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江照炉火

6、您教我跳舞好不好？ 口无遮拦…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黎青衣垂下眼，转身往里走，掩饰地补了一句：“随口说的。”
　　沈初秋跟在她身后，步子快了两步，歪着头看她：“您是不是不高兴我去印书馆？”
　　“没有。”黎青衣坐回榻上，拿起旧戏本继续翻看起来，“你去学本事是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您刚才那句话……”
　　“那是夸你上进。”黎青衣抬起头看她，“魂被知识勾走了，比被别的什么勾走了强。”
　　沈初秋忍不住笑了一会儿，没再追问，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黎青衣端起长辈关心的姿态，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你们那舞会，可是要寻舞伴的？你可有找到合适的？”
　　“有好几个，同学里有人问我，我都还没答应。”沈初秋语气随意。
　　“哪几个？”
　　“嗯，有几个男的，都是平常一起上课的。”
　　黎青衣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听不出起伏：“那你选好了吗？”
　　“没呢。”沈初秋侧过身，支着下巴看她，“我都不想选，我觉得他们挺笨的。”
　　黎青衣没忍住笑了笑，“这话怎么说？”
　　“跳舞啊。”沈初秋弯了弯嘴角，“之前学校排练，跟同学练过几次，老是踩到我。笨手笨脚的，一点儿也不灵巧。”
　　黎青衣安静地听着，沈初秋凑近了些，“不像您。”
　　沈初秋的目光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还有一点试探。
　　“您以前是台柱子，身段肯定比他们好多了，您教我跳舞好不好？”
　　“我多少年没跳过了。”黎青衣把手里的戏本合上，身子坐起来了一些。
　　“那正好，您陪我练练，就一小会儿。”沈初秋已经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黎青衣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指节分明，指尖微微翘着。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说好的，就一会儿。”黎青衣终究没拗过她的软语相求，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
　　“嗯。”
　　沈初秋握住她的手，指尖扣进她的指缝里，轻轻一带，把黎青衣从榻上拉了起来。
　　客厅宽敞，两人选了中间的一块地方。沈初秋把旁边的椅子往墙角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来。
　　“您教我。”
　　黎青衣站在她面前，忽然有些恍惚，她已经记不清上次跳舞是什么时候了。可当沈初秋的手搭上她的腰侧时，身体却比记忆先一步有了反应。
　　她的腰背挺直，下颌抬起，肩线松弛而从容地展开。这些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刻意回忆。
　　“手放这里。”黎青衣托起沈初秋的右手，搭在自己的肩胛骨下方。“另一只手，握着我的。”
　　沈初秋照做了，掌心贴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受到下面轻微凸起的骨头。黎青衣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搭在沈初秋的肩头，另一只手与她相握，掌心相贴。
　　“跟着我的步子。”黎青衣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不疾不徐的从容，“先左脚，慢一点，对……”
　　沈初秋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低头盯着自己的脚，生怕踩到她。黎青衣带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用握着的那只手轻轻抬了一下她的下巴。
　　“别低头，跳舞的时候不能低头，看我。”
　　“好。”沈初秋的声音有些紧。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嗯。”
　　沈初秋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黎青衣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眉目间常年的倦怠此刻像是被褪去了一层，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走了。”黎青衣说。
　　黎青衣轻轻地哼着拍子，好像是什么曲子。窗外偶尔传来虫鸣声，屋内只有两人交错的脚步声。黎青衣的步子不疾不徐，游刃有余，看起来特别轻松。
　　沈初秋跟着她的步子，起初还有些笨拙，磕磕绊绊地踩错了两回，被黎青衣轻轻拍了一下肩膀：“专心。”
　　沈初秋咬住下唇，认真起来。
　　“这边。”黎青衣的声音带着不自知的温柔，“对，很聪明。”
　　黎青衣带着她转了一个圈，手臂轻轻一引，沈初秋顺从地跟着那股力量旋转，裙摆扬起来又落下，然后重新落回黎青衣的怀中。
　　两人都穿着轻盈的丝绸睡衣，布料柔软地贴合着身体，黎青衣的手搭在她腰侧，指尖微微颤抖。
　　“您身上好香。”沈初秋语气自然。
　　“口无遮拦。”黎青衣嘴角上扬。
　　又走了几步，沈初秋渐渐找到了节奏，她试着主动带了带，黎青衣顺着力道微微欠身，裙摆转了一圈。
　　“您看，我学会了。”沈初秋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才走了几步就学会了？”
　　“您教得好。”
　　沈初秋低头看着她，忽然起了玩心，她稍稍放低重心，双手托住黎青衣的腰侧，将她往上一托。黎青衣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离了地，被沈初秋稳稳地托着转了大半圈。
　　“沈初秋！”黎青衣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惊讶和慌乱，“你干什么……”
　　沈初秋稳稳地托着她转完一圈，才把她放下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您好轻啊，比我想的还轻。”
　　黎青衣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沈初秋及时扶稳。她的脸有些发烫，抬手在沈初秋手臂上拍了一下：“没大没小，不成体统。”
　　“您刚才笑了。”沈初秋说。
　　黎青衣别开眼：“我哪有。”
　　“您有。”沈初秋绕到她看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脸，“我都看到了。”
　　黎青衣被她盯得有些撑不住，偏过头去不看她，耳根却泛起一阵淡淡的红。沈初秋看着她的耳朵，忍不住笑出声来。
　　“还笑。”黎青衣伸出手，掌心轻轻抵在她胸前，拉开距离，“不跳了。”
　　“别别别，我错了。”沈初秋赶紧拉住她的手，“我保证好好跳，不闹了。”
　　黎青衣轻轻挣了一下，没睁开，也就由她拉着了。
　　两人又跳了一会儿，沈初秋胆子大了，敢一直和她对视了。黎青衣不想落下风，也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掠过她的唇角、鼻梁。
　　沈初秋身形挺拔，鼻梁挺秀，随了她的五官精致，不做表情的时候，又带着一种英气。平时没个正型，此刻看起来竟有些俊俏。
　　她以前的脸圆圆的，什么时候长开了。
　　两人的步子慢下来，沈初秋忽然开口：“其实舞会我也未必去。”
　　黎青衣顿了顿，“不是说所有人都要去？”
　　“是要求去，但去了也可以溜。沈初秋的语气带着一点狡黠，“往年也差不多，聊来聊去都是那些事，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黎青衣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沈初秋停了步子，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最近新上映了一部电影，听说很好看。那天晚上我溜出来，请您去看电影好不好？”
　　黎青衣愣了一下。
　　“不在舞会上浪费时间了，”沈初秋继续说，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我陪您。”
　　黎青衣看着她，刚才挂在嘴角的幅度还没来得及收，此刻那点笑意彻底化开了，从眼底蔓延到眉梢。
　　沈初秋看呆了，半天没说话。
　　黎青衣咳了一声，收敛了笑容，语气却还是软的，“胡说八道，舞会是正经事，怎么能说溜就溜。”
　　沈初秋看着她那副强装正经的样子，弯了弯嘴角，“那就是说定了。”
　　“我可没答应你。”黎青衣转过身往房间走，背对着她，“你自己去玩你的，别老想着带我乱跑。”
　　可她的步子明显快了些，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那我把电影票买好了，到时候您要是想去，我陪您。”沈初秋轻轻扯住她的袖子。
　　“随你，我先回房休息了。”黎青衣回头看她，“今天太折腾了。”
　　“晚安。”
　　“你也早点休息。”
　　然而，当舞会那天的夜晚降临，沈初秋真的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戴着鸭舌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窗外时，黎青衣看着眼前这个眉目俊秀的少年，心跳还是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谁让你大半夜敲我窗户，刚才都吓到我了。”
　　沈初秋对她笑笑，“走正门太显眼了，陈妈虽然不会多嘴，但万一被旁人瞧见就麻烦了。”
　　“也是。”黎青衣顿了顿，“你怎么换衣服了？先前定制的白裙呢？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
　　“放心，我穿着白裙跳舞，然后拍照，已经妥善收好了。”沈初秋压低声音，“您还要收拾一下吗？我等您。”
　　“我去换身衣服。”
　　黎青衣换上一件深色的西装，稍作打扮，用高超的化妆技术修饰了妩媚的轮廓，只是她骨子里的风情难以完全掩盖，但此刻她也顾不上了。
　　她把窗户完全打开，俯身往下看，窗户离地面不算太高，但对她来说还是有点距离。沈初秋仰着头，朝她伸出手，“您把腿跨出来，踩着窗台，我接住您。”
　　黎青衣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脚下的窗台，抿了抿唇。
　　“别怕，我接着您，不会摔的。”
　　黎青衣深吸了一口气，扶着窗框，小心翼翼地跨出一条腿，踩在窗台边缘。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另一条腿也跨了出来。
　　沈初秋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环住黎青衣的腰身，将她从窗台上轻轻抱下来。黎青衣站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手不自觉地攥着沈初秋的手臂，指尖微微发白。
　　“总算下来了……”
　　沈初秋低头看着她，轻轻地给她拍身上的灰尘，“您以前翻过窗吗？”
　　“没有。”黎青衣松开她的手背，整理了一下领口，“今天是头一会儿。”
　　“那您做得很好。”沈初秋拉着她的手，“走吧，我们去看电影。”
　　两人穿过花圃，沿着院墙边的小路往外走。夜深了，远处的宅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没有人注意到后院的墙根下有两个影子正悄悄往外挪。
　　沈初秋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树枝，黎青衣跟在身后。走到侧门时，沈初秋停下来，她轻轻一提，门锁就开了。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先出去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人，才回头向黎青衣招手。
　　“这边。”
　　黎青衣跨出门，夜风迎面而来，带着花香和淡淡的泥土气息。站在巷子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墙，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轻快。
　　“走吧。”沈初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