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骗子 真正的逃离 ...

  •   启程那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空气带着凉意。
      黎青衣换上一件素色的大衣,头发简单地挽起来。沈初秋把重要的东西都塞进一个小箱子里,拎在手上,另一只手牵着黎青衣。
      两人穿过空荡的街道,街角的早餐铺子刚开张,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面食的香气。沈初秋路过时停下了脚步,买了三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黎青衣的手里。
      “等会儿路上饿了吃。”
      “好。”
      黎青衣接过包子,感觉还有些烫手,她把包子收进兜里,跟着沈初秋继续往前走。
      走到渡口附近时,沈初秋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她没回头,只是握着黎青衣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
      “怎么了?”黎青衣下意识地往后看,被她拉回来。
      “别回头。”沈初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往前走,不要停。”
      黎青衣咬住唇,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密集起来,不止一个人,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快跑。”沈初秋说。
      黎青衣还没反应过来,沈初秋已经拽着她的手往前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穿着布鞋,踩在潮湿的地板上差点滑倒,被沈初秋一把扶住。
      “我们分开,你往河边跑。”沈初秋给她指了指方向,松开她的手,“一直跑,别停。”
      “你在说什么?”黎青衣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先走,我很快就到,你在这边,我放不开。”沈初秋推了她一把,“河边有一条船,船夫会带你走。”
      黎青衣回过头,她看见街角出现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手里握着的东西反着冷光,是手枪。
      沈初秋挡在她前面,把她往身后护了一下。
      “走,听话。”
      黎青衣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一瞬,她想说“我们一起”,可她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成为拖累。她转过身,开始往河边跑,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耳边是喘息声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河岸出现在视线尽头,一条小船停在水边,船夫戴着草帽,低着头坐在船尾。黎青衣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上去,上船的时候,船夫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扶稳。
      船夫坐在船头,准备开始划桨。
      “先别开船,还有人。”黎青衣声音嘶哑,喘着粗气。
      黎青衣扒着船舷,望着岸上的方向。她看见沈初秋的身影退到了河岸边的树丛旁,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追了上来,几个人影扭打在一起。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枪响。
      黎青衣整个人僵住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岸边,可光线太暗了,她分不清那些晃动的人影中哪一个才是沈初秋,只看见有人在跑,有人倒在地上。
      又是连续的几声枪响。
      船夫撑了一下竹篙,船身离开岸边,缓缓向河心漂去。
      “还有人没上船,停船!”黎青衣猛地站起来,船身剧烈地晃了一下,她差点栽进水里,被船夫一把拉住手腕,“让我回去,她还在那里!”
      船夫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把她往船舱里按,黎青衣拼命挣扎,伸手去夺竹篙,那船夫忽然抬起头。
      草帽下面,是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陈妈——”
      陈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好的手帕,往黎青衣口鼻上一捂。
      黎青衣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挣扎了几下,意识开始模糊。她听见陈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沙哑和颤抖:“夫人,对不住了,小姐吩咐的……”
      黎青衣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看到的是陈妈那张写满心疼的脸,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恍惚中,她听见河岸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船还在摇,晃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她睁开眼,头顶是低矮的船舱顶棚,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盖在身上的是一件旧外套。
      黎青衣猛地坐起来。
      “陈妈……”她的声音嘶哑。
      陈妈坐在船尾,背对着她,正握着竹篙一下一下地划着。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担忧。
      “夫人您醒了?”
      “你为什么迷晕我?”黎青衣的声音带着愤怒和颤抖,她踉跄着站起来,扶着船舷,眼眶通红,“她还在岸上,她……”
      陈妈递给她水壶,“您先喝口水。”
      黎青衣抬手把水壶推开,接着质问,“不用,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凭什么?”
      陈妈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张信封,递了过来。
      “小姐让我给您的。”
      黎青衣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终于把信封拆开,纸条上面是沈初秋的字迹,写得有些匆忙,字迹没有平时工整。
      “青衣,你自由了,替我去看更大的世界。”
      黎青衣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滴落到纸条上,晕染出墨痕。她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
      “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沈初秋你混蛋。”
      她的声音在河面上散开,被风吹走了,没有人回答她。
      陈妈把目光移回河面上,沉默地划着船。水流发出轻微的响声,两岸的景色慢慢向后退去。
      黎青衣抱着膝盖坐在船舱里,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开始后知后觉。
      “她说那两张船票是我和她的,其实不是,那两张船票是给我和你的,是不是?”
      陈妈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慢慢开口:“小姐半个月前跟我说,如果她一直没回来,就让我保护你去旧什么……”
      “旧金山。”
      “对,小姐嘱咐我在路上保护你,她说她信得过我。”陈妈顿了顿,“她说你有希望走,她可能……”
      沈初秋用一张船票换了陈妈一路上的保护,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她经营好了一切,除了自己。
      “小姐是个好孩子。”陈妈的声音也带着哽咽。
      什么好孩子?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黎青衣攥着手里的两张船票,她自己不想活了,但她不能阻止陈妈活下去。
      船靠岸后,陈妈又拉着她走了一段路,然后换了更大的船,海上颠簸,她晕船严重。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她把头探出船舷吐了几回,吐到最后只剩酸水。陈妈端水给她,她就喝一点,陈妈给她吃饭,她说吃不下,然后又缩回船舱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昏睡。
      原来晕船这么难受。
      过了很久,她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睁开眼,船舱里漆黑一片,只有舷窗透出一点月光,陈妈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黎青衣伸手,慢慢摸进外套的内袋,指尖碰到了一团油纸。她把那团油纸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油纸已经被挤压变了形,拆开油纸,里面的三个包子挨在一起,已经凉透了。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冷掉的包子,面皮又韧又干,里面的肉馅带着咸香味。嚼着嚼着,眼泪就落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包子,想起早晨的时候,沈初秋把包子递给她,让她在路上饿了吃。
      黎青衣咬住自己的手背,把哭声闷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陈妈醒过来,听见了压抑的哭声,看到黎青衣在角落里蜷成一小团,手里攥着一团油纸,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妈走过去,在黎青衣身旁蹲下,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过了很久,黎青衣手里的那只包子终于吃完了。她把油纸叠好,重新收进口袋里,然后靠在陈妈肩膀上,闭着眼,轻声地抽噎着。
      在海上已经航行了好几日,那天难得放晴,黎青衣隔着舷窗看见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但心里还是没什么波动。陈妈从舱外走进来,走过来拉起她的胳膊。
      “夫人,出来晒晒太阳,舱里太潮了。”
      黎青衣没有挣扎,只是木然地被她拉着走出舱门。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她的头发。
      陈妈把她安置在船舷边的凳子上,让她坐着。
      “夫人,您先坐一会儿,我去拿午饭。”
      “嗯。”
      甲板上人来人往,水手在整理绳索,几个乘客靠在栏杆边聊天,没人注意到她。黎青衣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天交界线上,那条线模糊而遥远,像是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栏杆边。
      栏杆不算高,大约到她胸口的位置。她低头看下去,海水在船底翻涌着,深蓝色中泛着白色的泡沫,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船身。
      海风吹得她的脸有些发麻,然后她抬手撑住栏杆,把一条腿跨了上去。
      “诶,那位太太——”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她还没有来得及把另一条腿也跨过去,胳膊就被人从后面猛得拉住了。力道很大,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撞进一个陌生人的怀里。
      “你这是做什么!”拉她的是一个穿着蓝布衫的中年女人,满脸惊骇,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你疯啦?”
      黎青衣被她抓着,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抿着唇,她的目光还望着那片海。
      甲板上的人都被惊动了,水手从船舱里跑出来,几个乘客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人在喊“快去叫人来”,有人在问“她怎么了”。
      黎青衣被几个人围着,有人扶着她的肩,有人拉着她的胳膊,把她从栏杆边带离了几步,按在凳子上坐下。
      “太太,你坐这儿,别再过去了。”一个年轻的水手蹲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劝诫,“这船上还有好些天呢,你忍一忍,到了就好了。”
      黎青衣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微微发着抖。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摇了摇头,叹着气走开了,还有人在旁边低声议论。
      “这女人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这世道到处都在打仗,能上这艘船的都算命好了,多关心自己吧。”
      “一直不吭声,她是个哑巴?”
      黎青衣坐在那里,任由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反应。
      陈妈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里面盛着热汤。她远远看见甲板上围了一圈人,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脚步是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拨开人群挤到中间。
      她看见黎青衣坐在凳子上,头发散乱,目光空洞,周围的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手上的搪瓷碗晃了一下,汤洒了一些出来,烫到她的手指。
      “夫人——”陈妈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伸手扶住黎青衣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声音带着焦急和害怕,“您怎么了?”
      黎青衣缓慢地抬起眼,看着她,过了很久,她的嘴唇才动了一下:“没跳成。”
      陈妈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肩头,把黎青衣整个人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从自己怀里消失一样。
      “你怎么……”陈妈的声音憋在胸腔里,闷闷的,又焦急又心疼。
      她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把黎青衣往怀里按了按,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围观的人见有人来了,便渐渐散了。水手走过来,低声跟陈妈说了几句什么,陈妈点了点头,道了谢。
      等甲板上重新安静下来,陈妈才松开黎青衣。她蹲在黎青衣面前,仰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夫人,您要是再这样,我只能寸步不离地看着您了。”
      黎青衣没有回应,只是把视线挪开了,不忍心看她。
      陈妈站起来,把地上那碗汤端起来,汤刚好温热,重新递到她手里。
      “先把这个喝了。”陈妈的声音放软了,带着哄的意味,“喝了再说。”
      黎青衣低头看着碗里浮着葱花的热汤,慢慢抬起头,然后很小口很小口地,把汤喝了下去。
      陈妈在旁边蹲着,看着她喝完,才慢慢站起来,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我在这陪您晒太阳,等会儿我们再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骗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