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锦书念

5、有些人啊，就是嘴硬心软 我还以为你

　　黎青衣不敢信她，那句“我保证”说得太自然了。她看着沈初秋那双眼睛，想了想，还是把那句反驳的话咽回去了，换了一句：“早点休息。”
　　沈初秋乖乖地应了一声“好，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黎青衣侧躺着，借着月光看她的侧脸，脸上的红痕还没褪去，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孩子心态真好。
　　黎青衣看了很久，直到困意慢慢袭来，才轻轻闭上眼。
　　接下来的几日，黎青衣注意到沈初秋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起初还能在黄昏前赶到家，后来便拖到了宅子里点起灯才到家。
　　沈初秋进门时总带着淡淡的油墨和纸张的气味，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感，眼睛里却充斥着亮光，一看就是去印书房忙了一整天。
　　这天沈初秋难得回来得早，一进门就扑到黎青衣身边，声音里带着讨好，“妈，学校下周有毕业舞会，所有人都要穿正装去的，您帮我挑一身好不好？”
　　黎青衣正靠在躺椅上翻一本旧戏本，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唇角动了动：“麻烦，让裁缝来给你做一身就是了。”
　　“那您来帮我挑款式。”沈初秋凑过来，整张脸几乎怼到她面前，“您眼光好，我相信您。”
　　太近了。
　　黎青衣往后仰了仰，手里的戏本差点滑下去。她抬手抵住沈初秋的额头轻轻推远了些，语气里带着无奈：“知道了知道了，离这么近做什么。”
　　沈初秋被推开了也不恼，只是笑了一声，站直了等她下文。
　　黎青衣想了想，翻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明天我让陈妈去请裁缝上门，你放学别乱跑，早点回来。”
　　“嗯。”沈初秋应得干脆利落。
　　第二天下午，裁缝果然来了。
　　黎青衣躺在榻上喝茶，沈初秋坐在旁边。帘子一挑，一个穿着靛蓝色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五岁上下，身形修长但并不清瘦，一双杏眼眼角微微上挑，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肩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装着样布和软尺。
　　“黎大美人，好久不见。”裁缝一进门就扬着嗓音笑，声音滚珠似的脆亮，“你那帖子递过来，我手里的活计都先撂下了，紧赶慢赶就来了。”
　　黎青衣原本懒散地靠着，听到这话便坐直了些，嘴角扬起一点幅度，“谢玉你少来，哪回我找你你不是说忙？今天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天不一样，以前也确实是忙，我可没骗你。”谢玉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的沈初秋身上，这是你闺女？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她还是这么丁点个小人儿，如今倒是一副大姑娘模样了。”
　　沈初秋微微欠身，规规矩矩地叫了声：“谢姨好。”
　　“好好好。”谢玉乐呵呵地应着，把布包往桌上上一放，扭头看向黎青衣，“说吧，要给姑娘做件什么衣裳？”
　　黎青衣已经起了身，走到谢玉旁边，两人并肩站在沈初秋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沈初秋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舞会穿的。”黎青衣绕着沈初秋走了一圈，目光从她的肩线滑落到腰际，“要素净些，但不能太素，穿太老成了压不住，太花哨了又轻浮。”
　　“你先看看。”
　　黎青衣接过谢玉递来的画册，一页页翻着。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繁复的领口和裙摆上，指尖时不时在某一页停一下，又翻过去。
　　“这件不行，领子太高了，箍着脖子不舒服。”她指着一件旗袍说。
　　谢玉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这件呢？方领，年轻姑娘穿好看的。”
　　黎青衣看了看，又摇头，“露太多了，还是不行。”
　　谢玉忍不住笑了，“你这是给姑娘挑衣裳还是给自己挑？这些都不行。”
　　“我这是替她把关。”黎青衣面不改色，又翻了几页，“现在这些时兴的款式，我也不是很懂这些……设计。”
　　沈初秋在旁边站着，看着黎青衣和谢玉一来一回地讨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很少见到黎青衣这幅兴致勃勃的样子，在宅子里，黎青衣大多数时候都是倦怠的。可此刻她翻着那些画样，神情认真，时不时笑一笑，侃侃而谈。
　　“您懂得好多啊。”沈初秋凑到跟前看了看，忍不住开口。
　　黎青衣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轻描淡写：“以前经常接触这些，见得多罢了。”
　　谢玉在旁边接话，“你妈那时候可是风云人物，她穿什么什么就时兴，整个城的裁缝都盯着她……”
　　“谢玉。”黎青衣轻声打断她。
　　谢玉住了嘴，摆了摆手，“好，我不说了，你选你的。”
　　黎青衣低下头继续翻画样，眼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终于敲定了款式，一件白色的洋装，裙摆到膝下，款式简洁大方。谢玉拿出软尺，让沈初秋站直了，准备开始量尺寸。
　　黎青衣看着她，伸出手，“我来吧。”
　　谢玉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尺子递给她，退到一旁，“那你报数字，我来记录。”
　　黎青衣走到沈初秋面前，绕到她身后，把软尺绕过她的肩头。她的手臂虚虚地环着沈初秋的上身，指尖捏着软尺的两端，在肩宽的位置轻轻按住。
　　沈初秋站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软尺沿着她的背脊往下滑，贴上她的腰侧，黎青衣的手从身后环过来，在她的腰腹前交汇。
　　“别绷着，”黎青衣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气息拂过她的后颈，“量出来的不准。”
　　沈初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憋气，她立刻深呼吸，让身体放松了些。
　　黎青衣站在她的身后，专注地看着软尺上的数字，随后走到她前面，将尺子往上提，绕过胸围的位置。
　　“抬起手臂。”
　　“好。”沈初秋照做了。
　　软尺从腋下穿过，在胸前轻轻拢住。
　　“你笑什么？”黎青衣问她。
　　沈初秋的肩膀抖了抖，“您碰的有点痒。”
　　谢玉靠在桌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就这点出息。”黎青衣嘴上嫌弃着，手指却收了回来，垂着眼，在心里默记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初秋低着头，怔怔地看着她，“您好了吗？”
　　“好了。”黎青衣松开尺子，退后半步，语气平淡地报了几个数字，“肩宽、胸围、腰围、臂长，你都记一下。”
　　谢玉拿出本子刷刷记下，抬起头看黎青衣，“真仔细，有些人啊，就是嘴硬心软。”
　　“就你话多。”黎青衣转头看了眼沈初秋，沈初秋一副放松下来，大口呼吸的样子，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黎青衣走过去，和谢玉交代其他细节，“腰围那边可以稍微收一些。”
　　谢玉一边记一边点头：“行，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陈妈端着托盘走进来，“夫人小姐，饭好了。”
　　“谢姨，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沈初秋热络地开口。
　　谢玉看了黎青衣一眼，笑着说：“黎小姐以前请我好多次，我都推了。今天你开口，我再推就不像话了。”
　　黎青衣哼了一声，“我说呢，原来不是人家忙，是看人下菜碟。”
　　“我是真忙！”谢玉叫屈，“今天刚好不忙，赶巧了。”
　　三个人在圆桌旁坐下，陈妈准备的饭菜一向丰盛，鸽子汤炖得浓白，上面浮着枸杞和红枣，旁边还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虾仁蒸蛋，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而匀称，配着两碟精细的小菜，摆了一整张桌子。
　　谢玉舀了一勺鸽子汤送进嘴里，眼睛一亮，“你们家这伙食，真是没话说。”
　　她转头看向黎青衣，目光在她瘦削的手腕上扫了一下，“吃得这么好，你怎么还这么瘦？你平时是不是都光看着不动筷子？”
　　黎青衣夹了一片酱牛肉，慢条斯理地嚼着，“谁说我没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那不是白吃了？”谢玉的语气里带着熟稔和理直气壮，“你多吃点，别想着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一顿能吃三碗饭。”
　　沈初秋在旁边听得睁大了眼：“真的？您以前能吃三碗饭？”
　　黎青衣感到有些脸热，低头扒了一口饭，应了一声，“那时候年轻，唱戏费体力。”
　　谢玉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接着说：“可不，那时候你多能吃，有一会演完戏，散场以后拉着我去吃饭，我一碗面没吃完，你连汤都已经喝干净了，还要了两碟小笼包。老板都很惊讶，这姑娘看着苗条这么能吃。”
　　沈初秋听着，忍不住笑起来，转头看黎青衣，眼里带着新奇的光彩，“您这么能吃，怎么还说我吃得多？”
　　黎青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我不是说你，是夸你。”
　　“好哦，谢谢您。”沈初秋乖乖答应。
　　“嗯。”黎青衣今晚心情好，眉间都舒展了。
　　“她说什么你都信。”谢玉笑着看沈初秋。
　　“因为妈从来不说谎。”沈初秋自然地接了一句，语气自信，“我知道的。”
　　黎青衣没反驳，专注地吃饭，她觉得今晚的饭菜格外好吃，又喝了一大口肉汤。
　　吃完饭，谢玉起身告辞，临走前拍了拍沈初秋的肩膀，“下周来我铺子里试衣，到时候再看看要不要调。放心，谢姨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包你在舞会上出风头。”
　　沈初秋笑着道谢，谢玉又转头看了黎青衣一眼，弯了弯眼睛，“走了，老规矩，工钱记你账上。”
　　“记吧记吧，哪回少过你的。”黎青衣靠在门框边，摆了摆手。
　　谢玉出了院子，脚步声逐渐远了。
　　黎青衣站在门边，望着谢玉消失的方向出神，晚风拂过她的碎发，眼神柔和。
　　我有多久没演戏了……
　　“妈？”沈初秋走过去。
　　黎青衣回过神，“怎么了？”
　　沈初秋跟着她往回走，忍不住问：“您跟谢姨认识很久了？”
　　“嗯。”黎青衣走在前面，语气带着怀念，“二十多年了，我以前唱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那时候她刚接手她娘的手艺铺子，年纪轻轻，胆子倒大，敢上门找我揽活。”
　　“下周去试衣，您陪我去吗？”
　　黎青衣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每天早出晚归的，现在又需要我了？”
　　“我一直都需要您。”沈初秋立刻解释，“早出晚归是为了赚钱，学手艺。”
　　“哦，我还以为你魂都被勾走了。”黎青衣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