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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有灵 二   二 ...

  •   二
      锦觇怕鸡,怕得非常彻底,鸡在东头,他绝不去东头,喂鸡的时候他躲进灶房,把门关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但他捉虫是把好手,楚禾把捉虫子喂鸡的任务交给了他,天一擦黑他就出去,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桶都是满的,菜青虫、蝗虫、地老虎,分门别类,规规矩矩,鸡吃得肥头大耳,下的蛋蛋黄橙得发红。

      锦觇怕鸡,但爱吃鸡蛋,尤其是煎鸡蛋,一顿能吃四个。

      楚禾看他吃得满口留香,笑着问他,你不觉得奇怪吗,蛋毕竟也是鸡下的。

      锦觇说,鸡是鸡,蛋是蛋,说完又吞了一个鸡蛋。

      他们相处了一个多月,渐渐熟悉下来彼此后,在一个月圆之夜,楚禾坐在门槛上跟他讲了自己的事。

      最疼爱她的爷爷是因为脑梗走的,从倒下到咽气花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期间的痛苦她都看在眼里,那年她高二,下定决心一定要学医。高三那年高考结束她填志愿的时候一个字没改,全填的临床医学。

      念了四年,大四的时候她被安插在急诊实习,她遇上一个家属,因为她看护的一个病人没救回来,那家属带了刀来,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的带教老师挡住了她,自己却被捅了三刀,她想去阻拦,却被那个家属推倒在地脑袋磕在门框上晕了过去,倒下之前她听见了老师虚弱的呼吸声,等醒来就被告知了老师已经去世的消息。

      林月哭着跟她说她当时在洗手间,听见了这边的声音连忙跑出去,却发现老师人已经躺在地上了,她按着伤口按了十几分钟,血从她指头缝里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住。

      林月和楚禾都是老师一手栽培的徒弟,老师是一个很好的人,对她们的照拂像是对待亲生的孩子。

      “我以为……”楚禾有些哽咽,但是憋住了,“我以为医生只需要治病救人就好了,我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当时我的老师就死在我的眼前。”

      那个病人的死其实跟她还有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的家属捅人也不是因为太爱家人,只是因为病人的提前死亡让他没办法拿到保险公司的巨额赔偿,所以他才疯了一样的攻击别人。

      杀人的家属被判刑那天,她辞了职回学校待了一年,没升学也没就业,整日浑浑噩噩不知道干些什么,她中途去看了医生,诊断上写着重度焦虑。

      大五快毕业的时候她因为焦虑失眠严重,在一天不眠的夜里,她忽然想起爷爷临走前一天跟她说的话。

      不高兴了就回家看看。

      她毕业当天就买了回老家的票。

      老家的地已经荒了很久了,房子还漏雨,院墙塌了半边,她一样一样修,修了大半年,顺手养了一窝鸡,老家的房子变好了,她的焦虑也好了很多。

      “你说,”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脚边缩着一团癞蛤蟆,“人怎么这么坏啊。”

      旁边没有声音。

      她低头看。

      锦觇抖得厉害,两只眼睛全是水,眼泪一颗一颗滚到台阶上。

      下一秒他化了人形,扑过来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肩膀一抽一抽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楚禾愣了会儿,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好啦。”她说,“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们都是坏人,但是你不坏。”

      楚禾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动,她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她听了他的话,把脸埋进他肩膀,轻轻“嗯”了一声,也跟着掉了几滴泪。

      过了几天,门外半夜又传来了响动,这一次不是鸡鸣,但是比鸡鸣还要吓人,这群鸡疯了一样开始扑腾翅膀,把锦觇吓得不敢冒头。

      楚禾开了灯出去,看见一只小黄鼠狼蹲在门槛外面,两只前爪扒着门框,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汪汪地朝屋里张望。

      它冲着锦觇叽叽咕咕地叫,叫着叫着就哭了。

      锦觇蹲下去听,但是完全听不懂。

      幸好锦觇克服了恐惧颤颤巍巍挪出来开始当翻译:“它妈妈的腿被兽夹夹断了。”他说,“现在在后山的石头后面藏着,快不行了,它闻着我的味道找过来想要我去帮忙。”

      “可是……”

      锦觇站在那儿没动,头低低垂着。

      楚禾知道他在为难什么,他如今的法力别说是救它妈妈了,就算是自己化人形都维持不了多久。
      她一拍脑袋,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箱子里是她从学校带回来的器械、缝合包、纱布、几支药,一样没扔。

      幸好没扔,她庆幸地想着。

      “你翻译下,让它带路。”她把外套拉链拉好,回头朝锦觇招了招手,“我去救它妈妈。”

      青崖山的深夜比山下冷得多,楚禾跟着小黄鼠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锦觇化成人形跟在她旁边,一只手虚虚护着她的后背,怕她踩滑。

      小黄鼠狼的妈妈躲在后山最里面,一块青石的背后,它半边身子都是血,看见人过来,龇着牙往后退,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声,小黄鼠狼立刻窜过去,在她面前吱吱吱叫了半天,大黄鼠狼的耳朵动了动,慢慢放松了些,但眼睛还是警惕地盯着楚禾。

      “别怕。”楚禾蹲下身,声音放柔了,也不管它能不能听得懂,“我是来帮你的。”

      楚禾打开手电,让化成人形的锦觇举着。

      兽夹是老式的锯齿夹,黄鼠狼妈妈的右后肢被夹在中间,骨头断了,肌肉撕开一大片,创面全是泥。

      她用钳子把夹子撑开,把腿取出来,冲洗,止血,找了两片削平的木板做了外固定。

      弄完她抬起头。

      “不行。”她皱眉说,“伤口太深了,而且泥进去了,必须做清创,不然它的腿就彻底废了,这边的条件不行,咱们得带它去医院。”

      锦觇开始根据楚禾的话一字一句地翻译。

      小黄鼠狼听闻哭得站不住。

      锦觇抬起头看她,声音很小:“去医院……是不是要花钱。”

      楚禾点头:“是。”

      “但是它们没有钱。”他忽然泄了气,“山里的小动物都没有钱。”

      “我有。”

      她说得没有一点犹豫,抱起来小黄鼠狼的妈妈顺便把锦觇和小黄鼠狼装进了书包里面连夜去了镇上。

      镇上没有宠物医院,她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不过哪怕真有,像黄鼠狼这种异宠也很难被收容治疗。

      她决定赌一把,抱着裹在外套里的黄鼠狼敲开了镇口那家诊所的门。

      开门的是陈医生,头发全白了,他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恍然道:

      “你是楚老头的孙女!哎呀,好久没见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陈叔。”她打断陈叔的叙旧,连忙抱着小黄鼠狼的妈妈给他看,“实在是抱歉,我这边事态比较紧急,需要借你个地方再借一下工具。”

      陈医生没有因为被打断话语不高兴,他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她怀里的小家伙,没多问,立刻转身把里屋的灯打开了。

      那天夜里,楚禾在一张铺了塑料布的处置台上给一只黄鼠狼做了手术。

      没有麻醉机,用的是陈医生柜子里的老药,剂量她按体重算了三遍,黄鼠狼晕过去后她开始着手清创,取出捕兽夹残余的铁屑,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里面的烂泥然后逐层缝合,缝到最后手抖得厉害,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缝完最后一针。

      陈医生一直在旁边看的很认真,没插手也没有说话,直到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你的缝合手艺很好,扔了可惜了。”

      楚禾愣住了,她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但是没有回复他。

      她抱着黄鼠狼,脚边跟着小黄鼠狼,还有蹲在她书包里的锦觇,和陈叔郑重地道了谢,然后返回了家中。

      进院子的时候,一窝鸡看见黄鼠狼瞬间炸毛,翻着墙、钻着栅栏,四散逃了个干净。

      院子瞬间里空了。

      锦觇从书包里探出头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楚禾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天中午她炖了一锅鸡汤,抓的是当天早上撞墙撞瘸了的那只。

      小黄鼠狼两只小爪子捧着碗喝得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它说谢谢你。”锦觇也摸了摸自己涨起来的肚子翻译道。“它还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楚禾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黄鼠狼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客气。”

      半个月后,黄鼠狼妈妈能走了。

      拆线那天它自己站起来,绕着院子走了三圈,然后带着孩子回了山。

      不过它们没有离开太久,三天后,一家子拖家带口又回来了,一只叼着一兜子东西松茸、羊肚菌、山核桃、还有几颗认不出来的果子,全部堆在台阶上,堆了半人高。

      锦觇站在礼物的最高处笑着说:“这是它们给您的供奉。”

      楚禾觉得这群小动物真单纯,谁对它们好它们就拿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她以为它们也就送一天,没想到接连一个月开门都能看到同样多的“供奉”,不仅如此,她家的门晚上开始频繁被敲。

      有时候是受伤的野兔,有时候是找不到自己过冬的粮食藏到哪里的松鼠,还有一次是一只翅膀断了的猫头鹰,蹲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地瞪着她瞪了一个钟头。

      她来者不拒,一个一个地用心治疗,她翻出旧课本,又上网查资料,给小动物们配药、清理伤口、打针。她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一天比一天亮堂,药箱空了就去镇上补,钱不够就卖鸡蛋,卖这群小动物从山里搜罗来的山珍宝物。

      这群小家伙虽然本身没钱,但是它们搜罗来的东西非常值钱,除去买药物和机械的费用,她还攒下来不少,不仅如此,锦觇的人形能维持的时间越来越长,先是六个小时,然后是十二个小时,后来他不用再算着时间了,想维持多久就可以维持多久。

      有天晚上他坐在台阶上,忽然说:“我一直想错了。”

      “嗯?”楚禾给小鹿受伤的腿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疑惑地看向他。

      “我以为只有人的香火才算供奉,我爷爷也这么以为的。”他低着头闷闷说道,“所以当时庙塌了的时候全族就以为完了,我现在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只要是生灵,不分种族,不论贵贱,哪怕是没有开智的小动物,只要信奉的就都算数。”

      他把手摊开,掌心里浮着一点很淡的金色光芒,看着这束微弱但是漂亮的光,他突然笑了,一口白牙亮得瞩目。

      “因为你救了他们,他们在信奉你的同时也开始信我,所以我现在有了更多的法力,楚禾,这都是你的功劳!”他激动地握住楚禾的手,欣喜之意溢于言表。

      她救的那些小动物,感激她的时候连带着也感激了这座山的山神,锦觇的神力,是被那些毛茸茸、湿漉漉的信任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那你以后再也不怕饿肚子了。”楚禾也内被他的激动感染了,笑着回握他。

      锦觇使劲点头,眼眶有点红,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认认真真朝她鞠了一躬。

      “楚禾,”他直起身来,月光从窗外透过来,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银白,“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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