了黎青衣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
“您穿这身真好看。”
黎青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深色西装,领口微微敞着,袖口挽到腕骨上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这是以前演戏穿的男装,放了好久了,一直没穿过。”
“男装又怎样。”沈初秋的语气理所当然,“衣服又不分性别,谁规定西装只能男人穿?您穿起来很精神,我觉得我们和西装都很相配。”
黎青衣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着沈初秋的侧脸,在路灯下渡了一层暖光,沈初秋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了不起的话,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你这话倒是新鲜。”黎青衣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从没人跟我说过这个。”
“那以前的人都不太聪明。”沈初秋想了想,“衣服本来就是为人服务的,古代男人不也穿裙子?我们穿西装就是很合理。”
黎青衣的嘴角弯了弯,“你说得对。”
电影院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口的霓虹灯拼出店名,灯光昏黄,张贴着大大小小的海报。看着海报上面那些年轻的面孔,黎青衣感觉很陌生。
沈初秋买了一小袋瓜子,把两张票递过去,拉着黎青衣进了放映厅。
厅里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人,她们挑了中间的位置。
荧幕亮起来的时候,黎青衣才发现这片子尺度不小。画面里的女人在浴缸里闭着眼,水波漾开又合拢,镜头缓缓推过她微微泛红的皮肤和湿润的锁骨。
沈初秋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瓜子差点洒出来。她偷偷侧头看了黎青衣一眼,见她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心里越发忐忑。她一直以为黎青衣是特别保守的女人,带她来看这种片子,简直是冒犯。
黎青衣的余光瞥见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趣。她把目光从银幕上收回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初秋,对方嘴唇抿得紧紧的,视线飘忽不定。
平时胆子那么大,又是翻窗,又是私奔,没想到被一场电影难住了。
黎青衣偏过头,凑近沈初秋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脸这么红。”
沈初秋的肩膀一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没……没什么,这电影我不知道是这样的,您要是不舒服,我们就走……”
“不走。”黎青衣慢悠悠地靠回椅背,语气带着从容,“挺好的,难得出来一次,看完再说。”
沈初秋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回去,肩膀有些僵硬。
黎青衣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出乎意料,包办婚姻的未婚夫去前线了,女主角不认同未婚夫的立场,忍受着压抑的婚姻,直到在一次音乐会上结实了另一位女子,两人相谈甚欢。
再后来,女主角与那位女子在房间里拥吻,手探进衣摆下,指节在布料下若有若无地起伏,画面拍得暧昧而克制。
两人的恋情还没被发现,那位女子就因为收集情报被抓获了,被残害早逝。
电影末尾,女主角看着那块无名的墓碑,献上一束百合花,然后结束了生命。
电影散场时已经快深夜了,两人走出影院,街面冷清下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不回宅子了吧?”黎青衣忽然开口。
沈初秋愣了一下,回头看她,“您的意思是……”
“太晚了,回去还要翻窗,万一被巡夜的撞见,就麻烦了。”黎青衣语气平淡,“找个旅店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
“好,我去找。”沈初秋飞快地点了点头。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路,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
“我来付。”黎青衣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
“我有钱。”
“你的钱留着去买书。”
黎青衣去柜台登记时,沈初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深色的西装衬得她肩线笔直,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柔和。
今晚的黎青衣和宅子里那个总是厌倦地靠在榻上的女人,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办好手续,黎青衣走在前面,沈初秋跟着她上楼。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
黎青衣在床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我先休息一会儿,你去洗澡吧。”
沈初秋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拿了毛巾,进了浴室。水声哗啦了一会儿,然后停了,门被推开一条缝,沈初秋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落在锁骨上。她拿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抬头看见黎青衣还坐在床边,目光对上,她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把视线挪开了。
“洗完了,轮到我了。”黎青衣站起身,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淡淡的皂角味道。
浴室里弥漫着温热的水汽和皂角的香味,黎青衣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印在雾气里的面容,顿了顿,然后解开衬衫扣子,水声重新响起来。
等她擦着头发走出来,沈初秋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她悄悄抬起一点眼皮,看见黎青衣背对着她换衣服。
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后颈到肩胛骨之间一片白皙的皮肤。
黎青衣的余光扫到那条偷看的视线,她故意侧过身,手指捏住浴巾的边缘,往下扯了一点。布料从肩头滑落了一半,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和一段纤细的锁骨,她微微侧过身,灯光下,那处粉色的顶端若隐若现。
沈初秋猛地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黎青衣的嘴角弯了弯,把浴巾重新拢好,换上干净的睡衣转过身来。
“别趴着睡觉,不透气。”黎青衣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沈初秋从枕头里抬起头,脸还是红的,眼神闪烁。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妈,刚才那电影,我不知道是那样的。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带您去看了。”
黎青衣走到她床边坐下,语气温和下来,“没事,我觉得挺好看的。”
“您真不介意?”沈初秋抬起头看着她,“我一直以为您是那种特别传统的人……”
“你以为了解我?”黎青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意味深长,“你才多大,你认识我才几年。”
沈初秋被这话噎了一下,顿了顿,“其实我看过您演的电影。”
黎青衣的动作顿住了,“看了哪几部?”
“《春潮》、《弃妇》、《西厢记》、《窦娥冤》……”沈初秋报出那些名字,“我在杂物室找到的,借了放映机,一个人看的。”
黎青衣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那几部片子的内容她当然记得,《春潮》和《弃妇》里都有一场尺度不小的戏。她当年拍的时候不觉得羞耻,那只是她作为演员需要完成的一部分。
此刻被沈初秋当面说出来,她再次回想起那些镜头,觉得“为艺术献身”这个理由并不完全成立,虽然她当时对此深信不疑,但那种不适感一直存在。
“那你觉得那几部电影的内容怎么样?”黎青衣问她,声音有些紧张。
沈初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春潮》里您演的那个女人,在浴缸里的那段……我一开始觉得挺不好意思,后来才明白,她是在感受自己。她被困在婚姻里,身体和心都被要求给别人,只有那点时间属于她自己。”
黎青衣的呼吸顿了一下。
“《弃妇》最后一段我看哭了。”沈初秋的声音很轻,“您最后站在江边,没有哭,也没有笑,就只是站着。可是……我觉得她好难过。”
那些尘封的记忆,被沈初秋一字一句地翻了出来。她想起来《弃妇》的最后一场戏,江水很冷,导演喊“咔”之后,她才发现腿都被冻僵了。
“我喜欢您在舞台上的样子。”沈初秋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她,“感觉特别活,好像只要站在那里,您就是无所不能的,可以成为任何人。”
“我以前很喜欢演戏。”黎青衣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您应该属于舞台的。”沈初秋说。
“舞台……”黎青衣顿了顿,“我喜欢站在舞台上面的感觉,喜欢演那些女人的故事,她们有各种各样的故事,有的苦,有的烈,有的认命,有的不肯认。结束后,听到台下的掌声,我会觉得观众被我演的故事打动了。但我也讨厌那些眼神,好像要把我吃掉一样。”
沈初秋安静地听着,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黎青衣垂下眼,“不过还是谢谢你。”
沈初秋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其实刚才那部电影的结局,我很喜欢。”黎青衣忽然开口,“那个女人最后在爱人死后,也跟着走了。我想,如果我是她,大概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沈初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有些慌乱,“您别这么说,您不能那样想。”
黎青衣偏过头看她,眼神柔软。
“我以前在戏班子里,有两个姐姐。”黎青衣的声音带着怀念,“她们的年纪比我大几岁,一直很照顾我,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是那种关系。”
“有一次我不小心撞在她们在帘子后面……”黎青衣说到这里,感觉脸有些发烫,“我那时候还小,不太懂,被吓到了,说她们不该这样。”
“我跑出去,她们找到我,说她们只是相爱了。”黎青衣顿了顿,“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她们没错,她们是很好的人,对我依旧很好,跟当妈一样。戏班子里面很苦,她们在一起,也是苦中作乐,寻一点快活,心意相通,这就够了。”
“后来戏班子散了,她们一起走了,我很多年没再见过她们。”黎青衣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颤抖,“再后来听说,她们一起投了河,也算是……在一起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没她们那么勇敢,不想死,也许是不甘心吧,好不容易才尝到一点甜头。”黎青衣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挺可笑的,以前不寻死,是因为想着,也许有一天还能再站上舞台。现在想想,那些念头也挺幼稚的。”
沈初秋听着这些话,鼻子有些发酸,她靠过去,轻轻抱住了黎青衣。
“不可笑。”沈初秋的声音有些哑,“活着总有意义,您还在,就是意义。”
黎青衣叹了一口气,“我没发现活着有什么意义,但今天,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