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书院 适才那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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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哥，可是伤口难受了？”她瞧他身体紧绷，微微蹙眉，便柔声问道。
“无碍，许是山路颠簸，”他只摇摇头，望向远处，“就快到了吧。”视线所及，层峦叠嶂，云遮雾绕，隐约可见远处山头坐落着几方庭院。
“想来那头便是鹿原书院了。”沈清荷随他极目远眺，便忆起少时随父母兄长来此处听学的情景。
自祖辈起，陆沈二家便是世交。沈清荷母亲方夫人与陆太妃是自幼时便缔结的手帕之交，陆家兄长陆玙安及胞妹陆七娘子，也曾与沈清荷有过一同听学的交情，只一别数载，如今再见，不知是否还能认出彼此。
念及此，不禁感慨。马车行了许久，便在山脚停下，此处便是白鹿山，沈清荷搀扶着霍玥下了马车，抬眸望去，山峦如黛，书院掩映在飘渺云雾间，恰如隐士谪居之处。
来不及流连观赏，二人便行至前方那辆马车之畔。得了赵铎允准，霍玥并未在他身侧伴驾，便见车帘开处，一位身着暮山紫广袖圆领直裰的青年缓步下了马车，衣袍上绣着五彩蹙金云纹，发髻上簪着紫华冠，趁得他俊朗面容更添几分贵气。
“此番微服出巡，你我并非君臣，不必如此拘谨。”赵铎便望向霍玥浅浅一笑，眉宇间的天子威仪敛去几分，笑颜便如春光灿烂。
霍玥低声应了声“是”，便与沈清荷紧随其后，待向守在山门外的书童出示了拜帖，说明来意，便一路拾阶而上。
而这一路皆埋伏着身着便装的东厂番子，暗中护卫三人周全，几名年岁尚幼的番子则扮作随行书童。这是霍玥一早便安排妥当的。
时下春和日暖，山岚拂面，带来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只越往上行，寒意愈甚。霍玥便示意书童装扮的番子打开贴身行囊，为赵铎披上鹤氅御寒。
沈清荷也为霍玥披上鸦青鹤氅，自己则披上碧色毡毛斗篷，瞧他面色苍白，知他行了许久喘不上气，便示意他稍做歇息。
“无妨，就在前面不远处了。”他仍逞强道，同时望向一旁的赵铎，询问他是否还能坚持。
往上行了许久山路，心口伤处扯痛，身下旧伤亦疼痛难耐，只他习惯了忍疼，莫说赵铎，沈清荷实则也未瞧出他究竟疼到何种程度。
“成珏，你有心疾在身，莫要逞强。”赵铎便眼神示意番子收拾一处空地，暂且坐下休整。
霍玥神色却有些窘迫，英俊面容现出羞赧红晕，望向沈清荷欲言又止。
“玥哥可是要方便了？”沈清荷面露关切，凑到他耳畔低声询问。
他只垂首敛目，轻“嗯”一声。沈清荷便自包裹里拿出一枚竹筒悄悄递给他，他眼疾手快地将其藏进衣袖里，便寻僻静之处疾步而去。
赵铎当即会过意来，不禁轻叹。他心下虽对沈清荷仍有怨怼，这一路也瞧出他二人关系亲近不少，“霍成珏呀霍成珏，谁叫你只欢喜她，依赖她呢？”只暗暗无奈。
霍玥近来服了那药丸，伤口便愈发疼痛难耐。他只阖上眼眸，无意往下瞧一眼。
待结束后整好衣衫，沈清荷便见他面色苍白，额间遍布细密汗珠。她拿起帕子为他轻轻拭汗，“玥哥，还能走吗？”她实是有些担忧。
他只摇摇头道：“近在咫尺，待入了书院再做休整便是。”便强打起精神，继续沿着山路向上行去。此番虽是微服出巡，但身为天子近臣，他仍不容自己流露半分脆弱。
待终于抵达，便见一位身着黛青色广袖文士长衫的男子已在院门前候着了。但见他身形颀长，面目俊雅，观之未及而立，山间微风吹动他衣袍下摆，便颇有些乘风归去的意味，尚未开口，已足见名士风度。
“陆五哥……”沈清荷暗暗道，此番女扮男装隐藏身份，便未上前与他相认。
这正值盛年的男子，便是陆家世兄陆玙安，陆七娘子则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陆氏年轻一辈的子侄中，论君子六艺、才学修养，陆玙安皆是佼佼者，与父辈相较，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这些年，前来书院进学的年轻学子甚多，院内一早便收到了三人拜帖。陆玙安便领着三人往里行去。
适才沈清荷与陆玙安目光交汇，她便觉出他的目光有片刻凝滞。实则二人多年未见，沈清荷此番又着男装，她便猜测陆玙安只瞧出她是女子，尚未觉出她身份。
而陆氏子弟这些年隐居山林，潜心修书进学，陆玙安也不过少时与还是秦王的赵铎有过一面之缘，更不曾见过霍玥这位东厂提督。
“竹林前方便是明镜堂，诸位且随我来。”陆玙安温声道，便领着三人踏过竹林间的青石台阶。明镜堂，便是夫子们讲学授课之处。
清风拂面，竹叶簌簌作响，林间偶尔传来飘渺的琴声，意境悠远，宛如天籁。
沈清荷依稀记得这林间小径，此刻却无心驻足欣赏，见霍玥呼吸略有些急促，便轻抚他背脊助他顺气。
“无碍。”他低声道，原本念及她着男装，有意与她隔开一段距离，望见陆玙安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停下了动作。
沈清荷不由轻叹一声，虽忧心他身体，到底没有扶他坐下。
待众人行至明镜堂时，已过晌午时分。一旁的雅间已提前备好了吃食，三人随意用了些，便入了明镜堂。
今日授课的夫子是陆氏族中有名望的长辈，时下论及的课题，便是司马迁所著《史记》里，那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三人于厅堂后方依次寻了落座之处，便听闻堂内学子依次就此发表见解。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只听了几人所述，无外乎从其隐喻之意出发，阐明平庸之人难以领会英雄豪杰的远大志向，时下虽是太平盛世，但内忧外患，生为男儿，当胸怀大志，一展平生所学，为君王分忧。
霍玥闻言，唇畔不自觉露出一抹轻蔑笑意，显是不以为然。他出身行伍，这些年又一路踏着刀山火海行到高处，实则最看不得的，便是这些所谓的文人才子指点江山，仗着读了几年书便夸夸其谈，不过是纸上谈兵。
真到了存亡之际，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怕是刀剑都提不起来，又何谈实现志向、保家卫国？
沈清荷瞧出他不以为然，便与他暂且观望。
“学生倒是有不同见解，夫子且愿听我一言？”正此时，一个略微清脆的声音响起，虽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却依旧能听出与寻常男子有异。
夫子便颔首示意。
众人寻着声音的来处望去，便见一身着天青色圆领广袖文士长衫的年轻书生，自桌案前站起身来。
但见他身形清瘦，偶一回眸，方见肤色白皙，眉弯鼻挺，玉颊微瘦，双眸灿若星辰。只身量较寻常男子矮了半截，瞧着瘦小文弱了些。
赵铎不由得露出狡黠一笑，便是一副观戏姿态。若是旁人，尚觉不出此人身份，只他阅女无数，登时便瞧出这哪是什么俊秀书生，分明是位女扮男装的妙龄丽人。
“学生以为，志当存高远，但心之所向本无大小之分。”这书生装扮的少女便开了口，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你且说说。”夫子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鸿鹄固然志向远大，但若其志向不能为燕雀谋福，亦是枉然。因燕雀多如牛毛，恰如这世间普通百姓，看似平庸，却不可或缺。”女子声音和缓，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况且，他们当中多是不甘平庸之辈。读书人志存高远，当为百姓谋福，让更多出身贫寒之人得以一展宏图之志。”
“你呀……”夫子闻她所言，虽面露无奈，却不禁赞叹，“你此番见解，倒是令人惊叹。”
女子便莞尔一笑，一拂衣袖，重新落座。
“敢问这位公子，科举取仕，至今已近千年，寒门学子亦可凭真才实学入朝为官，如何不能一展抱负？”赵铎便起身道，漫不经心的语气，却含着质问。
此女这一番见解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致，身为君王，便想钻一钻这牛角尖，听听她接下来如何言说。
“话虽如此，寒门学子科举之路却遍布荆棘，且不说许多人家中境况尚不足以支撑其求学，便是金榜题名、蟾宫折桂，朝中若无根基，仕途较之高门世家子弟，也必定……”女子胸有成竹，不紧不慢道。
“够了……今日便论到这里吧。”她尚未说完的话，却被夫子出言打断。因再论下去，便要论及时政，学子们于此处进学虽可畅所欲言，却也不是任何事都可随便议论。
女子会过意来，便未再说下去。她不知赵铎是何身份，俊秀面容神色沉静，不见丝毫慌乱。
待夫子授完课，众人散去，沈清荷和霍玥便见适才那女子行至陆玙安身畔，两人一道向庭院后方的书房行去。
沈清荷适才便觉这女子有些眼熟，时下方才意识到她正是陆玙安胞妹陆七娘子，闺名唤作“瑄安”。
旧时一同听学，陆瑄安还是跟在兄长身后天真烂漫的幼女，多年未见，已然出落成容颜气度出众的丽人。
未得赵铎允准，暂且不便叫陆氏兄妹知晓身份，沈清荷便拉住霍玥衣袖，随赵铎一道向那头行去。
“这陆七娘子倒是见解独到，”待行至无人处，霍玥沉声道，“她虽为女子，见识却胜过许多男儿。”
“您怎知她便是七娘子？”沈清荷不禁疑惑。
“你怕是忘了东厂平日里是做什么的，我既向圣上举荐她为后，陆氏一族情形便早已摸清。陆七娘子自幼才名出众，不逊族中男子，这一路行来，又鲜见女弟子，敢于当堂直言不讳还正当妙龄的女子，除却陆氏七娘还能有谁？”霍玥沉声道，嘴角便勾起一抹自负。
“那倒也是，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沈清荷不禁苦笑，“我的确认出她了。”
二人正说着话，便见陆玙安缓步这边行来，衣袂翩跹，“今日相逢，陆某便觉与三位颇为投契，天色尚早，三位若不嫌弃，便随陆某入书房，再行切磋一番。”他温声道，声音温润清冽，恰似山间潺潺流淌的清泉。
霍玥却分明瞧见，他发出这邀请时，眸光一直在沈清荷身上流连，他眉眼含笑，映着山间将将盛放的粉白桃花，分外灿烂。
不知怎的，心头便生起一丝不悦。只他二人听从赵铎差遣，待赵铎应下，三人便一道随他向后院书房行去。
“正好瞧瞧，这小子意欲何为。”霍玥暗道，唇畔漾起一抹冷冽笑意。
沈清荷时下亦着男装，二人只得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而行。未免节外生枝，她实则不想叫陆玙安认出她来，念及此，便微微有些紧张。
“不必紧张，圣上既应下，便是陆家那小子认出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他低声道，分明一脸云淡风轻，只说到“陆家那小子”时，还是叫沈清荷觉出了一丝异样。
早前，她便同他说起过沈陆两家的渊源，他自然也知晓她与陆玙安一早便相识。
“我与陆五哥不过世交兄妹，并无旁的交情，多年未见，他未必认出我来。”她向他走近两步，温声道。
“是么？适才那一路，他一直瞧着你呢。”他沉声道，漆黑眸中便有一闪而过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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