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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大历楚鸢 那双眼充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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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绿色的眼眸。
那双眼充斥着无尽的愤怒,像勃然欲发的火种一般的疯狂,弥漫着强烈的恨意。又像是要毁灭一切般的尽情滋长,溢出凶猛的火光,肆意吞噬着燃烧着她的一切。
疼痛的身体早已麻木,她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感觉也没有羞耻,任那双眼睛的主人对她予取予求,侵略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看见旁边密密围着一圈人,或讥笑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而她只能无助地躺在其中,无法反抗无法叫喊,而眼泪早已经流尽。
她已经不在乎所谓廉耻,他那样做,为的就是羞辱她,以及她的国家。
她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容,她只能看清那一双充满了仇恨的双眼,目光如针尖一般慑人,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双墨绿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她知道他不是恨她,他只是恨他脚下的那片土地,亦或者说,他恨的,是这个国家的所有。
只是,她好像也忘记了,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在经受着这样不堪入目的羞辱。
她,又是谁?
……
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十七一下子睁开了眼睛,略微透着梦中情景导致的惊恐,额上尽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环顾四周,发现仍是青竹林的竹屋,她暗暗松了口气。
瞳淮静静坐在一旁,细细读着一本戏折子,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划着书页,时不时轻轻笑出声来。
书桌旁的香炉中燃着上好的龙檀香,丝丝缕缕的檀烟若有若无地缭绕向上,清淡典雅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稍稍有些醉人。
怪不得自己睡的这么沉,原来是点了沉香的缘故。十七摇了摇头,从椅子上支起身子,一不小心碰到了身旁的一株盆栽。
瞳淮听到声响,眼神稍微向这边转了转,复又回到书上,神情悠然。
“不是说了我看书的时候要在一旁候着的么?怎么又贪睡了?”
“是那檀香太……”看瞳淮没有准备听她解释的样子,十七便不再说话,走到窗边,推开窗子,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满屋的龙檀香气一瞬间被冲淡了许多。
初春时节,辽远天地一片生机荡漾,满目绿意绵绵,无边无际。
虽说青竹林没有所谓的冬天,但现今也不知觉间抽生了许多幼嫩的枝叶,新生的青竹没有节制地生长,粗壮的枝干遮蔽了苍穹,仍在不断地向上攀升。
旭日暖阳,惠风和畅。
十七深深吸了几口气,想到了些什么,转过头,“公子,今年春天还去江南踏青么?”
春风催人乏,与其待在青竹林里无所事事,倒不如去些风景宜人的地方踏青,特别是类似于江南之类的水榭香都,心情也会像天边渐明的红霞一般明媚起来,也免得浪费了这一春的美景。而过去的五年里,瞳淮总是这么做的。
像是十七跟着瞳淮的第一个初春日子,瞳淮便携着她到了江南的一处小镇住了半个多月。刚到的几天小镇上阴雨绵绵,屋檐上总是淅淅沥沥地落着雨滴,微风吹拂,隐隐透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他们在江边的一处别苑住下,江水在一侧缓缓流淌,而另一侧便是闹腾的市集街道,一面是波光粼粼翻流不息,一面是喧闹繁荣人声鼎沸。
而别苑里像是另一个世界,宁静而闲适。
下雨的时候,瞳淮便喜欢待在房里静静的看书,当然看的都是些不求甚解的戏作,要是钻研上大家的诗文博论之类的,他便会犯困。
屋里永远都点着淡淡的檀香,安神静气的味道总是让十七微微有些出神。那时候看着瞳淮,便会觉得分外的不真实,烟雾缠绕中像是降临凡世片尘不染的仙子,一颦一笑,都恍若隔世。
她还记得一次帮瞳淮沏了龙井回来,就着门缝中看到的瞳淮,微侧身子倚在竹塌上,专心地读著书。他一如平常穿着一袭玄衣,系着绛色金边的腰带,袖口用丝线绣着简单的图案,绣法却分外讲究,精细隽丽,一看便知不是凡物。他没有缀过多的饰物,只在腰间别了一羽凤翎,那是他的法器,凤尾一抹淡雅的紫红色,不甚像玉佩凝珠一般光彩夺目,却透着不可忽视的片片光华。
室内空气浓烈熏香,雾气中瞳淮眼眸低垂,神情专注,薄唇微启,微微染上些笑意,吐气间空气中的沉香屑翻腾涌动,弥似仙图。瀑布一般的青丝用一只白玉簪束成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发髻,散落的些许丝发垂落在衣间,乖巧沉寂,偶尔一低头,便顺着衣线滑落,与空气中的碎屑交迭在一起,却丝丝分明,不染片尘。
指尖点落在书页上,缓缓划动,指骨修长,竟然比女子的手还要白皙胜雪。
窗外阳光透着窗射入,散落在房间的每个角落,点点莹光映在瞳淮如凝脂一般的肌肤上,刹时间竟似绽开了朵朵红莲,摇曳生姿。
决然出世,悠悠霞光,一副无法直视的太虚画境。
十七一时间看得呆滞,暗叹瞳淮若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凡尘女子面前,不知要迷倒多少单纯的少女。又捏了捏自己的脸,轻叹一口气。
其实十七长得并不差,脸廓柔和,肌肤白净,红唇如樱,特别是一对乌溜溜的大眼颇有神韵,也算是中上姿色,但在瞳淮身边待得久了,便愈发的自卑。有时候,她甚至恨不得将瞳淮的脸摘下来戴在自己的脸上。
其实,就算是帝王身旁的绝美宠妃,站在瞳淮身旁,也只有黯然失色的份了吧。
正想着,只听瞳淮淡淡道:“今年不去了。”
十七有些诧异,“可是听说今年桃花开得甚好,比往年都艳……”
“今年有客人要来。”
说罢,瞳淮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好,起身开门,复转头道:“是找你的。”
十七看着眼前端坐有礼的男子,有些迷惑。
那男子一袭淡紫色衣袍,款式像是前朝的朝衣,上绣繁复的牡丹花饰,流露着些许贵气。眉眼间刚毅粗犷,肤色稍显暗沉,一看便是上过战场的刚烈男子。
那男子将十七反反复复盯看了许久,像是确定了眼前的人之后,才略带颤抖地开口:“公主……你,你竟然真的没死……”
“这位兄台,你怕是认错人了吧。”
“董旭跟随公主十年,一心向着公主,又怎会认错?”那人倒执拗得很。
“又或许你的公主真的跟我有几分相似吧,但我真的不是你说的那人。”十七无奈。
“她确是你说的那位公主。”一旁瞳淮突然道。
十七转头看瞳淮,见他面色平静,毫无异色,不知在打算些什么。
“公子,十七真的不知——”
“且听他说说吧。”瞳淮向她微微一笑。这大历人还真是忠心一片,瞳淮暗叹,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叫董旭的那人听毕激动了许多,语调不自觉地扬起:“公主……你真的是公主!太好了,找到了公主您,那大历复国之日便不远了……”
在董旭的话语中,十七得知他口中的“公主”便是旧朝大历的二公主楚鸢,在六年前因和亲嫁去了扶丹一族作了族长少子的妾侍,却不知扶丹人的狼子野心,竟意欲谋反夺取天下。于是,楚鸢在扶丹一族中受尽屈辱,但念在保以大历太平盛世,竟硬生生忍了半年有余。终于有一天大历太子去探望妹妹的时候发现了一切,怒火难抑,当即对扶丹发兵。怎料扶丹竟早就待着是日到来,暗自吸纳天下贤者,筹集十万兵力,登时将毫无准备的大历大军击退至都城口。
大历上下顿时人心惶惶,人民各自奔离逃难。而在大历紧急将边境军队调回,打算集中攻打扶丹之时,大历太子竟然遇袭殒命城外,其头颅被割下,翌日系在城门之上,死状可怖。霎时间大历军心尽失,再无顽抗之力,于是扶丹人一日之内攻陷都城,于黄昏一把火烧尽大历最后的遗骸,大胜。从此天下更名,唤作天息。
而在叛乱之后,扶丹人和大历余党一时间竟都没有想起那位忍辱半年的二公主,待天下稍显太平之后才有流落民间的大历人无意间提起。于是,他们便开始四处寻找二公主的踪迹,将一国的生死存亡系于一名坚忍的女子身上,以求大历有再次称霸天下的一天。
十七倚着一支青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着袖口的繁花,略显烦躁,“公子,你不会说我真的是那个什么公主吧?”
“若我说是呢?”
“我不信。我才不愿背负什么复国的担子……”
瞳淮眼里情绪复杂,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沉默了许久,瞳淮看看在远处站立的淡紫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十七,你若不愿,我不会逼你,但一切惟有等你想起来之后,再做判定。或许当你想起来之后,你就会知道你应该怎样做了。”
“我不要。”十七坚决地摇头,“我宁愿当一辈子的十七,这样还轻松些。”是跟着瞳淮一辈子,还是背着仇恨过活,她宁愿选择前者。
瞳淮的眼中闪现出一瞬的惊喜,复沉谧下去,“只怕,这并不由你可以决定的。”现在算算,该是再过几天,十七便会想起一切了吧。
而自己的天劫,怕也终是要落下了。
鸟鸣悠悠,阳光透过青竹叶叶相接的隙缝洒落,地面铺上一片零碎的焰日光华。
清风拂过,水面浮起圈圈涟漪,落叶在其中暗自沉浮。
再过不久,这里应是再不复清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