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5、隙中寻生 温樱禾拆解

　　狂暴的黑雾不断拍打客厅门窗，木质窗框被怨灵冲撞得发出持续不堪重负的吱呀巨响，阴冷的寒气浸透整间屋子，驱散了天光带来的短暂暖意。幸存玩家慌慌张张挪动沙发、木凳堆砌在大门后方，试图构筑一道简陋的屏障，嘈杂的喘息与低语交织在一起，恐慌如同疫病飞快蔓延。
　　温樱禾将干枯樱枝稳妥攥在掌心，指尖感受枝干上萦绕的淡淡微光，这是墨祈方才暗中交付给她的庇护筹码。她没有跟着其他人盲目堆砌障碍物，安静站在客厅角落，持续催动读心异能，无数纷乱念头涌入脑海。
　　玩家们的心声大多充斥纯粹的恐惧，盘算着如何苟活；而游荡在外怨灵的意念十分单调，只有一个执着目标——抓住破坏待客秩序的访客。
　　公寓屋主愤怒的意念悬浮在空气之中，清晰可辨。
　　【外来主宰擅自干预等价交换，破坏厅堂馈赠的铁则。所有访客一同承受惩戒，直至违规者付出足够代价平息怒火。】
　　温樱禾眉峰微蹙，默默梳理整件事的脉络。
　　方才墨祈出手介入她与屋主之间的交易，绕过等价交换拿到樱枝，触发追加考验。按照常理，屋主应当针对性追责墨祈，可眼下惩戒却毫无差别落在所有人类玩家身上。这里明显存在一处耐人寻味的矛盾。
　　“一味死守大门撑不了多久，怨灵源源不断，屏障迟早会被撞碎。”历经三场副本的中年男人名叫周凯，额头上布满冷汗，高声安抚慌乱人群，“我们必须想办法找到破解眼下困局的方式，不能坐以待毙！”
　　一名年轻女生声音发颤：“规则明明白白写了，拿取馈赠需要等价回礼，是有人打破规矩才引来灾祸，我们凭什么跟着受牵连？”
　　人群立刻掀起争执，不少人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温樱禾与一旁的墨祈，埋怨与猜忌滋生。所有人都清楚，变故发生在两人交谈交易之后。
　　有人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就是他们私下交易惹恼屋主，凭什么拉着我们陪葬！”
　　各类指责的心声钻进温樱禾耳中，她无暇顾及旁人的偏见。她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副本规则本身，从踏入落樱暮街开始，一条条怪谈限制在脑海依次排列。
　　街道：登门拜访公寓，先叩门三下，拾取樱瓣作为见面礼，礼尚往来，失礼者消亡。
　　公寓夜间：入夜闭门，勿回应门外叩击。
　　厅堂白昼：选取案上馈赠，留下等价回礼，空取者抹杀。
　　新增惩戒规则：秩序遭到破坏，全体访客承受惩戒。
　　一条条规则看似严密闭环，但温樱禾敏锐捕捉到多处模糊边界。怪谈规则从不会事无巨细写明一切，刻意留白之处，便是可供利用的漏洞。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斜倚窗边悠然自得的墨祈身上。
　　少年漫不经心看着躁动的人群，猩红眼眸似笑非笑，方才那抹暗藏算计的坏笑依旧萦绕不散。温樱禾依靠读心，轻易捕捉到他心底想法。
　　【仅仅一枚发夹远远不够，属于她的回礼，还需要更多。慢慢博弈，才足够有趣。】
　　温樱禾心底了然，墨祈早预料到眼下局面，甚至隐隐乐见其成。他身为副本主宰，不受屋主约束，却没有直接出手驱散怨灵，摆明打算静观其变，看她能否依靠自己找出出路。
　　“你一点都不着急？”温樱禾缓步走到墨祈身侧，压低嗓音开口。
　　墨祈微微偏头看向她，语气慵懒清淡：“考验是屋主发起，并非我强制施加。规则游戏，理应由访客寻找解法。”
　　“若是我找到规则漏洞顺利脱困，你想要的回礼，恐怕要落空。”温樱禾挑眉试探。
　　“是吗？”墨祈轻笑一声，气息轻拂而过，“就算你能化解眼前危机，欠下的馈赠约定依旧作数。规则可以钻空子，但你我之间‘礼尚往来’，可没有漏洞可寻。”
　　两人低声交谈之际，厚重木门猛地剧烈震颤，一道狭长裂缝顺着门板蔓延开来，浓稠黑雾顺着缝隙向内渗透，扭曲的黑影在裂缝后不断蠕动。屏障后的玩家失声惊叫，堆砌的家具被冲撞得向前滑动几分，岌岌可危。
　　林晓吓得跑到温樱禾身侧，紧紧抓住她的衣袖：“樱禾，我们怎么办，门快要挡不住了！”
　　温樱禾轻轻拍了拍少女手背以示安抚，快速整理思绪，开口对所有人说道：“大家冷静下来，我们不必硬扛怨灵攻击。所有副本怪谈，规则必然存在边界，我们要找到屋主定下规矩里的裂隙。”
　　周凯一愣，连忙问道：“裂隙？规则还能钻空子？屋主定下的铁律，违背可是会死！”
　　“不违背条文，只利用文字没有写明的地方。”温樱禾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分析，“屋主惩戒的理由是【外来者插手交易秩序，破坏待客规矩】。注意，受罚对象是‘访客’。”
　　有人茫然追问：“我们本来就是访客，这一点根本改变不了。”
　　“没错，我们是访客，但规则区分了主动违规者与无辜牵连者。屋主怒火根源是墨祈干预交易，我们其余人并未触碰厅堂交换禁令。”温樱禾目光明亮，“规则只说全体承受惩戒，却没有写明‘无辜访客需要永久承担惩罚’。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向屋主表明，我们并未参与违规交易，理论上便可以剥离惩戒。”
　　话音落下，众人半信半疑。
　　“单凭说辞，屋主会相信吗？”
　　“万一激怒屋主，死得更快！”
　　质疑声此起彼伏，温樱禾早有准备：“公寓处处讲究礼尚往来，想要申诉，同样需要备上拜访的礼物。街道通行依靠樱瓣为礼，同理，向屋主陈情，也需要献上馈赠表达敬意。”
　　她转头望向长案，方才引发祸端的各式物件仍旧整齐摆放。只是现在无人敢轻易触碰。
　　“案上物品是屋主准备赠予访客的礼物，反向思考，物件同样可以作为访客献给屋主的贡品。规则只写明‘拿取物品需要留下回礼’，没有写明‘访客不能主动向屋主献礼’。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一番剖析落地，在场众人豁然开朗。
　　墨祈静静聆听少女条理清晰的推理，眼底兴味愈发浓郁。他见过无数人类玩家，遭遇危机只会惊慌逃窜，或是盲目硬碰硬，很少有人能冷静拆解每一句规则，挖掘文字缝隙里潜藏的生机。
　　【越来越有意思了。她找到的漏洞确实可行，不过想要彻底平息屋主怒火，难度不小。正好，可以借机向她索要更多回礼。】
　　心底念头清晰传入温樱禾脑海，她侧目瞪了墨祈一眼，这人从头到尾都在盘算如何向她索取回馈。
　　黑雾冲击门板的力度持续变强，木质屏障发出濒临崩断的刺耳声响，黑影的嘶吼声近在咫尺，死亡的压迫感笼罩全场。没时间持续争论，必须立刻行动。
　　“愿意相信我的人，和我一同挑选贡品。切记，我们不是索取馈赠，是主动献礼，二者性质完全不同！”温樱禾高声说道。
　　周凯权衡片刻，咬牙点头：“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出路，我选择相信你！”
　　几名玩家陆续跟上，也有人心存畏惧，缩在角落不愿参与。
　　温樱禾缓步走到长案前方，运转读心筛选适合作为贡品的物品。最终选定一碟精致糕点，以及一瓶盛放淡粉色液体的玻璃瓶。糕点代表待客礼仪，瓶中液体能够安抚怨气化生的屋主情绪。
　　她双手捧着贡品，走到客厅正中，面向公寓深处，清晰开口：“一众访客谨向屋主献礼。违规交易与众人无关，恳请屋主区分是非，收回惩戒。”
　　周遭震荡的黑雾骤然停顿，冲撞门窗的怨灵停下动作，死寂瞬间笼罩客厅。
　　虚无缥缈的女声再度响起，带着浓浓的迟疑。
　　【访客主动敬献礼物……规矩之中，未曾禁止此事。但罪责源头尚未了结，惩戒只能暂缓，无法彻底消除。】
　　温樱禾心中了然，漏洞只能暂缓危机，无法根除麻烦。根源矛盾依旧卡在墨祈与屋主的冲突之上。
　　她侧头看向窗边少年，缓步走过去，低声交谈：“我的办法暂时稳住局面，可问题根源在你身上。你是不是该出手做点什么？”
　　墨祈唇角扬起狡黠的坏笑，凑近半步，二人距离陡然拉近。
　　“想要我平息屋主的怒气，可以。先前一枚樱花发夹远远不够，我之前说过，你的回礼，还需要更多。”
　　温樱禾瞳孔微缩，果然，他早已等候在此，等着趁局势和她谈判。
　　“主宰倒是很会抓住时机趁火打劫。”温樱禾不慌不忙，“可我也要提醒你，我能找到第一条规则漏洞，就能找到第二条。若是条件太过苛刻，我不妨试着寻找绕开你的方式。”
　　两人互相博弈拉扯，空气中蔓延开微妙的张力。
　　就在这时，暂缓行动的黑雾再次隐隐翻滚起来。屋主的耐心有限，留给众人谈判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屋外漫天黑樱持续飘落，这座被怪谈禁锢的老式公寓里，围绕规则展开的博弈才刚刚升温。温樱禾清楚，想要彻底摆脱落樱暮街副本，她还要继续挖掘更多藏在条文之下的漏洞，同时小心提防身旁步步算计她的副本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