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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先活着 钝刀割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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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岸的那天,旧金山码头雾气弥漫,黎青衣站在船舷边,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妈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自从甲板上那次之后,陈妈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下船、过海关,一路上,黎青衣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配合检查。陈妈带着她找到沈初秋安排的住处,是一间公寓,在唐人街深处一栋旧楼的二层。窗子朝东,屋里家具简单齐整,桌子上有薄薄的一层灰,显然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住人了。
陈妈把行李箱放下,环顾了一圈,转身开始收拾。她先把床板上的灰尘扫去,被褥和床单铺平垫好,“您先坐在这里,或者躺着休息一会儿。”
“嗯。”
黎青衣坐在床边,看着陈妈忙前忙后,没有动。她是想帮忙的,但在海上的一个多月晕船厉害,她实在提不起力气了。她躺在床上,昏睡了过去,然后做了一个走马灯似的梦。
梦里的沈初秋只有豆丁点大,来院子里找她玩,黎青衣没理她,沈初秋就搬了一个凳子安静地坐到她旁边,陪着她。
房间昏暗,黎青衣被抵在桌子上撞得生疼,年幼的沈初秋忽然出现,挡在她面前保护她,大喊着“不许欺负我妈妈!”后来,那道阴影散了。
她想起自己对沈初秋的冷落发脾气,她们在床上耳根厮磨,黎青衣对她说:“那你补偿我。”沈初秋对她笑了笑,俯下身,接着吻她的唇角。
旧日的甜蜜和苦涩交织在一起,她在睡梦中眼角浸出泪水。
醒来时,她看见床头柜有一碗粥,是微凉的,她端起来喝了点。环顾四周,陈妈正在柜子旁安静地叠衣服。
“您晕船好些了吗?还难受吗?”
“还有一点,不过已经好多了。”黎青衣顿了顿,“谢谢你。”
“应该的。”
后来的日子,陈妈用沈初秋留下的钱添置了家具和日用品,把屋子打理成一个能住人的家。黎青衣不会说英语,听不懂街上的人在说什么。她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觉得这个世界离她很远。
陈妈把饭端到她面前,她就吃两口,然后放下,继续发呆。
担心她做傻事,陈妈把家里的刀子都藏起来了,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守着黎青衣,但经过这些日的观察,黎青衣发现陈妈早晨有一小段时间会出门买菜,那时候她还在昏睡,一般是她醒来的时候,陈妈刚好回来。
于是,黎青衣有一天特意起得很早,发现四下无人。她走到厨房,拿起一个瓷碗,抬手摔碎,然后捡起一块瓷片。
手指被划伤,渗出鲜血,滴到瓷砖地板上。
她坐在地上,捏起瓷片,在左手手腕上划着,额头冒出冷汗,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钝刀割肉的滋味并不好受,疼痛感被无限期延长,那一块慢慢地皮开肉绽。
就差一点了,妈妈很快就去陪你……
门被轻轻地推开,陈妈的脚步声放得很轻,她知道黎青衣睡眠浅。她看到床上没人时,心里一紧,耳朵嗡嗡地响,快步走到厨房。
黎青衣坐在地上,背对着她,她的左手垂到身侧,手腕上有一道鲜红的伤口,血正顺着指尖滴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地上碎着一只瓷碗,碎片散落在她的脚边,边缘沾着血。
她低着头,闭着眼睛,侧脸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陈妈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散出来,鱼从油纸里滑出来,还在地上扑通,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她扑到黎青衣面前,一把抓住她那只垂着的手腕,血从伤口涌出来,很快浸透了她的手指,是温热的。
“你怎么……”陈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陈妈手忙脚乱地撕下一块衣角,紧紧缠住那道伤口。血很快把布料浸透了,她又撕了一块,再缠上去,打好结,手指发抖。
黎青衣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她摆弄着自己的手腕,她的目光落在陈妈那双满是皱纹的手上,看着陈妈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滚烫的。
“陈妈,你让我去吧。”黎青衣的声音带着摇摇欲坠的平静。
“不行。”陈妈的声音带着怒气,站起来,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药箱。她翻出一瓶止血的药粉,把黎青衣的手腕拉过来,解开布条,洒在伤口上,再用新的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好,
“我不会让你去的。”陈妈的声音很哑,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夫人,您一直这样,小姐知道了,您觉得她是什么心情?”
黎青衣的肩膀僵住了。
“小姐拼了命让您活着,不是让您到了这边寻死腻活的。她要是知道您这样糟蹋自己,她做那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黎青衣抱着膝盖,声音闷在臂弯里:“陈妈,你说她会不会已经……”
陈妈沉默了一会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妈的声音带着固执的笃定,“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能断定她就已经不再了。战争总有一天会停的,等停了我们再去找。但在那之前,您得活着。”
黎青衣从臂弯里抬起头,看着她。
“您得活个人样,不然到时候小姐回来了,找谁去?”陈妈顿了顿,“小姐的本事您也知道,她没那么容易死的,可能只是暂时遇到了麻烦。”
“可是我听到爆炸了。”黎青衣的声音带着颤抖。
“当时的情况谁也没看清,等仗打完了,我们去找她。”
黎青衣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知道希望很小,但她不愿意相信沈初秋就这样死了。万一呢,万一沈初秋命大,死里逃生了,黎青衣有了个念想。
“黎青衣,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做傻事了。”
突然被直呼其名,黎青衣有些不适应地抬起头,声音很轻,“我答应你。”
听闻这话,陈妈松了口气,她站起来,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瓷砖清理干净,蹲下了,用抹布把血迹也擦干净。黎青衣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她收拾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去炖鱼汤。”,陈妈把地上那条还在扑腾的鲫鱼捡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鱼放在水槽里。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她切得很重。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鱼汤的香气。鲫鱼被煎得滋滋冒响,加了姜片和葱段,汤熬得浓白,几块豆腐点缀在其中。
陈妈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在她身边站着,把碗放到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喝了。”
黎青衣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扑到她脸上,带着鱼鲜味。她拿起勺子,开始慢慢舀着喝,汤带着鱼肉的鲜甜,豆腐柔嫩,暖意蔓延到胃里。
“味道怎么样?”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的温柔。
“好喝。”
陈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完了一整碗汤,把空碗放到桌子上。她站起来,转身去拿了梳子,她走到黎青衣身后,把她的头发拢到身后,用梳子从头到尾慢慢地梳着。
梳子穿过发丝,发出轻微的声响,梳着梳着,陈妈在发间看到了银丝,手顿了顿,然后接着梳。
梳了一会儿,黎青衣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很麻烦?”
陈妈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梳,语气平静:“你哪回不麻烦?”
黎青衣有些意外,微微侧过头看她。
“以前在家里就是。”陈妈一边梳头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唠叨式的数落,“吃药嫌苦,吃饭嫌淡,天热了说闷,天冷了说关节疼。动不动就发脾气,把人都赶出去,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二十多年了,又不是头一天这样。”
黎青衣听完这些话,愣了好一会儿。以前陈妈从来不会这样说她,陈妈总是顺着她,从不多嘴,今天这些话带着一种慈爱的埋怨,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感觉生气,反而是有些被长辈慈爱的唠叨的新鲜感。
“但是脾气差不代表这个人不好。”陈妈补充了一句。
陈妈把她的头发梳顺,用发绳松松地挽起来,走到她面前,端走了那只空碗,侧过身说了一句:“我明天出去找活计做。”
黎青衣抬起头看着她。
“不然你也不用费心寻死了,咱们都得饿死。”陈妈把碗放进水槽里,声音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背对着她,“这边开销是真大,米比以前贵了两倍不止,菜也得挑便宜的买。再不找活计做,怕是连鱼汤也喝不上了。”
黎青衣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那我呢?”
陈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弯了一下嘴角:“我养你,夫人,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黎青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圈纱布,忽然感觉伤口有些疼了。
“我也想去找事情做。”黎青衣忽然开口。
既然答应活下去,她也想为这个家出份力,而不是一味地依靠陈妈,毕竟陈妈年纪都这么大了,要养两个人。
陈妈放下碗,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她,“你想去做什么活计?”
“我想试试教音乐之类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黎青衣的语气有些不确定,“总在屋里闷着也不是个办法,心里不痛快。”
“你去试试吧,不过我得先带你熟悉一下这边的路,以免你到时候找不到家了,人生地不熟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