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56、旧信沉冤 众人寻得埋

　　雨势丝毫不见衰减，密集的雨珠持续敲打驿馆的木檐，淅沥声响缠缠绵绵，把整座晚归驿裹在湿冷的夜色里。前厅灶膛里的柴火燃剩半堆，暗红炭火偶尔迸出一点细碎火星，火光微弱，将屋内几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方才廊下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过后，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事，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陆和独坐在灶台边，脊背微微佝偻，指尖一遍一遍摩挲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沿的豁口已经被长年的触碰磨得圆滑。他自始至终没有转头看向众人，仿佛已经沉进了自己漫无边际的回忆当中。
　　温樱禾垂着眼，指尖轻轻抵在温热的木碗外壁，不动声色再次放开感知。陆和心底的情绪乱成一团，愧疚、自我责罚，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被人读懂的动摇交替翻涌。一幅幅破碎的画面不断闪过：山洪裹挟着泥石从山间奔涌而下，嘶吼的浪头堵死了山道，年轻兵卒们靠着仅剩的一点干粮苦苦支撑，一封封来不及寄出的家书被雨水泡软。这些片段依旧零散，唯独一件事反复出现——一捆用油布仔细裹好的书信，埋在后院当中一处老槐树下。
　　那些亡灵兵卒的意识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只有一道一成不变的执念：守住后院，不许外人踏入。
　　她缓缓收回心神，抬眼飞快扫过身旁四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此刻不是交谈的时机。
　　周凯捕捉到她的眼神，指尖在桌下轻轻叩了两下，几人心照不宣。现下陆和心里的防线半开半闭，若是贸然提起后山旧事，极有可能直接激起他心底的戒备。
　　漫长的半个时辰静静流走。陆和终于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向二楼廊道。
　　“夜已经深了，诸位若是疲惫，可以回客房歇息。只是客房里的物件，最好不要伸手触碰。”他低声提醒，语气听不出情绪，“那些都是扰人心神的幻象，执念太深，便容易困在过往里走不出来。”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几人皆是微微一怔。他竟然清楚客房之中那些勾起回忆的旧物是什么。
　　墨祈抬眼看向他：“栈主见过许多旅人困在那些物件之上？”
　　陆和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目光飘向窗外茫茫雨幕：“来过这里的旅人，大多逃不过。心里放不下的旧事，便是最容易缠住人的枷锁。我守在这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抱着幻象里的回忆不肯松手，最后永远留在这座驿馆，成了游荡在这里的又一道影子。”
　　说完，他不再多言，提起一旁一盏油灯，转身走向驿馆侧边一间狭小偏房，那是他自己歇息的地方。木门轻轻合上，前厅瞬间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
　　确认偏房那边彻底安静下来，五人才悄悄聚拢到一处。
　　“他刚刚的话，算是隐晦的警示。”周凯压低声音，“他知道幻象的作用，却一直任由那些旧物出现在客房。”
　　“他一边警戒来客，一边又隐隐等着有人能够破开这里的困局。”温樱禾轻声说道，将方才感知到的碎片讯息说出，“我隐约捕捉到，有一捆用油布包裹的家书，埋在后院老槐树下，那应该是很关键的线索。”
　　“可后院那些亡灵兵卒整夜守在那里，直接闯进去一定会被拦下。”林晓眉头紧锁，“硬拼风险太大，我们尚且不清楚这些亡魂真正的战力。”
　　苏宁靠着木柱思索片刻：“亡灵听从陆和的指令，方才陆和一声呼喊，他们便全数退了回去。可陆和不可能一直替我们解围，想要靠近槐树，要么骗过亡灵，要么找到能够引开他们的法子。”
　　程双垂眸，蓝长发被屋内微弱的火光映出一层浅淡光泽：“方才我留意到，每一次陆和走向后院方向的时候，那些亡灵的注意力都会全部集中到他身上。他们执念的根源是陆和，或许我们可以借这个间隙行动。”
　　墨祈眸光一动：“想要引开陆和，还需要一个由头。”
　　几人低声商议许久，慢慢敲定计划。先由一人前去敲陆和偏房的门，以夜里听见异响、心中不安为由同他交谈，拖住他的注意力。剩下四人趁着亡灵心神被陆和牵动的空档，悄悄绕进后院，寻到老槐树挖出那捆家书，拿到线索之后立刻折返，绝不做多余停留。
　　“我去拖住陆和。”温樱禾开口，她最能感知陆和心绪，对话之时也能及时察觉对方情绪变化，若是计划露出破绽，她可以第一时间传递讯号。
　　“小心。”墨祈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抽身，不要勉强。”
　　温樱禾轻轻点头，抬手拿起桌上那只装着温水的木碗，缓步走向侧边那间偏房。
　　她指尖轻叩木门，笃笃两声轻响。
　　房门过了片刻缓缓拉开一条缝隙，陆和站在门后，油灯的光映亮他疲惫的眉眼：“姑娘还未歇息，有何事？”
　　“夜里听见屋外风雨声，心底总是静不下来，想同栈主闲聊几句。”温樱禾语气平和自然，将木碗递上前，“方才见栈主独坐许久，想来心绪烦闷，这还有一点温水。”
　　陆和沉默片刻，侧身放她走进偏房。
　　就在偏房木门合上的一瞬，剩下四人立刻动身。他们贴着墙根，脚步放得极轻，一路溜到后院小门跟前。果然如程双所说，原本在后院断墙之间静静伫立的亡灵兵卒，全都转头朝向驿馆主屋、偏房的方向，僵直的身躯微微倾斜，所有心神都被偏房里陆和的气息牵动，短时间之内无暇留意小门这边。
　　墨祈伸手，极其缓慢地推开后院木门，留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几人鱼贯而入。潮湿阴冷的气息瞬间裹了上来，荒草沾着冰冷雨水，打湿他们的裤脚。院内雨丝斜斜飘洒，断墙残垣静默伫立，生锈兵器碎片半埋在泥水里。
　　那一棵老槐树就在后院靠里的位置，树干粗壮苍老，枝桠光秃扭曲，树根四下蔓延凸起，破开表层泥土。
　　“就是那里。”周凯压低声音。
　　四人快步穿过没过脚踝的荒草，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墨祈蹲下身，伸手拨开表层湿软的泥土，往下挖了没多久，指尖触碰到一层粗糙防水油布。油布常年埋在地下，已经发潮发硬，边角多处腐朽。
　　他小心拨开周围泥土，将整捆油布包取了出来。油布层层解开，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大多已经受潮发皱，墨迹晕开，大半字迹模糊不清，只有寥寥几封，字迹尚且能够辨认。
　　林晓小心拿起最上边一封，借着远处漏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辨认上面的字。
　　“吾儿，家中一切安好，望在外行军，千万保重自身……”
　　是兵卒写给家中亲人的家书。
　　苏宁拿起另一封，信纸边角残破，寥寥几行字：山道暴雨不休，山洪将至，前路已断，不知何日方能踏上归途。
　　读到这里，几人心头皆是沉沉一坠。当年被困在此地的时候，这群年轻兵卒心里还惦记着远方的家人，一封封家书写好，却永远没有机会寄出。
　　就在这时，后院之中，所有亡灵兵卒猛地一齐转头，空洞的目光直直锁定他们四人所在的槐树位置。方才那短暂被牵动的心神，骤然回神。干涩僵硬的脚步声接连响起，亡灵兵卒调转方向，朝着老槐树这边快步围拢过来。
　　“被发现了，快走。”墨祈迅速将那一捆家书收拢用油布裹紧，揣入怀中。
　　四人不敢多做停留，转身朝着后院小门狂奔。身后亡灵兵卒步步紧追，冰冷的死气贴着后背席卷而来。
　　另一边，偏房之内，温樱禾心头猛地一跳，她清晰感知到无数死寂的意念骤然躁动起来。她抬眼看向陆和，陆和的眉头也紧紧皱起，眼底翻涌着挣扎，他分明察觉到后院的异动，却迟迟没有动身。
　　“栈主，你明明一直在等有人看见这些往事，为什么一直不肯自己将心事说开？”温樱禾抓住这个瞬间开口。
　　陆和浑身一震，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积压数十年的悲怆。
　　“我说了，又有什么用。那些年轻的性命，终究是回不来了。”他声音沙哑，“山洪那日，我本该带着他们寻到另一条避险山道，是我选错了路，将所有人困死在这里。这么多年，我守着这座驿馆，是在赎罪，也是对这片土地的爱。”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后院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墨祈四人已经冲出后院小门，快步奔回前厅，那捆用油布裹着的家书紧紧抱在怀里。
　　亡灵兵卒追到门口，却在门洞处骤然停下，不敢踏出后院一步，只能站在门内，空洞的视线死死盯着前厅。
　　陆和听见外面的动静，从偏房走出，目光落在墨祈怀中那一团油布之上，身形猛地一晃，眼底积攒数十年的愧疚与痛苦，再也绷不住。
　　雨还在不停下，驿馆前厅之内，那一捆被埋藏了数十年的家书，终于重见天日。缠绕晚归驿的执念，终于撕开了第一道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