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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有灵 三 冬天来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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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的时候,楚禾在灯下统计,这几个月她治了六十多只动物,死了四只,其中两只是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她算着算着停下来。
她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心慌,也没有半夜惊醒开始不明手抖的症状了。
上一次她那么专注地把一根线缝进皮肉里,是当时救助黄郎,那只小黄鼠狼的妈妈的时候。
那晚她想了很久,坐在房间里把那本翻烂了的动物医学招生简章看了又看,突然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她去找锦觇,对他说:“我想接着去念书,我想正经读个动物医学的研究生,我现在对小动物的治疗全凭互联网,好多东西我都不会,大部分时间我只会照着救人的步骤来,我需要系统的学习。”
锦觇正在给鸡拌食,闻言抬起头来,手里的木勺停了停。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三年。”她说,“我三年就回来。”
“……好。”
“山里那些小动物……”
“我在。”他放下木勺走过来,温柔地看着她说道,安抚她,“你放心,在你念书的这段时间里,山里的小动物我来照顾。”
说完他又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掌心里。
是一枚金色的铜钱。
比之前那些铜钱都大一圈,沉甸甸的,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像是山,又像是云,楚禾把它握在手心里,铜钱微微发热,有一股温柔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这是我的法力凝结出来的铜钱,有事你就紧紧捏着它,心里默念锦觇快来。”他说,“然后我就循着它的痕迹来找你。”
“那没事呢?”楚禾笑着问他。
“没事我们就在这儿等你。”锦觇垂下了眼睛,没有回答她的言下之意。
楚禾读研的时候是在第二年的秋天,镇上下着细雨,她站在进城的班车旁边,回头看见锦觇撑着把黑伞站在站台上,身形清瘦挺拔,比她刚遇见他的时候壮实了不少,他穿着她不久前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棉袄,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不像个逃难的了。
车要开了,楚禾上了车,她从车窗往外看,锦觇还站在那儿,朝她挥了挥手,他手中还捧着一只小黄鼠狼,也举着爪子朝她挥。
车子拐过山脚,看不见了。
楚禾靠回座椅上,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金色的铜钱,暖烘烘的。
读研的日子很忙,经常白天上课做实验,晚上泡图书馆。
楚禾的研究生宿舍的门口经常有毛发出现,而且是一撮一撮的,有灰的、黄的、白的。
室友蹲在门口研究了半天。
“咱们楼里养猫了?”
“可能吧。”楚禾状似随意地回答道,手在背后暗示黄郎快点躲进书柜。
“可这毛也不像猫的啊。”另一个室友捏了一撮感受了下,判断道:“手感有些粗糙。”
“那可能是狗。”
“可是……”室友又把它往鼻子下放,皱眉道:“怎么这么臭啊!”
她连忙把手中的毛丢出窗外,又连忙走进卫生间:“太过分了,养狗还不给小狗洗澡,什么人啊,等我哪天看到是谁养的我非要把小狗抢过来不可!”
其她室友笑嘻嘻地回她:“你这和抢人孩子有什么区别啊。”
“区别就是我这个后妈肯定比它那个亲妈对它还好,至少我会按时给小狗洗澡,还有喂好吃的让它少掉毛。”
楚禾摇头笑了笑,专心记笔记。
读研的第一年,因为太忙了她经常很晚才睡,每次做梦梦里都会有山,有月光,还有一只癞蛤蟆蹲在灶台上等她煎鸡蛋,他的声音清清凉凉的,穿过几座山的距离,软软地落在她耳朵边上。
期末周,熬过了艰难的实验结果展示,她回到了宿舍,桌子上摆着两个松茸,个头大得离谱。
她举着这两个松茸疑惑地看向室友们,室友说是快递,但是没有面单,也没人签收,不过因为她们对楚禾桌子上经常出现的山货已经见怪不怪了,于是每次遇到这些东西都会直接丢到她桌子上。
楚禾了然,把它们收起来,晚上去导师家里借了锅来炖了汤,分了半锅给导师,又分了半锅给室友。
室友们喝完一齐说,你这蘑菇是谁给邮寄的啊,有没有链接,我们还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汤。
楚禾说,没有链接,是朋友们从山里采摘的。
室友们直呼可惜可惜。
第一年暑假,她拖着两个箱子出校门。
路边停着一辆很扎眼的跑车,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车标她不懂,但一看就很贵。
她想绕路离开,没成想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她无比熟悉的人,只是这次他常穿的青灰色衣裳换成了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板正的西服,他还是那么瘦,眉眼依旧好看。
“锦觇?”楚禾有些惊讶,因为她没有告诉锦觇她今天放暑假。
他朝她走过来,步子有点急,走到跟前又停下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他说。
“衣服好看还是我好看?”楚禾故意问道。
“都好看。”锦觇耳朵红了,接过她手中拎着的行李箱,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后坐了进去。
楚禾有点不太熟悉这种车安全带的操作,扣了三次才扣上,那边锦觇已经打着火驾驶了起来。
“等下,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楚禾握紧安全带,有点不太相信这只小动物的开车水平。
“去年的时候。”锦觇握着方向盘稳如老狗,语气里面隐隐带着骄傲,“我的科目二可是一把过的!”
听到了他的回答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你哪来的钱买这辆车?”楚禾还是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思考他打劫的概率有多大。
“我卖了点东西。”锦觇云淡风轻道。
“你卖了啥?”
“我族之前在老庙底下埋了不少珠宝财物,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这些可以换钱。”他说,“现在知道了,于是我挑了些不太好看的东西卖了出去。”
“奥……”楚禾了然地点头。
“房子我也买了。”他又补了一句,“在镇上,有两层,第一层后面带个院子,院子非常大。”
车拐上山路的时候,楚禾终于问出那个问题。
“锦觇,你为什么要买这些?”
锦觇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下,目不斜视地回她:“我想着,没事我就来找你。”
看似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复,却让楚禾想到了多年前的那天下午。
“那没事呢?”
“没事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这一次的答案与上次完全不一样,楚禾坐在副驾驶上,笑了,转头看着跑车一路穿过城市的高楼,穿过乡镇的田野,拐进那条熟悉的山路。
车窗摇下来,山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毕业的那年秋天,楚禾回到了家乡,没过多久,家乡的小镇上开了第一家小动物救助医院,青崖山动物救助医院,白天接诊乡镇的家畜,傍晚开始救助一些山里的野生小动物。
一层是诊室和手术室,二层是住院部。
院子里搭了棚,棚下面拴着两只被救回来的狗。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因为锦觇说小动物们怕烟花爆竹的声音。楚禾思考了一会儿,改成在门框上挂了两串红布条,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陈医生来了,站在门口看那块牌子看了很久,说了句你爷爷要是还在就好了。
说完他眼圈红了,楚禾也有些哽咽。
最后陈医生把手里拎的东西递过来,是个旧铁盒,打开来是一套缝合器械,柄都磨亮了。
“我那诊所也开不了几年了。”他说,“你留着用。”
天擦黑,人才散干净,但是不久后门外传来了响动,锦觇去把院门开了。
黄郎一家最先到,排成一排,最前头那只嘴里叼着一朵灵芝,放下就往后退,退到台阶边上蹲好,后面是松鼠,是野兔,还有几只她治过腿的小鸟。再后面她看不清了,只看见山道上的草一路往下压,黑压压地动。
这群毛茸茸的小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她今天开业的事,全都备上了厚礼。
松茸、蜂巢、山核桃、还有一整枝没舍得啃的野果,一样一样堆在台阶上,堆到她膝盖。有只松鼠大概是来晚了,东西没备够,急得在原地转圈,最后把自己嘴里那半颗榛子吐出来,郑重地放在最上面。
楚禾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早上就把镇上小卖部的货架扫空了一半,锦觇当时还问她买这么多零食干什么,现在派上用场了。
她把袋子一个个拆开,坐在台阶上一个个招待。花生给松鼠,苹果干给野兔,煮好的鸡蛋切成小块给黄郎一家。有只猫头鹰不肯下地,非要停在她肩膀上吃,吃完还在她衣领上蹭了蹭嘴。
锦觇在旁边当翻译,翻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小松鼠松松说这个甜的还要一块。”
“野兔图图说这个坚果下次能不能多放点盐,味道好淡。”
“黄郎……”他顿了顿,耳朵红了,“它说你真好看,比月亮还好看。”后面那句是他补的。
楚禾笑出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一直忙到月亮升到院墙上头,它们才三三两两地散了,走的时候还要回头看,像是舍不得。
灯关了一半,二层住院部有只猫头鹰在叫,叫两声停一停。
楚禾坐在台阶上,累得不想动,锦觇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饭,上面盖了两筷子回锅肉。
他把碗递给她。
“干嘛?”她有些不明所以。
“还你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