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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雨漫青竹 十七支着油 ...

  •   青竹林竟然下起了绵密的细雨。
      雨雾将斑驳绿意晕开,空气稍显阴冷,枯叶在风中瑟瑟舞动,清溪水面点点落下层层涟漪。
      从前的五年青竹林从未下过雨,天气总是一贯的舒适,而这场雨来得竟有些不寻常,而一下便没有停歇,连绵了好几日。
      与此同时瞳淮的身体也渐渐变得虚弱,时常一睡便是一天一夜,醒来也是乏困疲倦,面容苍白。
      瞳淮说这是阴雨,是命定的劫数,避也避不过,只能兀自撑过了,便会好起来。
      只是,瞳淮没有说的是,这场雨,他怕是撑不过了。
      十七看着瞳淮日渐消瘦的身影,也无可奈何,只能采些滋养的草药熬给瞳淮饮下,虽然说十七自己也知道这样做也于事无补,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安慰。
      董旭也时不时从山下上来探望,还顺便捎带些上好的药材,和干燥的柴火。每每看到十七婉拒的神情,董旭无一不表现出心灰意冷的情绪,但下一次仍旧带着药材柴火上山,执着异常。十七只得一次次拒绝,但来多了几次也便显得稍显敷衍,接了董旭递过来的东西便去煎药,将湿漉漉的董旭晾在一旁淋雨,董旭也没有过多的怨言。
      那雨已连着下了十多日,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溪水奔腾而下,汹涌得像是要满溢上两岸。
      十七支着油纸伞站在青竹林中,漫天的雨珠映得竹林像是冷烟包裹的囚徒,原本青绿的叶子无力地垂在枝干旁,挺直的腰肢被雨浇压得愈发低矮,地上的泥土被冲刷掉了厚厚的一层,露出了青竹脆弱的底部。
      如果这场雨再不停,那这片悠悠青竹怕是活不成了。十七有些担心。
      她轻抚上竹叶,一瞬间心中竟充斥着无限的恐惧。
      她放眼看满目苍翠的竹林,那无边的恐惧蔓延得愈发的快,她甚至可以听见耳边响起无助而虚弱的求救声。
      那是枝枝青竹绝望的呐喊。
      她快步走回竹屋,推开门,一股馥郁淡雅的香气袭人而来,瞳淮斜卧在床榻,半眯着双眼,面带一丝倦容。
      “公子,那场雨真的无法停止么?”十七急急道,“我怕那片青竹会撑不过这几日……”
      “十七,”瞳淮轻轻开口,声音喑哑轻柔,“过来。”
      十七怔了怔,走上前去。
      “今天还是没有太阳么?”
      十七点点头,“已经好几日没出太阳了。”
      瞳淮沉默了片刻,复道,“或许这场雨,还要下上半个多月吧。”
      “半个多月?可是那青竹……”
      “如果再这样下去,它们定是撑不过。”
      “那……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这场雨是天劫,除非它自己停,不然谁也没有办法让它停下来。”
      十七泄气,转头看那一片烟雨中挣扎求存的青竹,眼角渐渐湿润。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在意那一片青竹,又或许只是那一声声羸弱的呼救太过于凄惨,毕竟那些看似无知无觉的草木也是有着生命的。
      瞳淮看着十七难过的神情,微微思索片刻,道:“但是,要它们活下来,也不是不能。”
      “真的?公子你真的有办法?”十七的语气中难掩激动。
      瞳淮看着十七巨大的情绪转变,暗自轻笑,“恩,放心,它们定会安然无恙。”说罢又深深咳嗽了几声,眉间微皱。
      “公子……你,没事吧?”十七看着瞳淮难受的样子,担忧道。
      “没事,”瞳淮故意装成一副惬意的样子,“不过想想,我还真的很久没生病了呢。”又眨了眨眼,“还蛮好玩的。”
      十七气结,看来病成这副模样还能开玩笑的,也就只有瞳淮这玩世不恭的散仙了。
      待十七走后,瞳淮才无力地躺在床上,面上全无血色,大汗淋漓。
      这雨究竟不是凡物啊,竟把自己给克得死死的。瞳淮撇了撇嘴角,勉强将腰间的凤翎取下,轻轻抚着紫红色的煞尾,若有所思。

      是夜,潇潇雨声,无止无休。
      十七坐在屋外檐下,屋内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暖暖的炉火透过纸窗照映在漆黑的夜里,疏冷间悄悄并上一抹暖意。
      十七就着火红的光线沉沉入睡,竟然像睡了几十年一般的漫长,待她迷蒙间醒来,她已然想起了一切。
      她支着脑袋想了很久,才站起身子推开门。
      瞳淮依然沉睡着,纤长的睫毛稍稍颤动,隐隐皱着细眉,肌肤苍白,唇上结了一层水雾,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走到床边,将瞳淮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在心中顺着轮廓描绘了片刻,替瞳淮掖了掖被子,才转身离开。
      待走到门前,十七听见身后传来瞳淮没有气力的声音:“你……都想起来了?”
      十七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对上瞳淮一双漆黑清澈的瞳仁,轻轻嗯了一声。
      那瞳仁里眼波流转,有些难过又有些无奈,在她的脸上辗转片刻,最终还是落在别处。
      瞳淮压抑着心头不适的感觉,虚弱道:“那么你……是做好了选择吧。”
      十七点点头,“我会随董旭下山。”
      果然,她还是选择了天下。瞳淮自嘲,颓然地笑笑,她终究还是楚鸢,那个为国受尽屈辱却决然不屈的坚强女子。
      “我会去杀了他,会去报仇,然后,回到这里。”十七顿了顿,看着瞳淮有些讶异的神情,继续说:“我想过了,之前的我是楚鸢,是那个背负着复国大任的女人。可是现在的我只是十七,只是一个丫鬟而已。我不想复国,就算想起来了从前我也还是不想做。但是作为楚鸢,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妹妹,我会去为我的哥哥报仇,去向曾经伤害我的人讨回我所应得的部分,仅此而已。”
      瞳淮没有想到十七会说这样的一番话,他没有想到她会想要回来。原以为自己只是奢侈的向上天索取了五年的快乐,而如今一切都要回到当初的轨迹,却没想到最后仍是留下了一瞬转机。
      瞳淮绽开了释然的笑容,笑得畅快淋漓,在苍白的脸颊上像是绽放了千百朵冬日的寒梅,那么温暖,那么璀璨。
      屋内香气缭绕,隐隐约约中对面那人的笑容看得不太真切,但是却像映在旁人的心中一般清晰灿然。
      连窗外的雨都像是感染上了笑意,打在屋檐上的声响渐弱,阴霾初散。
      十七又一次看呆,放纵地沉醉在瞳淮的笑靥中,不知岁月。
      直到敲门声将两人拉回了现实。
      十七知道是董旭来了,复看了看瞳淮,轻轻点头,转身开门。
      十七和董旭在门外谈论了许久,才渐渐没了声响,又过了少时,十七的影子映在门上,显得略微迟疑。
      瞳淮微笑,向着门外道:“保重。”
      那影子停留了片刻,终究是走了。
      瞳淮最终不再抑制,蓦地咳出一口血来,青丝散落,显得分外狼狈。
      他没有对她说,或许下一次回来,她可能找不到他了。

      忽然,门外响起一声叹息,“你这又是何苦呢?”
      瞳淮没有抬头便认出了这个声音,他暗自苦笑,将一口稠血咽回喉中,“你终究是来了。”
      “我能不来么?若我再不来,怕是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吧。”门前落下一白衣身影,身形修美颀长,在雨雾间竟一尘不染,似绝世于红尘之外。
      那人面容雍容典致,神情惬然,头上绾着一个精巧的发髻,上镌金边,内镶紫玉,一条丝绸缎带顺着旁发落在两肩,绣有七星式样,显得华贵而不俗。
      “瞳淮,这次是天帝叫我来再劝劝你的,你还是执意要这样做么?”那人惋惜地说道,“你明明知道,若不是你决意要留在这里,你本可以避过这场劫难……”
      “我以为你知道我留下来的原因,北辰。”
      那人有些无奈,“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愧疚,可是……你不必为了一株青竹将自己的命也搭上吧?那……真的值得么?”
      “……谁知道呢。”瞳淮轻道,瞳淮勉强支起身子,朝来人笑笑,“不过,那是我欠她的,我必须还。”
      复望向窗外,烟雨弥漫,一片寂寥。
      “这雨,一定要停。”
      看着眼前虚弱而倔强的身影,北辰心知事情已无扭转之地,只得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感叹道,“好罢,其实我早知道劝不了你,你和祝寰都是一个性子,执拗坚决,什么事决定下来旁人怎么说也说不动,也罢也罢……不过,少了你这个固执的怪鸟,倒也没趣的很。”北辰撇撇嘴。
      想到以后再没有人可以打架拌嘴,开开玩笑,北辰竟有些闷闷的。
      瞳淮轻笑,“是啊,真是没有意思。”
      雨丝断断续续,虽消散了不少却还在下着,屋外一片朦胧。
      北辰走的时候还在感叹,为什么平常看起来如此不羁散漫的一个人,历上情劫来可以变得如此执着。或许,这就是瞳淮和自己的不同吧。
      北辰星君,司星宿,姣华雍雅,待人平和,善论道。一生好友无数,然仅一人能通其意达其心,故与之约挚友,常切磋技艺。不料其因一竹之故自堕凡尘,踪迹难以寻觅,终杳无音讯。北辰憾甚,以为再无人能交心至此,故常自饮月下,叹无人相与。
      待北辰走后,瞳淮坐了片刻,便起身理了理衣服,走出了竹屋。
      地上已经积起了淡淡的一层雨水,浸润着竹林,缓缓流入溪中。青竹交错生长,枝叶倾颓,显得毫无生气。
      瞳淮深吸一口气,取下腰间凤翎,进入雨中。玄衣被雨露沾湿,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或停留在眼睫上,显得分外清透。凤翎一遇到雨水便闪现出淡红色的光芒,煞尾逐渐透出一抹诡异的艳色。
      玉手轻抬,手中凤翎突然射出绚丽的光芒,须臾间成了一把淡红羽扇,在风雨中熠熠生姿。
      瞳淮升至空中,用另一只手向自己胸间一推,吐出了一枚血红丹丸,悠悠透着光彩,空气瞬间凝滞,雨气也不再弥漫。
      他用羽扇在丹丸周围翻覆着,霎时间金光万作,天空似是被洞穿出千万小孔,满目疮痍。那羽扇中的丹丸将周围的金色空气逐渐吸附,急速变换着色彩,表面浮起模糊的图腾,仅仅是轮廓渐现就让人感觉一股慑人贵气袭来。
      那是凤凰于飞的图腾。
      狂风大作,苍穹奔腾。那丹丸最终变得斑斓妖冶,色泽如流沙一般缓缓移动,飘渺不可触碰。而那把淡红的羽扇,也失了最初的仙气,羽翎颓颓然散落,点点现出暗红的焦色。仙器不似凡器,若不是仙器的主人受伤,仙器是不会毁坏的。
      瞳淮拼劲最后一口气,将丹丸推向天间,直至被云影吞没,才松了口气,羽扇从手中滑落,整个人朝林间坠了下去。
      在丹丸被云影吞噬的一瞬,天际风雷滚滚,乌云压城,澎湃如海啸一般,似落未落。过了许久,却突然间云消雨霁,彩彻区明,阳光再一次漫布与青竹林各处,骄阳似火。
      红彤彤的焰日将天穹点染得万千芳华,青竹林雨后清新的气息拂过脸庞,煞是醉人。
      这下了半个多月的雨终究是停了。
      落在一旁的羽扇逐渐缩小,变为一片单薄的凤翎,煞尾焦黑,再不复鲜亮的紫红色。
      清风拂过,衣角翻飞,溪流寂寂。
      这世间像是终究少了些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雨漫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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