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55、幽院残痕 众人窥探后

　　夜雨连绵不绝，雨点砸在驿馆老旧的木瓦上，哗哗的声响一层叠着一层，将整座晚归驿裹进一片潮湿的寂静里。灶膛中的柴火燃过大半，跳动的火苗弱了几分，昏黄火光摇摇晃晃，在墙壁投下不断扭曲的黑影。前厅里气氛沉闷，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方才伙计露出来的那截腐坏手腕，还有陆和那句带着告诫意味的提醒，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陆和依旧坐在灶台边的木凳上，背对着众人，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只缺口粗瓷碗，沉默不语。他周身散出来的气息安静落寞，仿佛已经独自在这里枯坐了无数个长夜。
　　温樱禾借着低头吹开水面上热气的空档，悄然释放出读心的意念。那一团混杂着悔恨与执念的心绪比先前翻涌得更加剧烈，破碎的画面接连闪过：列队前行的年轻兵卒、淋着大雨的山道、一封封没能送出去的家书，还有营房之中四散零落的兵器。那些片段零碎又仓促，她依旧抓不住完整过往，唯独那股深入骨髓的愧疚，几乎要顺着意识漫上来，压得她太阳穴隐隐作痛。而那些来回走动的伙计，内心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洞，没有半分属于活人的思绪，如同被丝线牵引着不停往复的傀儡。她不动声色收回心神，抬眼悄悄朝其余五人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周凯最先接收到她的示意，缓缓放下手中木碗，语气随意，装作百无聊赖的模样：“夜里闷得慌，一直坐着也无趣，我想去驿馆四周走一走。”
　　陆和的脊背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地传来：“山间夜里路滑，前厅和廊下随便走走无妨，唯独后院，千万不要踏进去。”
　　“后院里面究竟有什么？”林晓顺势追问。
　　“不过是一堆荒废破旧的断墙残木，早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荒草生得遍地都是，容易迷路。”陆和淡淡回应，话语刻意轻描淡写，可温樱禾清晰感知到，他心底的恐慌骤然绷紧，像是害怕有人撞破藏在后院之中的秘密。
　　越是刻意阻拦，就越说明后院藏着解开整件事的关键。几人心底都清楚这一点，面上却没有表露分毫。
　　苏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既然不能去后院，那就在外围的廊下散散步也好，一直闷在屋子里，心里憋得难受。”
　　话音落下，五人相继起身，慢慢往前厅侧边连通外廊的方向走去。陆和只是抬眼远远望了他们背影一眼，没有起身阻拦，只是那道视线黏在众人身后，沉甸甸的，叫人后背隐隐发寒。
　　走到宽阔的外廊，隔着一层雨帘，前厅里晃动的火光变得朦胧。确认已经脱离陆和视线范围之后，周凯才压低声音：“他越是不让我们靠近后院，秘密就一定在那里。直接硬闯风险太大，那些伙计的状态诡异，我们还不清楚他们能不能动手。”
　　“方才我感知到，陆和心底全是愧疚，还有无数零碎的、关于兵卒营房的画面。”温樱禾轻声说道，没有提起自己读心的能力，只将捕捉到的碎片信息转述出来，“后院那些残迹，应该就是旧时营房。只是我不知道当年在这里发生过什么。”
　　“那些伙计，根本就不是活人。”墨祈目光落向虚掩着的后院木门，门缝里涌出来浓稠的黑暗，“方才那截手腕不是一时疏忽，他们身上的腐烂痕迹是真实存在的。若是我们贸然闯入后院，很难预料会触发什么样的变故。”
　　林晓皱起眉：“可是一直留在前厅，我们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总不能一直被动等着幻象不断勾起我们的心念。客房里那些旧物随时都有可能动摇心神，拖下去只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程双垂眸，长发被廊间穿过的夜风拂动，她安静开口：“可以先悄悄靠近后门，隔着门缝探查里面的情形，先看清院内情况，再决定要不要进去。若是察觉危险，立刻抽身退回前厅。”
　　这个提议得到所有人认同。
　　几个人放轻脚步，贴着驿馆内侧墙根，绕到那扇虚掩的后院小门旁。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每一步落下都要格外小心，避免发出声响。离小门越来越近的时候，一股潮湿腐朽，混杂着泥土与旧木头的气息顺着门缝飘了出来，其中还裹挟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道，像是长年累月搁置生锈的铁器。
　　墨祈最先上前，微微弯下腰，视线顺着门缝向内望去。
　　后院比他们想象之中宽阔许多。满地疯长的荒草几乎没过膝盖，断墙残垣歪歪斜斜立在雨幕之中，几间营房只剩下半截土墙，断裂的木梁歪斜搭在残墙上，雨水顺着朽烂的木料不断滴落。地面散落着锈迹斑斑的长枪枪头、破碎的铠甲残片，还有无数封被雨水泡烂、字迹模糊的信纸，零散埋在荒草泥地里。
　　荒草之间，隐约立着十几个模糊的人影。
　　他们一动不动站在断墙之下，身形僵硬，身上穿着早已褪色残破的旧兵服，脊背挺直，保持列队的姿态，任凭冷雨一遍遍打在身上。
　　是那些伙计。
　　原来前厅里忙活的伙计，空闲之时，都会回到后院，站在这里静静伫立。
　　“他们……都在那边站着。”墨祈侧过身，压低声音把院内景象告诉其余四人。
　　几人依次轮流凑到门缝边向内张望，心底皆是一阵发沉。
　　林晓望着那些伫立不动的人影，心底生出一阵寒意：“他们白天在前厅装作伙计，夜里就回到这里列队，像是还在等候什么命令。”
　　“陆和说他一直在等该回来的人。”苏宁眸光沉沉，“难不成，他等的，就是这些早已死去的兵卒？”
　　就在这时，院内其中一道僵硬人影忽然缓缓转动头颅，脸直直朝着小门的方向转过来。他的整张脸大半被湿漉漉的乱发遮盖，露在外边的半边脸颊皮肉发黑溃烂，浑浊空洞的视线直直锁定门缝。
　　他听见了门外几人的动静。
　　其余伫立在荒草间的人影，也接二连三，缓慢地转过身子。
　　细碎、干涩的脚步声从院内响起，沾着泥水，朝着小门一步步靠近。
　　温樱禾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隐约感知到，无数片死寂空白的意识，齐刷刷朝着小门的方向聚拢过来，没有情绪，没有思想，只有一道单调重复的念头：拦住闯入后院的外人。
　　“他们过来了。”温樱禾低声提醒。
　　墨祈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往后撤：“先退开，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就在门外。”
　　几人悄然后退，躲到墙柱的阴影之后。吱呀一声轻响，后院那扇木门，被一只干瘪发黑的手，缓缓推开。
　　木门向内敞开，冷雨裹挟着浓重的腐腥气顺着敞开的门洞涌了出来。最先踏出房门的那名兵卒身形僵直，沾着污泥的旧兵服下摆不断滴水，空洞的视线扫过廊下，缓慢地来回扫视。他的脖颈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微微歪斜，发黑的手指僵硬垂在身侧，泥水珠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落在地。
　　紧随其后，接二连三的人影从门洞之中走出来，一字排开堵在后院的入口，沉默地向着外廊这边挪动。他们没有发出嘶吼，没有多余动作，只有鞋底碾过积水荒草的干涩声响，一声声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周凯伸手悄无声息按住腰间的道具，身体微微压低，随时准备出手阻拦。林晓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墙面上，目光紧紧盯着缓缓靠近的一行人。苏宁侧身挡在林晓身侧，视线飞快扫过四周，搜寻着能够临时脱身的退路。程双往阴影深处又退半步，冰蓝色的眼眸冷静观察着这群亡灵兵卒行动的规律。
　　墨祈挡在最前方，周身气息沉敛，脖颈处那道蛇形银纹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冷光，只是被他死死压着，不肯轻易暴露。
　　温樱禾闭了闭眼，再度放开感知，一股冰冷荒芜的虚无感迎面扑来。这些亡灵没有属于自己的思绪，所有行动都被一道执念牵引，可在这片死寂的意识深处，有一道微弱、悲伤的情绪，是来自驿馆前厅的陆和。陆和此刻已经察觉到后院的异动，心底翻涌着挣扎，一边不愿有人撞破埋藏多年的往事，一边又隐隐生出一丝期盼，期盼有人能够解开困住所有人的心结。两种念头不断撕扯，让他的心绪乱成一团。
　　“陆和知道这边出事了。”温樱禾飞快低声说道，“他心里很矛盾，既不想我们进去，又好像在等着我们做点什么。”
　　“现在退回去，就等于直接告诉陆和，我们已经窥探了后院的秘密。”苏宁压低嗓音，“贸然后退，反而会让他彻底对我们生出戒备。”
　　亡灵兵卒已经走到距离墙柱阴影不足数步的位置，最前面那一位停下脚步，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生人气息。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他们就会看见藏在柱子后面的五个人。
　　就在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瞬间，前厅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陆和握着那只缺口粗瓷碗，缓步走到外廊，昏黄灯火落在他身上，将他长长的影子铺在湿漉漉的廊板之上。
　　“都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平静地飘在雨夜里。
　　听见这一声命令，向前行进的亡灵兵卒动作齐齐一顿，僵硬的身躯停在原地。片刻之后，他们整齐划一转过身体，一步步向着后院门洞走回去，如同提线木偶收到指令。没有人反抗，没有迟疑，沉默消失在门洞之后，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缝隙。
　　廊下瞬间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雨声。
　　陆和抬眼，目光越过雨雾，直直望向墙柱阴影的方向，他明明没有看见任何人，眼神却像是已经知晓一切。
　　“夜寒，廊上风大，诸位还是回前厅坐坐吧。”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慢慢向着前厅走去，背影孤伶，藏着数不清的疲惫。
　　几人从阴影之中慢慢走出来，彼此对视，每个人眼底都带着沉甸甸的思索。
　　“他刚刚是故意替我们解围。”林晓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他明明猜到我们在这里，却喊回了那些兵卒，没有当场戳破。”
　　“不是善意。”墨祈摇头，视线看向那扇紧闭的后院木门，“是挣扎。他心底的执念困住了那些亡魂，也困住了他自己，他不知道究竟该守住这个秘密，还是该让往事重见天日。”
　　温樱禾脑海之中回放着方才感知到的、陆和心底翻涌的破碎画面。一队年轻兵卒当年奉命途经此地，于山间遇上暴雨被困晚归驿，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截断前路，粮草断绝，最后所有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后山。陆和是当年唯一活下来的人，这么多年，他守着驿馆，守着满院亡魂，日复一日，愧疚将他牢牢捆在这里。只是那些画面依旧零碎，完整的经过，依旧藏在后院断墙残垣之间。
　　“线索一定在后院。”周凯开口，“只是我们不能硬闯，只要直接闯入，那些亡灵兵卒便会毫不犹豫阻拦我们。想要进去，需要别的法子。”
　　“今夜先暂时作罢。”墨祈说道，“先回到前厅，稳住陆和，再慢慢想办法。若是我们此刻表现得太过异样，反而会让他彻底关上心门。”
　　众人点头，整理好神色，顺着外廊往回走。
　　推开前厅木门，暖融融的柴火气息迎面而来。陆和重新坐回灶台边，低头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一言不发。他没有提起方才廊下发生的事，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可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落寞，比先前更加浓重。
　　没有人主动提起后院。几人安静回到方才的木桌旁坐下，屋内只有柴火噼啪的脆响，以及屋外持续不停的夜雨。漫长的一夜，才刚刚走到中段，解开晚归驿执念的那条路，依旧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