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来客》妄竹

12、后院寻玉 温樱禾后院

　　沈曼凄厉的哭喊渐渐被厚重的厅堂墙壁阻隔，最终消散无踪。宴客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老旧挂钟滴答作响，一下下敲击着每个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深深烙印在所有幸存者心底，众人端坐着不敢妄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苏宇浑身止不住发抖，视线频频恐慌瞟向大厅侧门，脑海不断浮现沈曼被一众仆人拖拽离去的画面。接连目睹赵磊、沈曼相继落得悲惨下场，少年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只能死死攥紧衣角，勉强维持镇定。
　　周凯微微侧头，低声叮嘱身旁的林晓恪守规矩，切勿做出任何引人注意的举动。二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不远处的温樱禾身上。方才墨祈明显偏袒温樱禾的模样所有人尽收眼底，大家心里暗自揣测，这名少女不知有什么特殊之处，才能得到古宅主人另眼相待。没有人知晓温樱禾藏在心底的底牌，更不会猜到，她拥有读取他人心声的诡异能力。
　　长桌之上，方才逼迫沈曼的哑光黑瓷盘依旧静置原处，盘内灰暗模糊的轮廓蛰伏不动，源源不断散发出阴冷窒息的气息。一众脸谱仆人尽数退回大厅两侧的阴影之中，一张张惨白无表情的脸谱依旧朝向宴席长桌，空洞的眼洞持续监视在座每一名宾客。
　　主位太师椅上，墨祈悠然落座，神色重新恢复先前温和淡然的模样，方才裹挟着杀伐的威压仿佛从未存在。他漫不经心地拿起竹筷，轻夹一块彩绘瓷盘中的菜肴，闲散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稳稳落在温樱禾身上。
　　温樱禾不动声色收敛心神，脑中飞速梳理眼下局势。沈曼的风波彻底落幕，宴席短暂归于平稳，眼下正是向主人请示离开厅堂、前往后院寻找墨玉樱纹吊坠最好的时机。那枚吊坠，正是她打算交付给墨祈的回礼，她不能错失这次机会。
　　她端正坐姿，一举一动严格遵循宴席礼法，缓缓起身，朝着主位微微躬身。
　　温樱禾突如其来的动作，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的目光。苏宇心头一紧，周凯与林晓也面露疑惑，不明白她为何主动吸引古宅主人的注意，暗自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主人。”温樱禾的声音平稳有礼，听不出半分慌乱，“久居席间，我想要前往后院庭院稍作整理仪容，不知能否应允？”
　　副本规则清晰写明，未经主人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席。她没有贸然私自行动，选择礼貌请示，精准避开规则禁令里潜藏的陷阱。
　　寂静的大厅内，所有人屏息等待墨祈的答复，气氛再度紧绷。
　　墨祈抬眸，深邃眼眸漾起一层浅淡笑意，毫无遮挡的思绪径直涌入温樱禾的脑海。
　　【想要前往后院？小樱花倒是机灵。正好，我也想看看，你能不能找到那件吊坠。】
　　旁人只能看见墨祈温和的神情，无从知晓二人之间这无声的交流。温樱禾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了然，面上依旧维持平静恭谨的模样，没有泄露半点异常。
　　墨祈缓缓开口，语调从容慵懒：“准了。不过后院潜藏游荡的阴影，切莫随意触碰陌生事物，早些归来，三更宴将至，宴席的重头戏尚未来临。”
　　“谨记主人叮嘱。”温樱禾再次躬身行礼，动作优雅得体。
　　她直起身，缓步离开座位，沿着红木长桌侧边，走向连通后院的拱形木门。途经两侧列队的脸谱仆人时，那些惨白脸谱齐齐转动，视线紧紧追随她的身影，却没有任何一人上前阻拦。
　　跨过拱门的一瞬间，宴厅内混杂腐朽气息与饭菜腥气的沉闷空气瞬间消散。潮湿微凉的晚风迎面吹拂而来，庭院之中栽种着大片枯败樱树，枝头悬着干枯发黑的花瓣，地面铺满层层残花，景致与落樱暮街副本街道隐隐呼应。
　　庭院范围不小，四处矗立着布满斑驳青苔的假山，野草顺着石缝肆意蔓延。一盏昏黄孤灯悬挂在廊下，光线昏暗朦胧，大片区域被浓稠阴影笼罩，隐约能听见阴影深处传来细碎窸窣声响，藏匿着不知名的诡异存在。
　　温樱禾悄悄握紧藏于袖中的樱纹银匕，悄然开启读心能力探查四周。庭院中游荡怨灵的思绪纷乱混杂，其中一股浓烈的悲恸情绪最为突出，源源不断从庭院西北角扩散开来。
　　她循着心绪传来的方向缓步前行，打算先探查清楚隐患，再去寻找木制立柜。转过一片茂密枯萎的灌木丛，一口布满青苔的枯井赫然出现在眼前。
　　石井栏风化开裂，井口幽深漆黑，源源不断飘出潮湿阴冷的寒气。无数破碎泛黄的记忆碎片顺着读心能力涌入温樱禾脑海。
　　许多年前，这里尚是一户大户宅院，一名妇人被家人视作不祥，孤身囚禁在后院。家族定下三更设宴，却无人通知她。她苦苦等候一场邀约，盼着能够坐上宴席，得到旁人一丝善待。约定的三更时分迟迟等不到来客，无尽孤寂蚕食心神。妇人时常独坐井边垂泪，执念死后困在此地，永远渴求一场平等的三更宴席。她不曾主动害人，可经年累月的绝望凝成怨灵，盘踞井底，引诱途经之人前来陪伴自己。
　　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悲伤如同潮水包裹住温樱禾。读心能力令她被迫全盘承接妇人千年不散的委屈哀戚。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四肢沉重发软，脚步不受控制朝着井口一步步挪动。
　　井底传来轻柔低哑的呼唤，孤寂绵长，渴求同伴。无形、透明的怨念锁链自幽暗井底缓缓升腾，一圈圈缠绕住她的脚踝，沉沉拉扯，迫使她不断向着井口倾斜。温樱禾半个脚掌悬空，只要再往前半步，便会径直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永久沦为怨灵的陪伴。
　　恍惚之间，凄厉又哀戚的女声自井底回荡升起：“你们这些无礼的人，我也是人，也有人格，我需要尊重！”
　　这一句话直击心底，积压千百年的愤懑裹挟着黑雾扑面而来。
　　意识即将被汹涌的负面情绪彻底吞噬的刹那，刺骨的危机感猛然惊醒她。
　　温樱禾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挣脱情绪幻境，猛地抽出袖间樱纹银匕，冰冷银光骤然划破昏暗庭院。利刃狠狠挥落，缠绕脚踝的怨念锁链应声寸寸碎裂，凄厉绵长的哀嚎自井底爆发开来，回荡在整座后院。
　　锁链断裂产生的巨大震颤，惊动了暗中跟随的墨祈。他原本打算静观她如何应对庭院潜藏的危机，见到她濒临坠井的一瞬，所有漫不经心尽数消散。
　　墨祈身形一闪，瞬息跨越数米距离，修长手臂探出，牢牢攥住温樱禾的手腕，猛地发力，将她用力拉回自己身侧。
　　温樱禾踉跄了一下，后背直直撞上他的胸膛，心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艰难挣脱方才怨灵情绪的禁锢。
　　墨祈垂眸望向漆黑翻涌黑气的枯井，眼底翻涌沉沉暗色，独属于他的思绪传入温樱禾脑海。
　　【井底是古时一名妇人的执念，她困在此处，一心渴求一场完整的三更宴。方才实在凶险，差一点，小樱花就要落入圈套。】
　　“多谢。”温樱禾稳住气息，侧过身子拉开一点距离，银匕依旧横在身前，警惕盯着躁动不休的井口。
　　墨祈静静注视翻滚黑雾的井口，语气低沉：“此地怨念深重，切莫靠近。”
　　他抬手一挥，一道淡黑色雾气飞出笼罩井口，井底躁动的哀嚎缓缓平息，弥漫四周浓烈的悲伤气息慢慢褪去。
　　暂时化解枯井怨灵的威胁，两人才继续走向靠墙放置的老旧木制立柜。立柜木门虚掩，表层缠绕细密蛛网，金属锁扣早已锈蚀断裂。温樱禾轻轻推开柜门，目光快速搜寻柜内物件。层层叠叠的陈旧布料之间，那枚墨玉樱纹吊坠静静安放，玉石在微弱灯光下流转温润暗光，表面雕琢的樱花纹路精巧细腻。
　　她伸出手，稳稳将吊坠攥入掌心。
　　“费尽心思请示离席，就是为了寻它？”墨祈的嗓音在一旁响起。
　　温樱禾没有显露慌乱，坦然迎上对方的视线：“此物合适当作回礼，我自然要来寻。”
　　“回礼尚未送到我的手上，就先认定属于你了？”墨祈缓步向前，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永夜一般幽深的眼眸牢牢锁住她，“小樱花，你倒是自信。”
　　一缕思绪悄然飘入温樱禾脑海。
　　【若是她拿不到吊坠，会不会想出别的礼物来兑现约定？我很期待。】
　　除了温樱禾，世间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捕捉到这道心声。她微微弯起唇角，掌心收紧吊坠：“我想要的东西，只要机会摆在眼前，便不会落空。”
　　庭院之中，枯黑樱瓣随风缓缓飘落，几片花瓣盘旋着落在两人之间。阴影深处徘徊的怨灵远远驻足，不敢靠近这片区域，本能畏惧墨祈身上源自永夜深处的恐怖力量。
　　“很好。”墨祈停下脚步，与她咫尺相隔，“我耐心等候你的回礼。记住，三更宴将至，整场副本真正的考验，即将拉开帷幕。约定如若落空，你需要付出的代价，我不会手下留情。”
　　温樱禾攥紧玉石吊坠，冷静回应：“我从不轻易许诺，许诺之事，必然做到。”
　　就在这时，拱门方向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名脸谱仆人走到庭院入口，躬身出声提醒：“主人，时辰将近三更，宾客俱已就位，恳请您返回宴厅主持三更宴。”
　　墨祈侧目瞥了一眼仆人，随后重新看向温樱禾。
　　“该回去了。”
　　温樱禾将墨玉吊坠妥善收入随身携带的储物空间，颔首应下。两人并肩朝着拱门走去，重新踏入灯火朦胧的宴客厅。
　　其余玩家看见二人一同归来，心底纷纷生出各式各样的猜测，看向温樱禾的目光多出几分忌惮。接连亲眼见证赵磊、沈曼的凄惨结局，所有人心里达成共识，绝对不能轻易招惹这名和古宅主人有着隐秘牵扯的少女。没有人能够猜到，温樱禾最大的依仗藏于自身，她从未向外吐露分毫。
　　温樱禾回到原先座位从容落座，安静等候三更宴开启。她心中清楚，吊坠已然到手，想要顺利带着物品离开这座副本，必须熬过这场重头戏。方才枯井妇人绝望的呐喊依旧回荡在脑海，时刻提醒她，无数怨灵的怨恨，往往起源于长久的漠视与无礼。
　　主位上的墨祈坐回太师椅，目光时不时越过满桌宾客，落向温樱禾的方向。这场古宅宴席的博弈远远没有终结，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约定，将在三更深夜迎来最终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