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锦书念

3、吃味 你养得起我

　　黎青衣犹豫了一瞬。她已经很久没有纯粹为了散心而出门了，看着沈初秋满是期待的眼睛，再想到令人窒息的宅子，她点了点头。
　　“好。”
　　果然，刚走到门口，就有侍从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想跟上。黎青衣脚步未停，只侧过头，冷冷地扫去一眼。侍从立刻被钉在原地，讪讪地低下了头。
　　“夫人，老爷让跟着，保护您。”侍从低着头，一脸为难。
　　“保护？”黎青衣冷笑出声，“如果有什么不是，让他沈世祥冲我来。”
　　沈初秋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比那男侍从还高半个头，爽朗地笑笑，“有我陪着母亲，不会有事的，你回去吧。”
　　“好的，小姐。”侍从退回去了。
　　沈初秋在沈家口碑很好，对谁都热络大方，再加上天生阳光开朗的性格讨人喜欢，沈家的下人还是相信沈初秋的，也不愿得罪黎青衣。
　　黎青衣有时也疑惑，沈初秋的性格到底像谁，不像他阴险，也不像自己清冷，这样窒息的家庭环境怎么会养出沈初秋这种阳光开朗的性子。黎青衣听见过下人讲话，她在她们眼里是大方但难伺候的主子，脾气古怪，说过小姐怎么摊上这么个难伺候的妈这种话。黎青衣对此无所谓，反正沈初秋乐意伺候她，旁人的话都无所谓。
　　再说了，在这个宅子里过于好说话，恐怕下人都要蹬鼻子上脸，黎青衣见过不少这种人，难伺候名声不好，比起被下人认为好欺负，日子过得好受点。
　　沈初秋轻轻拉着黎青衣的袖子，语气轻快，“妈，我们走吧。”
　　“嗯。”
　　摆脱了尾巴，两人才像是真正挣脱了笼子，虽然只是暂时的。沈初秋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脚步轻快。黎青衣起初还有些不适应街上的喧闹，但被对方自然地挽着胳膊，让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街市热闹，人来人往。沈初秋先是在一家熟悉的甜品铺子前停下，“老板，来两块桂花糕。”
　　大娘一见是她，不自觉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蹙在一起，“姑娘你看着好眼熟，是不是经常来？”
　　“王大娘，我昨天才来过。”
　　“对啊对啊，瞧我这记性。”王大娘把桂花糕递给她，“旁边这位是你姐姐吗？你们长得好像。”
　　黎青衣一时语塞，疑惑自己看起来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年轻，或许只是商贩的恭维罢了。
　　她侧过头看了看沈初秋，没想到沈初秋张口就来：“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姐，刚来这边探亲，她身体不太好，我陪她出来散散心。”
　　远房表姐？
　　“你们看着感情好好，姑娘注意保重身体。”王大娘朝她招招手，“姑娘慢走。”
　　“大娘再见。”
　　走远了一点点，黎青衣轻轻捏住她的耳朵，“我是你的远房表姐？沈初秋你真是张口就来，满嘴跑火车。”
　　沈初秋笑着缩了缩脖子，“您刚才不也没否认吗？”
　　“我是我，你是你，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
　　沈初秋拿出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喂给她吃，“跟您赔不是了，吃一口嘛。”
　　黎青衣感觉有些耳热，就着咬了一口，“算了，不跟你计较了。”
　　“妈妈最好了。”
　　她们漫无目的地逛着，阳光晒得身上暖洋洋的，黎青衣甚至觉得关节里的酸痛都减轻了些。
　　路过一个卖小饰品的摊子，花花绿绿的发卡、绢花、珠串铺了一桌子，用料寻常，但样式新奇有趣。
　　沈初秋拿起一个镶着珍珠的发卡，笑着往黎青衣髻边试。
　　若在平时，黎青衣肯定会觉得这些东西幼稚，但此刻，看着对方兴致勃勃的样子，她竟也生出几分闲心，任由沈初秋拿着那些亮闪闪的小东西在发间比来比去。
　　两人沿街慢悠悠地往前走，路过一家透着些新派气息的书店，沈初秋好奇地朝里望了望，拉着黎青衣走了进去。
　　店里宽敞明亮，陈列的多是些时兴的新学书籍和报刊。沈初秋眼前一亮，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封面印着《妇女杂志》字样的刊物，饶有兴趣地翻看起来。
　　“新刊。”
　　黎青衣站在一旁，目光也落在那些书籍上。她对里面的内容不甚了解，只是看着沈初秋那副专注又新奇的模样，便也觉得这些陌生的东西有了吸引力。
　　她随手拿起一本谈论女子教育的小册子，翻看起来，她没念过书，但以前为了演戏看剧本，自学了识字。上面的内容看得一知半解，她便没什么兴致了。
　　书上写的那些口号，对于她而言还是太遥远了，她也用不上。
　　沈初秋看得入迷，但有些概念显然还是太晦涩了。她微蹙着眉头，手指指着书上的某一段落，似乎在努力理解。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一处是在讲天赋人权，认为自由和平等的权利是人生来就该拥有的，并非由谁赐予。”
　　母女俩同时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素雅浅青色旗袍的年轻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们身侧。
　　她约莫三十岁左右，容貌清丽，气质沉静，手里带着一块西洋手表，正看着沈初秋手中那本书，嘴角含着一丝善意的浅笑。
　　这个人有点眼熟……
　　见两人看来，她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自然：“方才无意看到两位在看这本书，见这位同学似乎有些困惑，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冒昧了。”
　　沈初秋回过神来，连忙摇头：“不会不会，谢谢您……我确实是没太看懂。”
　　那女子便又轻声解释了几句，用词通俗，条理清晰，沈初秋听得连连点头。黎青衣在一旁听着，也不由得多看了这陌生女子两眼，觉得她谈吐不凡。
　　正说着，书店老板从里间走了出来，见到那女子，立刻笑着打招呼：“沈小姐，您来得正好，关于您那本《新女性之路》再贩的事情，有几个细节还得跟您敲定一下。”
　　“玉棠小姐，这边请。”
　　“玉棠”二字落入耳中，黎青衣和沈初秋同时愣住了，黎青衣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这就是沈玉棠。
　　沈玉棠与店长简短交谈两句后，便再次朝她们走来。她的目光自然地掠过黎青衣，似乎是觉得有些面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约是认出了这位深入简出的四姨太。
　　黎青衣最红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是海报，潮流过了，也就逐渐查无此人了。
　　她抬头看着沈玉棠，沈玉棠向她微微颔首，态度温和而平等。
　　随即，沈玉棠的目光便回到了方才聊得投机的沈初秋身上，沈初秋立刻抓住机会，指着不甚明白的地方问她。沈玉棠极有耐心，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沈初秋的脸上。
　　沈初秋听得目不转睛，眼里的崇拜和向往几乎溢出来。两人越聊越发现她们在一些观点上不谋而合，一个说得投入，一个听得专注，形成了一个旁人难以介入的气场。
　　黎青衣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平心而论，沈玉棠的言行举止挑不出任何问题，甚至称得上是如沐春风，她对沈玉棠隐约有一些欣赏。
　　但沈玉棠专注地看着沈初秋的眼神，或许是对同道中人的期许，但黎青衣就是感觉一阵不适，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她心里就是持续地泛着酸胀的痛意。
　　临走时，沈玉棠递给沈初秋一张名片，笑容真诚：“以后若是有什么想探讨的，或是读书时遇到不解之处，欢迎你来问我。”
　　她的视线在沈初秋的脸上对停留了一瞬，黎青衣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玉棠小姐，今天谢谢您，再见。”
　　“嗯，有缘再会。”沈玉棠朝她颔首。
　　道别后，沈初秋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语气满是兴奋和好感：“真没想到，玉棠姑姑一点架子也没有，接触起来这么平易近人，懂得真多。”
　　黎青衣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承认沈玉棠是位很有魅力的女性，可心底总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黎青衣想起那场梦境，或许自己在……吃味。意识到这一点，黎青衣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
　　“妈你在听吗？”沈初秋轻轻拍她的肩，黎青衣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刚才走神了，你接着说。”
　　“我想出去赚钱，以后接您出去住，您就不用在家受气了。”沈初秋侧过头看着她，“我想去玉棠姑姑那边问工作的事情。”
　　“你……”黎青衣愣了愣。
　　哪有那么容易，不是有钱就可以……
　　但是黎青衣看着沈初秋的眼睛，说不出半句泼冷水的实话，她嘴唇微微抿着。
　　“要是我有一天能带您走了，您会相信我吗？”沈初秋认真地看着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黎青衣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忽然有些慌乱，故意开起玩笑， “你养得起我吗？我可吃不了一点苦，要求也高。”
　　“我肯定养得起。”沈初秋拉住她的手，声音很轻，“但是会不会吃苦，我不能保证，对不起。”
　　听她这么说，黎青衣转过身，看着沈初秋一脸真诚和歉意的眼神，刚才心里那点吃味顿时烟消云散了。
　　真乖啊，明明没做错还道歉，以后被别人骗了怎么办？
　　吃不了一点苦自然是假的，以前家里吃不起饭，生母把她送到戏班子里，然后她就再没见过生母，一路上吃的苦已经记不清了。
　　以前没成角的时候，在戏班子练习经常被打，她一边想着不活了，一边又盼望着成角，后来真的成角了，那些苦反而忘记了。如今被锁在囚笼里又是另一种苦，心理的痛苦麻木了，转化成肉身的痛苦，身体越来越差。
　　黎青衣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愿意跟你走。”
　　“真的？”沈初秋立刻眼睛发光。
　　“嗯，你太笨了，我担心你以后被别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