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江照炉火

20、现在谁还听戏？ 不生气，生

　　黎青衣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了一圈。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垂在肩头的长发，然后拿起梳子，慢慢地把头发梳顺，用发绳扎了起来。
　　“陈妈，我出门了。”
　　“一路顺风。”陈妈对她笑笑。
　　唐人街上人来人往，店铺招牌上写着繁体中文，街角有人在卖烧麦，空气里飘着熟悉的酱油味和香料味。黎青衣沿着街边走，目光落在那些贴着招工启事的窗户上。
　　她看了一家又一家，有的写着“招女工，缝纫”，有的写着“杂工，包食宿”。走了半条街，她在巷子拐角看到一家较新的告示，用毛笔字写着：“华文学校诚聘戏曲教师一名，教授青少年，需有舞台经验，薪酬面议。”
　　她站在那张告示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推开了旁边那扇木门。
　　“你好，我来咨询一下戏曲教师的面试。”
　　接待她的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一张堆满了纸张的办公桌后面。她上下打量了黎青衣一眼，对她笑笑：“你做过这一行？”
　　“做过。”黎青衣点了点头，“我以前在戏班待过，唱青衣。”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工作不好做。那些孩子都是十几岁的，正处于不好管教的年纪，他们一直生活在这边，对祖上的东西不感兴趣，嫌土。前头换了两个老师，都走了。”
　　“我想试试。”
　　那女人看着她，笑了笑，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表格，推到她面前。
　　“明天下午两点，你去这个地址。”
　　“好。”
　　第二天下午，黎青衣换了一件素青色的衣裳，把头发盘起来，走进了那间教室。教室里坐着二十来个青少年，年纪大约十五六岁，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有的干脆翘着腿靠在椅背上。
　　她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带着打量。她站在讲台前，把手里的教案放在桌子上。
　　“我叫黎青衣，以后由我来教你们戏曲。”
　　下面有人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响起了几声低低的议论。
　　前排一个剃着短寸的男生仰起脸，说了句：“老师，你长得挺好看的。”
　　教室里骤然笑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几个人笑着互相推搡。黎青衣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试探的、看笑话的表情，等着她接话。
　　黎青衣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说：“我们先来熟悉一下。”
　　“学戏曲有什么用？”一个坐在窗边的、烫着波浪卷的女生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懒洋洋的厌烦，“我妈非让我来的，说什么学点传统文化。现在谁还听戏？连我外婆都不听了。”
　　黎青衣手里的粉笔停了一下。
　　“那你觉得什么时髦？”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被她问得一愣，没想到她会反问，旁边的同学也安静下来，等着她回答。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电影啊，流行歌啊……现在谁还听戏？”
　　“电影和戏曲只是讲故事的载体不同，没有谁比谁更高贵。”黎青衣的语气平静，甚至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你们听过的流行歌，里面很多旋律和技法都来源于民间戏曲。”
　　女生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那这样吧。”黎青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认真跟我学三节课，三节课之后，如果你们觉得这东西没意思，我不会再留你们。”
　　她看了一圈教室里的面孔：“但在这三节课里，我说什么，你们就跟着做什么。”
　　“波浪卷”女生歪着头看她：“三节课就能改变我们的看法？老师你这么有自信？”
　　“做人总得对一些东西有自信。”黎青衣接着说，“而且你们不可能比我还倔。”
　　下面有人在嘀咕，但没有人再直接出声反对。黎青衣把教案翻开，开始讲第一节课。
　　她讲的是穆桂英挂帅的开场，没有讲“传统文化博大精深”之类的道理，只是站在那里，开口唱了一句。
　　“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那一句唱出来的时候，教室里的笑声和议论声忽然停了。只是一句起腔，但已经气势够足了，和她羸弱的外表反差感很大，歌声回荡在教室里。
　　黎青衣看着他们：“这一句，你们谁先想试一试？”
　　没人动。
　　她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走到第一排的过道边，把刚才那个接话的女生点起来，“你来。”
　　“为什么是我？”那女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有些不服气。
　　“看你适合当将军，说话挺酷的。”黎青衣没有催促，只是放慢速度又唱了一遍，然后看着她，等着。
　　那女生跟着哼了一句，有些跑调，但声音洪亮，抬起头的时候，耳朵还红着。
　　“调子没稳住，但声音很好听，气势足。”黎青衣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今天不讲理论，站起来，一个一个地唱。”
　　教室里响起一片嘈杂的声响，有人咳嗽，有人低笑，还有人小声说“真要唱啊”。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直接往后缩了缩，整个人猫着腰，试图藏起来。
　　黎青衣看着他，开口：“从你先开始。”
　　男生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声音往上拔的时候，在中间拐了个弯，然后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调子。
　　教室里顿时炸开的一片笑声，男生自己也感觉不对劲，跟着笑了笑。
　　黎青衣点了点头：“气势不错，就是方向不对，听着像是敌军没来，自己先栽沟里了。”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那个男生愣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后脑勺，低着头坐下了。
　　“继续。”
　　下一个正是一开始那个剃着短寸的男生，他正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注意到黎青衣在看自己，才撇了一下嘴，磨蹭了几秒，在周围人催促的目光里站了起来。
　　他唱的时候嗓子压得很低，像是在应付差事，可调子意外地准，气息也没有乱。只是整段唱下来，空有架子，没有生气。
　　等他唱完，旁边有同学低声说“还行啊”，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调子是对的，但听着像是在念悼词。”
　　男生本来正准备坐下，闻言动作停住了，抬眼看她。
　　“穆桂英是去打仗的，不是去祷告的。”黎青衣的语气淡淡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后排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那男生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一点不服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最后只是“啧”了一声，坐下了。
　　剩下的几个人依次唱完，有的跑调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唱完就把脸埋进臂弯里。
　　黎青衣一个一个地听完，该夸的夸几句，该调侃的也用那种不轻不重的语气点了两句，没有一个是被晾着的。
　　等最后一个学生坐下，黎青衣回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今天就到这里。”黎青衣说，“下一节课，我们讲这段戏唱的是什么故事。”
　　她收拾好教案，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小声说：“她刚才那几句点评还挺有意思的……”
　　“你别说，她唱那段示范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下节课还来不来？”
　　“来呗，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晚上，她回到家，陈妈正在厨房里煮面。看见她推门进来，陈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问：“今天怎么样？”
　　黎青衣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遇上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
　　陈妈看着她，忽然笑了。她很久没见黎青衣脸上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空空如也的，而是一种带着无奈和好笑的活人气色。
　　“那你怎么对付的？”
　　“不急。”黎青衣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慢慢来。”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生气我就输了。”黎青衣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要是跟他们较真，以后不来了，岂不是正合他们心意了？”
　　陈妈点点头，把菜端到桌子上，在她对面坐下：“是这个理，慢慢来。”
　　黎青衣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到面条里，安静地吃着。
　　陈妈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夹菜，掩饰住微微发红的眼眶。
　　后来的日子，黎青衣在学堂教书慢慢步入正轨。
　　她是个冷脸，上课时不爱笑，话也不多，但她的嗓子一开，整个教室就安静下来。她用自己的嗓子告诉他们，这东西到底有没有趣。
　　从《穆桂英挂帅》《贵妃醉酒》到《霸王别姬》，黎青衣把旧日的唱腔、身段重新捡起来，展示给他们，激起学生们的兴趣后，再进一步拓展、深挖角色背后的故事，他们从一开始的不感兴趣，到听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