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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驿夜生澜 晚归驿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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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落山间,连绵冷雨依旧敲打着晚归驿发黑的木檐,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灶间飘上来的松烟,沉沉压在整座驿馆之上。
二楼廊道里昏暗静悄,油灯被伙计送到廊道中段,一点昏黄火光摇摇晃晃,只能照亮短短一截过道。温樱禾还站在墨祈客房门外,目光隔着门框望向床面上那帧静静摆放的遗像,心底一阵揪紧。方才那一团破碎混沌的心绪还残留在她的感知里,陆和藏在温和外表之下的执念如同沉在深水之下的暗礁,看不见全貌,却时时刻刻散发着沉甸甸的压抑感。
“你打算怎么处理?”温樱禾放轻声音问道。
墨祈的视线依旧落在相框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站在门槛之外,半步都不肯踏入房内。那一张遗像太过逼真,相片里母亲温和的眉眼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心底压抑多年的思念顺着幻象悄然往外冒,只要往前一步,那股情绪便极有可能将他裹挟。
“不去碰。”他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东西是勾人念想的饵,一旦触碰,幻境的羁绊只会更深。”
就在这时,廊道尽头传来木门轻响。林晓先走出了自己的客房,她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屋角那只老旧布偶,眼神里带着几分恍惚,很快又猛地晃了晃脑袋,把心头翻涌上来的回忆压下去。紧接着,苏宁、周凯、程双也陆续从各自房间走出来,每个人脸上神色都算不上轻松。
苏宁抬手摩挲着指尖,方才房内那枚铜哨摆在窗边,年少时与玩伴嬉闹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闪过,有一瞬间他几乎下意识伸手想去拿起,还好及时回过神。周凯的神色沉静,那截槐树枝安放在墙角,旧日相约出游的回忆漫上来,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离开房间。程双垂眸,腕间空落落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方才桌沿那支带着细纹的青白玉镯,那是曾经陪伴她许久的物件,遗失之后她以为再也无缘见到。
“房间里的东西,都看见了吧。”周凯走到廊道中央,压低嗓音,“每一间房都摆着只和我们自己有关的旧物,刻意勾起过往,这副本的圈套藏在这些念想里面。”
“我差一点就伸手拿起布偶了。”林晓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后怕,“那一刻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几乎忘了我们现在身在副本之中。”
程双轻轻开口,声音清浅:“那只玉镯,纹路和我弄丢的那一只分毫不差,幻象做得太过真切。”
“栈主陆和,一定清楚这些物件为什么出现。”墨祈缓缓开口,目光投向楼梯口的方向,“但是我们现在摸不透他。还有那些伙计,方才我无意间瞥见其中一人转身的时候,衣摆下有一小块发黑的皮肉,一闪而过,像是错觉。”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神色都凝重几分。
温樱禾不动声色,悄悄催动读心,意识顺着楼梯往下漫入前厅。陆和的心绪依旧是一团乱麻,无数零碎的画面碎片飞快闪过,行军的队列、山间驿道、纷飞的雨、一张张年轻少年的脸,所有碎片转瞬即逝,她抓不住完整的过往,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愧疚,沉沉地盘踞在那一团心绪最深处。伙计们的内心更是一片死寂,空空荡荡,没有半分鲜活的思绪,如同没有灵魂的空壳。她飞快收回意念,眉头微蹙,没有声张。
“先下楼,假意闲聊打探消息,尽量不要暴露疑心。”温樱禾轻声提议。
几人彼此对视一眼,相继顺着老旧木梯走下楼。
前厅的火光比先前更旺了些,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陆和正坐在靠近灶台的木凳上,手里摩挲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几名伙计依旧来回走动,添柴、擦桌,动作机械木讷,垂着头,始终不肯与人对视,宽大短褂将身躯严严实实地裹住,再没有露出方才那一瞬间的破绽。
“诸位休息好了?山中长夜漫漫,若是觉得闷,可以坐下来聊聊。”陆和抬了抬手,示意一旁的空木桌。
众人依言落座,刻意拉开一段距离。
“栈主常年守着这座驿馆,来往旅人应当不少吧?”周凯率先开口,装作随意闲谈。
陆和指尖顿了顿,目光望向驿馆紧闭的大门,门外雨声连绵不断。
“早些年,这条路热闹,赶路的兵卒,行商,逃难的百姓,络绎不绝。如今山路荒了,很少有人再往这边走,能来到晚归驿的旅人,寥寥无几。”他语气平缓,话语里裹着化不开的怅然,“我守在这里,等着一些该回来的人。”
“等人?”林晓顺势追问,“等什么人?”
陆和却只是笑了笑,避开了这个话题,抬手给几人的空杯子添上温热的水:“都是很久以前的旧事了,不提也罢。夜里山间风凉,热水多喝些。”
他刻意回避,不肯多说半句。
苏宁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厅内忙活的伙计,状似随口问道:“栈主手下伙计倒是勤快,只是看着都不大爱说话。”
这话落下,陆和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飞快恢复如常:“他们本就沉默寡言,不爱与人搭话,只管埋头做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找不到任何破绽。就在这时,一名伙计抱着一大捆湿柴走过,湿柴上滴落的雨水打湿地面,他脚步一顿,身形微微歪斜,短褂袖口滑落一小截,一截发黑干瘪的手腕猝不及防露了出来,腐烂的皮肉黏在骨头上。
林晓恰好瞥见这一幕,心口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那伙计飞快将袖子往下扯,重新遮住手臂,垂着头快步走向灶台,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这下所有人心里都有了数,方才墨祈看见的并不是错觉。
气氛悄无声息变得紧绷,只是几人面上依旧维持平静,没有当场发作。
墨祈目光沉沉看向陆和,陆和眼底依旧带着那一层温和,可温樱禾透过读心,清晰感受到那一团混沌的心绪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波澜,愧疚、痛苦、无尽的悔恨翻涌上来,转瞬又被强行压下。陆和察觉到几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眼看向众人,笑容温和依旧,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看各位的模样,好像心里藏着心事。”陆和缓缓开口,“是驿馆住得不习惯?若是客房有哪里不妥,尽管同我说。”
温樱禾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轻声回道:“客房还好,只是夜里山中雨大,难免心绪纷乱。”
陆和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遥遥望向驿馆漆黑的后廊方向,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依旧虚掩着,沉沉黑影自门缝之中漫出来。
“后院有一片旧营房的残迹,很多年前留下的,平日里我不常往那边去,诸位若是闲得无事,千万不要随意靠近。”他语气轻飘飘抛下一句警告,像是随口提醒,又像是暗含告诫。
一句提醒,反倒把众人的好奇心引向了后院。
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明白,整座晚归驿最大的秘密,多半就藏在那一片被栈主刻意避讳的后院残迹之中。
窗外冷雨依旧不停,驿馆之内火光摇曳,平和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汹涌翻腾起来。
一名伙计端着几碗热水走上前,递到桌前,低垂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见神情,只有那只刚刚暴露过的手,被衣袖死死裹住,指尖僵硬地托着木碗。
水汽顺着粗瓷碗沿缓缓漫开,温热的雾气模糊了桌前几人的神色。程双指尖轻轻摩挲碗边,余光始终锁着那道虚掩的后院小门,门缝里飘出一缕淡淡的、类似腐朽草木的腥气,极淡,稍不留意便会被雨雾盖过。
“为何后院不能去?”程双状似无意开口,声音轻得像是随口一问。
陆和握着瓷碗的手骤然收紧,缺口硌进掌心,留下一道浅痕,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几分。“那里留着旧人的旧事,怨气重,惊扰不得。”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那层翻涌的悔恨却再也藏不住,温樱禾捕捉到他心底骤然炸开的纷乱画面,成片倒下的少年兵卒,泥泞的山道,漫天冷雨,全都一闪而逝。
苏宁垂下眼,不动声色将方才那名伙计僵硬的步态记在心里,那些伙计没有鲜活的情绪,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拴在这里的躯壳。周凯端起碗抿了一口热水,低声道:“山中荒驿,怪事本就多,只是这禁忌,反倒更勾人去探。”
陆和抬眼扫过众人,目光沉沉:“劝诸位别拿性命赌一时好奇,入夜之后,后院里游荡的,可不是寻常东西。”
话音刚落,院外骤然刮起一阵狂风,雨点狠狠砸在驿馆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道虚掩的小门被风一吹,“吱呀”一声,又敞开了几分,更深的黑影顺着门缝流泄出来,隐约能看见里面歪斜断裂的木柱,还有半块腐朽的营房墙板。
方才送水的伙计忽然停下脚步,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微微侧偏,朝着后院的方向望了一瞬,随即又立刻恢复原样,沉默转身退回灶边。墨祈的目光紧紧追着那伙计的背影,心底的疑团越缠越紧。他们都清楚,陆和越是阻拦,后院藏着的真相,就离他们越近。雨还在下,藏在晚归驿平静表象下的秘密,正借着这一夜风雨,慢慢露出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