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17、旧册泣语 小队翻阅三

　　厚重木门隔绝了走廊翻涌的黑雾，可外头怨灵不断撞门的闷响依旧连绵不绝，一下又一下敲击在人心尖上，狭小档案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近乎凝固。
　　苏宇双腿发软，蜷缩在档案柜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不敢去听门外凄厉的呜咽。周凯站在门边，握紧捡来的断木棍抵住房门，脊背绷得笔直，时刻提防木门被怨灵撞开。林晓紧挨温樱禾身侧，指尖反复摩挲发间安魂簪，眼底满是不忍与惊惧。
　　墨祈静静立在温樱禾身侧半步远，藏在袖口的手暗自蓄起一缕永夜黑雾，只要门外怨灵破门而入，他便会第一时间护住身旁之人。视线落向他领口别着的樱花发夹，淡粉花瓣在档案室昏暗微光里轻轻晃动，安静衬着他眼底独独留给温樱禾的柔软。
　　【这些被困此地的亡魂全是受尽苦楚的可怜人，唯有她愿意共情他们的委屈，其余人类只会恐惧逃避。】
　　温樱禾清晰捕捉到墨祈心底思绪，轻轻颔首，抬眼望向堆满泛黄册子的长条木柜台。通关要求找到退学名册，几人分头翻找堆叠如山的档案，纸页腐朽发脆，指尖一碰便簌簌往下掉碎渣，刺鼻霉味萦绕鼻尖。
　　“这里有三本厚厚的档案，封皮写着学生个人记录。”林晓最先在柜台底层摸到三本装订老旧的册子，连忙伸手拖出来摊开在木桌上。
　　四人立刻围拢上前，墨祈顺势站到温樱禾身侧，肩膀若有若无擦过她的肩头。三本档案封面分别标注着三个名字，纸张泛黄发黑，边角被水渍泡得发胀，字迹模糊大半，依稀能辨认出是三名女学生的个人资料。
　　第一本档案首页贴着一张褪色一寸照片，女孩梳着简单齐刘海，眉眼怯懦，指尖紧紧攥着一本课本。档案内密密麻麻记录着在校遭遇：长期被同班学生抢夺课本、故意踩烂书本、藏起文具，每日课间都会被围堵嘲讽，老师屡次调解无果，霸凌者反倒变本加厉。
　　温樱禾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孩单薄的身影，下一秒，一道细细软软、带着哭腔的女声突兀钻进所有人耳朵，清晰回荡在密闭档案室中：“求求你们，这是我妈好不容易凑钱买的书，不要踩了！”
　　声音委屈又无助，像是女孩正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课本被旁人肆意践踏。苏宇浑身一颤，埋着头不敢再看照片，林晓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不等众人平复心绪，第二本档案映入眼帘。照片上的女生站在教学楼二楼窗台边，身形单薄，档案字里行间满是绝望：长期遭受集体孤立，所有人刻意排挤她，课间故意围在窗边嘲讽、推搡，无数个深夜她独自趴在窗台落泪，无人愿意停下听她半句委屈。
　　凄冷的女声紧跟着响起，裹挟着晚风刺骨的凉意，轻飘飘落在众人耳畔：“为什么要逼我！夜晚的风好凉，我想下去抓萤火虫了。”
　　一句话道尽轻生念头，在场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一股无力的酸涩堵在胸口。周凯重重抿紧嘴唇，握着木棍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心底只剩唏嘘。
　　温樱禾指尖微微收紧，读心术捕捉到册子中残留的亡魂执念，满是无边无际的孤单与绝望。墨祈垂眸看向她微微发白的侧脸，心底泛起心疼，悄悄往她手边靠近，无声给予支撑。
　　最后一本档案摊开，照片里的女生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贴在脸颊，档案记载她被一众女生拖拽进三楼厕所，冷水从头浇下，肆意羞辱取乐，她羞耻不已，躲在隔间不肯出门，最终溺死在狭小卫生间内。
　　阴冷发颤的呜咽声随即缠绕耳畔，带着强烈的自卑与难堪：“我好冷啊，不要进来！我不要被看见浑身湿透这么狼狈的样子。”
　　三道亡魂的哭诉轮番回荡在档案室，门外撞门的动静渐渐放缓，不再是凶狠的撞击，反倒变成细碎、委屈的轻叩，像是三个女孩隔着门板，无助地渴求一丝理解与公平。
　　林晓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原来走廊、二楼、三楼的怨灵，全都是这三个被霸凌的姑娘……她们从来没有想过伤害谁，只是心里的委屈散不去，被困在这里几十年。”
　　苏宇抬起埋低的脑袋，眼眶通红：“她们只是想要一点点尊重，为什么那些人要这么欺负她们……”
　　周凯长叹一口气，紧绷的戒备全然消散，放下抵着房门的木棍：“副本禁令困住她们，长久积压的怨气让她们攻击闯入的玩家，可根源从来不是她们生性凶狠。”
　　温樱禾缓缓合上三本沉重的档案册，眼底褪去之前的警惕，只剩柔软的悲悯。她终于理清副本所有线索，之前教学楼门口讨要课本的孩童声、二楼窗台的哭泣、三楼厕所走出的湿衣少女，全部对应档案里三名女孩的一生。
　　“退学名册应该记录着当年霸凌她们的学生，找到册子，或许能化解她们积攒数十年的怨念。”温樱禾低声开口，抬手继续在柜台深处翻找剩余档案。
　　墨祈默默跟在她身侧，顺手拂开堆积挡路的厚重纸堆，动作自然妥帖。林晓站在后方，目光来回落在两人身上，瞥见他领口始终不曾摘下的樱花发夹，方才沉重的情绪里掺进一点浅浅的打趣，凑到温樱禾身后用气音小声嘀咕：“也就只有他安安静静陪着你，细心得很。”
　　温樱禾耳尖微微发烫，没有回头，手上翻找档案的动作却慢了半分。墨祈捕捉到林晓的碎语，唇角悄然勾起浅淡笑意，心底满是雀跃。
　　【旁人都能看出我唯独偏爱她，不必刻意遮掩。】
　　就在这时，温樱禾的指尖触碰到一本锁在铁皮夹层里的黑色封皮册子，封皮端正印着四个字：退学名册。册子边缘沾着干涸暗沉污渍，正是她们此行寻找的通关关键。
　　可她刚握住册子边角，门外细碎的叩门声骤然停下，三道女孩的哭声同步交织在一起，哀怨浓重的怨气顺着门缝源源不断渗透进档案室，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暴跌，柜面上所有档案册无风自动，哗啦啦疯狂翻动纸页。
　　三道亡魂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委屈、绝望、不甘尽数席卷而来，充斥整个狭小空间。
　　“没有人替我们讨公道……”
　　“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我们永远困在这个冰冷的校舍里了……”
　　墨祈下意识侧身将温樱禾半护在身后，周身淡淡的黑雾缓缓散开，隔绝刺骨的怨寒气。他垂眸看向怀中护住的少女，轻声低语，只有两人能够听清：“别怕，有我在。”
　　温樱禾抬头望向他，恰好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底，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枚樱花发夹上，心头纷乱的酸涩与暖意交织。手中紧攥的退学名册沉甸甸的，册子之中，藏着当年所有施暴者的名字，也藏着化解三段悲惨执念唯一的机会。
　　刺骨的寒意顺着地板攀爬上脚踝，档案柜上泛黄的纸页还在不停翻飞，细碎的呜咽声缠在耳边，像浸了冰水的丝线，勒得人胸口发闷。苏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冰冷铁皮柜，指尖死死抠着柜沿，不敢去看门缝外那三道模糊单薄的影子。林晓攥紧发间安魂簪，簪身温润的微光勉强隔开一丝怨气，眼眶依旧通红，指尖不停擦拭滑落的眼泪。
　　周凯重新握紧木棍，却再也提不起半分对抗的心思，方才档案里的字句一遍遍在脑海盘旋。他见过无数副本里嗜杀的厉鬼，却第一次对上满心委屈、从未主动伤人的亡魂，心底只剩沉甸甸的无力。
　　墨祈手臂牢牢护在温樱禾身前，周身翻涌的黑雾化作一层薄障，将冰冷怨气尽数挡在外头。温樱禾被他护在臂弯内侧，掌心紧紧攥住那本黑色封皮的退学名册，册子金属锁扣冰凉刺骨，指尖微微发颤。她能清晰读懂三道亡魂藏在怨气下的哀求，她们从未想要伤害闯入的玩家，只是数十年来，没人愿意停下脚步，好好听一遍她们的苦楚。
　　门缝里，第一个女孩的虚影最先清晰起来，怀里空空荡荡，双手反复做出护书的动作，单薄的肩膀不住抖动，细碎的哭声再次响起：“那本书我每晚都包好书皮，妈妈打工半个月才攒够钱……他们当着全班的面踩碎书页，老师只说让我大度一点。”
　　话音落下，二楼窗边哭泣的少女虚影随之浮现，发丝被无形晚风吹得凌乱，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向后倾倒：“我每天躲在二楼哭到熄灯，路过的同学只会拿出手机拍照取笑，没有一个人问我为什么难过，风真的太冷了，我只想跳下去，再也不用听见那些嘲讽。”
　　紧随其后，浑身滴水的女生虚影慢慢浮现，水渍顺着衣摆滴落，在走廊积出一小滩水迹，她死死蜷缩双臂遮挡身体，声音满是羞耻与崩溃：“冷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隔间笑，我不敢出去，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我狼狈的模样，我只想藏起来，永远不要见人。”
　　三道身影缓缓贴合在门板上，没有冲撞，只是安静贴着木门，压抑的哭声层层叠叠填满档案室。温樱禾轻轻挣开墨祈的护持，缓步走到门前，隔着一层朽木门板，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清晰，盖过连绵的呜咽：“我们看见了你们的档案，知道你们受过所有委屈，没有人应该承受这样的霸凌，你们没有错。”
　　一句话落下，门板上三道虚影猛地一怔，翻涌的怨气骤然滞住，房间里乱飞的纸页也缓缓落在柜台上。墨祈安静跟在她身后半步，眼底满是纵容，周身黑雾柔和下来，不再带着抵御的戾气。
　　林晓擦去泪水，走上前轻声附和：“当年欺负你们的人都记在这本退学名册里，我们不会无视你们的遭遇，会替你们厘清所有真相。”
　　苏宇也鼓起勇气上前，声音带着哽咽：“如果早点有人站出来保护你们，你们就不会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了。”
　　周凯点头，将木棍放到一旁，彻底放下戒备：“我们不是来驱赶、镇压你们的，我们愿意听你们说完所有没处诉说的委屈。”
　　门板上的黑影微微晃动，女孩们的哭声弱了几分，夹杂着不敢置信的低喃。温樱禾抬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冷木门上，安魂簪散出柔和白光，缓缓渗入门外三道虚影之中，刺骨的阴冷一点点消散。
　　墨祈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和黑雾，顺着门缝送出，轻轻裹住三个脆弱亡魂，抚平她们数十年积攒的痛苦戾气。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温樱禾，低声道：“有我们在，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们。”
　　温樱禾侧头对上他的目光，心头酸涩消散大半，掌心的退学名册似乎也轻了几分。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当年施暴学生、漠视的任课老师，是解开这桩陈年惨剧唯一的凭证。
　　门外三道单薄的身影慢慢退开，不再紧贴门板，走廊里压抑的怨气缓缓下沉，原本漆黑浓郁的黑雾淡成浅灰色。细碎的哭声变成小声啜泣，藏在绝望之下的执念，第一次有了被人接纳的契机。
　　温樱禾握紧手中的退学名册，转头看向身旁三人，眼底带着坚定：“接下来，我们要查清册子里所有人的过往，给这三个姑娘一个迟来的公道，才能彻底平息她们的执念，离开这座教学楼。”
　　墨祈轻轻站到她身侧，无声与她并肩，柜台上三本记载着受害女孩的档案静静平放，泛黄照片上怯懦的眉眼，终于不再被无边绝望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