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江照炉火

21、黎老师 我想她了

　　下课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教室里涌出去，黎青衣站在讲台边，低头整理教案，把粉笔放回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黎老师。”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短发女生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册子，有些局促地望着她。黎青衣认出了她，她叫朱莉，平时上课挺认真的，不怎么说话，一般都在安静地听课。
　　“有什么事情吗？”
　　“有一段念白，我不知道怎么断句，所以来请教您一下。”朱莉把册子翻开，指着上面手写的几行唱词，“就是这一段。”
　　黎青衣凑过去看了看，接过她手里的册子，指尖点了点那几行字，然后开口用念白的语调读了一遍，声音放得比课上轻柔一些，带着戏文特有的韵律。朱莉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到黎青衣侧脸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
　　“这样断句，你试试？”
　　朱莉回过神，低下头跟着念了一遍，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黎青衣点了点头：“对的，你节奏感很好，多练几次就熟了。”
　　“谢谢黎老师。”朱莉合上册子，抬头冲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
　　“不客气。”黎青衣也冲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收拾东西离开。
　　朱莉站在原地，抱着那本册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过了一会儿才低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天气渐渐凉下来，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黎青衣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平淡，白天去学堂上课，回来之后吃过饭，就坐在窗边的桌子前翻英文教材，书页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她学习英语，一方面是为了适应这边的生活，另一方面，她需要把自己的时间填满，不去想那些难受的事情。
　　在家里待得太久了容易闷，她也会出门散步。
　　一天下午，阳光不错，她带了一本单词书，在学堂附近的长椅上坐下，低头翻书背单词。耳边能听到远处的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的声音，偶然有几声鸟叫，还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黎老师？”
　　她抬起头，看见朱莉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像是碰巧经过。
　　“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我家就在附近，出来买趟东西。”朱莉走过来，看了看她摊在腿上的书，“您在学英语？”
　　“嗯，刚来这边，很多东西听不懂，不学不行。”黎青衣把书合上，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朱莉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带着试探：“我可以教您。”
　　黎青衣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教我，会耽误你学习的时间吧。”
　　“那这样，您教我中文，我教您英语。”朱莉在她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自然，然后偏过头看她，“您要是觉得耽误我时间，那也不用每天都教，有空的时候就行。”
　　黎青衣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那就算交换。”
　　朱莉的嘴角翘起来。
　　“不过我的英语基础很差，可能得从头学起。”
　　“没关系，我很有耐心的。”
　　从那之后，她们每周会抽两三次课余时间，有时在教室里，有时在室外的草坪上，坐在一起互相辅导。黎青衣教她念白和唱腔，朱莉教她辨认字母和发音。朱莉教得很有耐心，遇到黎青衣读不准的音就放慢语速重复几遍，偶尔还会画几个简单的小图在旁边标注意思。
　　学了一段时间之后，朱莉开始带一些自己做的小点心过来。有时候是几块烤得微焦的饼干，有时候是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她每次都说“做多了，吃不完”，然后把东西推到黎青衣面前。
　　黎青衣一开始会推辞几句，后来发现推不掉，也就接过来吃了。朱莉看她接了，嘴角就会不自觉地翘一下，但很快又压平，重新低下头去看书。
　　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朱莉总是话很多的那一个。她会讲自己家里的事，她的父亲是个船员，很久才回来一次，母亲在银行做会计，她是家里的独生子。她还会讲她小时候听奶奶唱戏的事，说那时候奶奶一边晾衣服一边哼调子，她跟在后面学着哼，被奶奶笑着说“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黎青衣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应一两句。她有时也想起以前的事情，开始反思自己对沈初秋太严厉了，现在都没机会对她发火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想对身边人更包容一些。
　　有一次，朱莉讲完她小时候追着一只猫跑了三条街的事，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黎青衣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句：“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女儿。”黎青衣的目光落在远处，“她比你大三岁左右，你们性格有点像。”
　　朱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您……有女儿啊？”
　　“嗯。”
　　朱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她原本以为黎青衣未婚，听到她有女儿，感觉有些失落，但她还不打算放弃。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您女儿是什么样的人？”
　　“很会照顾人，对人也好，就是有时候太任性了，自己做了决定从来不跟别人商量。”黎青衣说着，脸上带着怀念，“很外向，嘴里总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在她那里，总是有新鲜事。”
　　“那可以认识一下她吗？我们年龄相仿，应该聊得来。”
　　“她不在我身边。”黎青衣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在路上走散了，快半年了。”
　　朱莉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黎青衣，发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但眼角染上了一点薄薄的红。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是我先提起的，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黎青衣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声音还算平静，但嘴唇微微抿着。
　　朱莉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会再见的。只要人还在，总会再见的。”
　　黎青衣没有回答，也没有抽回那只手，只是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向远处。风把她的几缕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拢了一下，顺势用指腹擦了一下眼尾。
　　朱莉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朱莉问：“您是一个人来这边的吗？您的丈夫……”
　　“意外去世了。”黎青衣的语气很平淡。
　　朱莉意外地看着她，眼里染上心疼。
　　“这没什么。”黎青衣顿了顿，然后说：“这段婚姻不是我选的，分开了，我反而自由些。”
　　黎青衣向她挤出一个浅笑，“我们那边和这边不太一样，有些事情没得选，如果两个选项都不想选，只能被迫选一种。”
　　朱莉低着头，若有所思，“您以前是唱戏的吗？”
　　“嗯，我以前唱戏，也拍电影，后来都没做了，不过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黎青衣的语气带着怀念，“我也没想到，来这边还有机会唱戏，或者说，我没想到能来这边。”
　　朱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微微侧过头，看着黎青衣的侧脸。
　　“算了，不说这些了，一个老阿姨，自顾自地讲这些老掉牙的话，挺讨人厌的。”黎青衣的语气带着一些自嘲和打趣。
　　“不讨厌。”朱莉几乎立刻回答，“我不觉得您讨人厌，也不觉得您老。”
　　听到这话，黎青衣愣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恍惚间，朱莉的脸和记忆里的那张熟悉的脸重合在一起，她一时没说出话。
　　朱莉抬起头看着她，忽然开口：“我觉得您是位很有魅力的女人，我……喜欢您。”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表白，黎青衣彻底呆住了，她开始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这边的文化比较直白，可能只是表达学生对于老师的敬爱，大概率是看她情绪低落，在安慰她。
　　朱莉忽然站起来，语气有些慌乱，“黎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班里的同学其实都挺喜欢您的，或许不是喜欢，反正挺佩服您的。”
　　黎青衣露出一个浅笑，带着长辈的包容：“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拿起自己的那本书，也站起来，“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朱莉支支吾吾地说。
　　“好，谢谢你。”
　　黎青衣往家里走，朱莉跟在她身后，一路上很安静，平时主动聊天的朱莉没有开口，只是低着头，时不时偷偷看她，还是黎青衣先开口了。
　　“朱莉，你打算以后做什么？”
　　“我没想过那么远，可能先完成学业，然后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事情，再去试一试。”朱莉顿了顿。“现在我对戏曲比较感兴趣，不过……我妈希望我跟着她做会计，子承母业。”
　　朱莉想了想，“不过我应该也不会听她的，我说了，您别觉得好笑，一直听妈妈的……显得我好没出息。”
　　“挺好的，我不觉得好笑，长大了，总得自己拿主意。”
　　“那您呢？您打算以后做什么？”朱莉问她。
　　“我……”黎青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等战乱停了，我打算去找我女儿，和她一起好好生活。”
　　“您一定会愿望成真的。”
　　“我到家了。”黎青衣指了指前面的房子，转过身，轻声叮嘱她，“谢谢你送我回家，回家注意安全。”
　　“嗯，老师再见。”朱莉朝她挥挥手，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她一眼。
　　黎青衣轻轻敲门，然后门被打开，“陈妈，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希望战乱快些结束，我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