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世书·竹喧》七蜀黍

8、前传其一

　　大历375年，二公主楚鸢在夕阳映照的黄昏出世，那时的天空披着隐隐绰绰的薄雾，大地一片朦胧潮湿，伴着似有若无的暖意。
　　人们都说这是祥兆，预示着二公主以后一定是一个温柔典雅的女子，犹如那天的夕阳一般温暖舒适。
　　可是，事情总是不如人们所想的发展，楚鸢生来聪慧，三岁识字，五岁通晓诗文，七岁笔落成章，只十岁便能骑射马上而不落，文才武艺皆为出人之资，待人却淡薄少情，性子疏冷，十五岁之时虽已出落得玉立亭亭，却难见其一展笑靥。
　　于是，人们议论纷纷，传言二公主一笑倾城再笑倾国，若有谁能得见二公主一笑，便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只是他们不知道，楚鸢并不是不喜笑，而是她太过于隐忍，一切皆埋藏在心里，或喜或悲，外人看见的，永远都只是那一副没有情绪的艳容，清丽如此，却毫无生气。
　　楚鸢也不是没有笑过的，比如面对父王母后的时候，她笑过，面对将她带大的嬷嬷的时候，她笑过，又如看着楚慕的时候。
　　楚慕，大历大王子，楚鸢的哥哥。楚慕性柔和温煦，待人有礼，脸上时常挂着一抹微笑，眼波清平淡然，眉宇内敛，脸部的线条干净平顺，透着厚仁之气。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男子，却统领大历三十万军兵而不怯寒，发号施令决然果断，善调兵遣将，提振士气，多次镇守边疆，将匈奴蛮夷退击百余里，使国不再犯，民生安然。
　　在朝廷上，他是大历人心中认定的国君；在战场上，他是贼人胆慑恐惧而不敢进犯的名字；而在楚鸢面前，他只是一个怜惜妹妹的哥哥。
　　楚慕总是说：“鸢儿，你为何不经常笑呢？你笑起来那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的。”
　　楚鸢一贯淡然，“不愿。”而楚慕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揉了揉楚鸢的额发，带着宠溺的笑意。
　　每一次看见这样的笑容，楚鸢总是想，他为什么总是笑着的，就算是大难临头，却仍自笑不语。
　　但每一次想着，最后都会被那一份温暖所感染，嘴角渐渐扬起。
　　碧水艳天皆不若，笑染秋浓。
　　楚慕是出了名的宠妹妹，不论楚鸢要些什么，都会笑吟吟地为她取来，不怨不辞。就像是楚鸢头上插的紫玉琼花钿簪，原是扶丹族的五宝之一，硬是让楚慕用三十箱的金块白玉和五年赋税的减免给换了回来。
　　或许，让他去摘天上的繁星，他也会造个梯子爬上去。
　　而楚鸢自然也是与楚慕最亲近，每天都缠着楚慕不放，央求他讲他在边疆击敌的故事。
　　楚慕总是开玩笑的说：“鸢儿，你再这么黏下去，就不会有人要你了。”
　　“哼，我才不要他们要呢。”楚鸢撇撇嘴，“我要一辈子都黏着哥。”
　　楚慕失笑，“鸢儿，你总有一天要嫁人的，我又怎么能陪着你一辈子呢。”
　　“我又不想嫁人。”楚鸢拽着楚慕的衣服一角，“你可别想将我丢给一个男人后就不理我。”
　　“好，好，不嫁便不嫁。”楚慕无奈应着，“那哥也不娶了，陪着你。”
　　楚鸢抬起头，眉眼中透着清亮的光芒，似桃似樱，“这可是你说的。”
　　楚慕这才恍悟过来，看着楚鸢计谋得逞似的笑容，有些悔不当初，心中却不经意间流走出一汪清泉，澄澈透许，水汽氤氲。
　　只是，身在宫城，命不由己。
　　大历391年，楚鸢16岁，二八年华，正是艳压群芳，色失山水之时，却因大历与扶丹交好，许以和亲，嫁扶丹族长之子旗骜。
　　春和三月，雪融花菲芬芳散。
　　出嫁那天，天气晴好，日照阳初明媚朗适，风扬垂柳，吹得翠意盎然。
　　楚鸢着一身红染嫁衣，裙袖百褶，上纺红梅花饰，随意点墨几处，衬得气韵辗转，怀柔悠然。
　　乌发用金珠凤凰簪结髻，一只白莲蝴蝶坠簪高高插在发间，间或轻摇，栩栩如生。
　　柔眉柳叶，眼眸低垂，肤如凝脂，唇似桃蕊。
　　若不是眼前的人面容淡漠，毫无喜色，她定是天下间最美的嫁女。
　　“公主，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该笑笑才是。”一旁的侍女帮楚鸢纹着眉，看见她低锁的神情，劝道。
　　楚鸢没有说话，深抿红唇，眼中凝滞着淡淡的愁绪。
　　她要嫁人了。只是，她要嫁的人，她不认识。
　　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年前才刚跟哥哥许诺，如今就要食言了。
　　忽然传来轻响，接着是断续的脚步身，似是迟疑了很久，才在身后停住。
　　楚鸢抬头，从铜镜中望去，是楚慕。
　　楚慕怔怔的看着镜子里的她，有些讶异又有些难过，半晌才开口：“鸢儿……旗骜是个很好的人。”
　　“是么。”嫁谁不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和亲罢了。
　　“虽然说是和亲，但哥还是希望你嫁的人能给你幸福……”身后的人叹了口气，“若你不是公主，只怕也不必结这门亲事了。我倒真的开始羡慕那些儿女及膝三代同堂的人家。”
　　“哥哥何必这样说，”楚鸢回过头，“我们是大历的子民，自然要为大历付出些什么的，况且我们已经很幸福了。相比于那些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乞人，我们已经很幸福了。”
　　谁都知道大历已经在走下坡路，四周蛮夷越奴无不虎视眈眈暗中计划，以期一举击破大历雄踞天下。若能与扶丹交好，那还可以暂时延缓一下北边匈奴的进犯。
　　我还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换得天下和平，这是一项很好的买卖。
　　楚慕看着她深邃沉洌的瞳孔，一瞬间觉得这个当初在自己身边低吟软语的小妹妹，已经长大。
　　出门，下阶，上轿。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交付，已无转圜。
　　楚鸢撩开帘子向轿子后方望去，楚慕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风过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看不清表情，只望见头上束的青染玲珑冠，阳光之下默默地闪耀。
　　如果自己不开心了，哥定会伤心的吧，楚鸢想，去了那里，还是时常笑笑的好。
　　只是，下一次见到楚慕，又会是什么时候？
　　窗外景色流连，春浓莺啭映碧天。
　　无心观景，眼前事物逐渐朦胧，层雾般挥散不去。
　　抬手去弄，抚下满手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