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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有灵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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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夜里,楚禾被鸡扑棱翅膀撞笼子的吵嚷声惊醒。
她摸黑抓起手电,趿上鞋出门查看。
鸡舍的门闩好好的,院墙也没有豁口,可好端端的鸡怎么会叫?
她用目光巡视了一圈,扫到台阶下,突然停住。
台阶下蹲着一只癞疙宝。
月光底下,它背上那些疙瘩看着实在不太美观,颜色是土褐色的,表面粗糙得像老树皮。
楚禾从小就怕这玩意,立刻退了半步,转身去摸门后的扫帚,她想把它吓跑。
它抬起脑袋看她,两只鼓鼓的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映着月亮和她举着扫帚的影子。
楚禾犹豫了一下,扫帚还举着,但没落下去。
那癞疙宝似乎被她吓住了,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两只前爪搭在一起,歪着脑袋看她,过了一会儿,它抬起一只前爪,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揉了揉,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楚禾莫名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好笑。
她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扫帚稍稍放低了些,癞蛤蟆这才像突然回过神,四条腿倒腾着扑棱扑棱往后蹿,两三下就蹦进墙角的阴影里不见了。
楚禾站在院子中间,还维持着扫帚挥舞的姿势,停在离地面五寸的地方。
居然跑得这么快。
第二天楚禾早上出门喂鸡的时候,她踩到了硌脚的东西,低头看,发现是几枚铜钱。
方孔,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不像是纪念品。她捡起来掂了掂,凉的,八月的太阳晒了一早上,居然还是凉的,说明这些铜钱是刚被丢下来的,还带着粘稠的液体。
她立刻想到了昨天那只小癞疙宝,本来要扔到墙外去,但是想了想,她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山里有些老物件是有灵性的,不能随便扔,于是就把铜钱收进了屋内的抽屉里。
第二天夜里鸡又叫了。
她一开门就见到了昨天那只癞疙宝,这次她没拿扫帚,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它被她直视的目光看得往后缩了缩,然后把一只前爪抬起来讨好地往前递。
它的爪子上托着一枚铜钱!样式和早上她捡到的一模一样!
楚禾没动,觉得这只小癞疙宝有点说法。
“嗯?”她疑惑地看着它。
癞疙宝被她的声音又吓得一哆嗦,爪子里的铜钱骨碌碌滚下来,掉在她脚边,它缩在门槛旁边,脑袋往肚皮底下埋,两只鼓眼睛却偷偷往上瞄她。
楚禾弯腰把那枚铜钱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她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癞蛤蟆,犹豫了很久,轻声开口:“你……是想换东西吃吗?”
癞疙宝抖了一下。
“钱给你。”
那声音很轻,从门槛旁传过来,是癞疙宝在说话:“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
楚禾被这只口语人言的癞疙宝吓个半死,直接被吓晕了,在倒地之前被一个温柔的带着凉意的怀抱圈在怀里。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她躺在门槛边上,身上盖着自己那件挂在院里的外套,院子里台阶上空空如也没了那只会说话的癞疙宝。
她坐起来把外套抖了抖,抖落的过程中闻到一股泥土味。
接下来几天什么也没发生,癞疙宝再也没有造访过她的门口。
鸡照常下蛋,菜地照常长草,楚禾把塌了半边的柴房清出来,修了修屋顶,晚上累得倒头就睡。
第四天晚上她刷完碗,忽然想起那句话。
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
她收了人家的钱,虽然不知道这钱是哪百年的,但好歹是钱,说不定还能换更多的钱。
于是她盛了半碗饭,上面盖了两筷子回锅肉,端出去放在台阶上。
鸡在半夜叫了一声,但是很快又停下,这一次她没有出门查看。
第二天早上她去看,发现碗是空的。
碗边的泥地上还划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笔画不全,但认得出来是“谢谢”。
楚禾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想,这癞蛤蟆还挺讲礼貌。
她连着喂了它一周。
在第八天晚上,她很早就关了灯,一直在门后头站着盯梢,还特地把鸡都赶到了别处,在听到台阶上有响动后,她开始倒数,数到一的时候猛地深呼吸一口把门推开。
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很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衣裳,此刻他正端着那只碗吃得很开心。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楚禾这才看清了那张脸。
眉眼清秀,鼻梁很直,最关键的是,他脸上一点疙瘩也没有!
她真的很惊讶,因为她一直以为这只癞疙宝的人形和他本体一样浑身都是疙瘩的!她甚至做好了被丑一脸的准备!
就在她心里弹幕横飞的时候鸡舍先是传来一声一只鸡叫,紧接着全窝的鸡开始跟着叫,瞬间炸开。
“啪嗒”一声,麦桔杆做的碗掉在地上,青灰衣裳的年轻人不见了,台阶上又出现了那只癞疙宝,两只前爪死死捂着脸,一边捂一边往后退,正欲起跳。
“哎,”楚禾连忙说,“你别跑!”
小家伙已经退到了台阶最下面。
“放心,我不伤害你。”她把手张开说,“你看,我扫帚都收起来了。”
癞疙宝这才慢慢转过来,那两只鼓鼓的眼睛看着她,里面又是忐忑又是小心,过了一会儿,那双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锦觇把脑袋往肚子里缩了缩,然后小心翼翼地,蹦回了她脚边,见她没有驱逐他的意思,他捂着脸没动,两只类似于肩膀的地方开始抽动,像是在哭。
楚禾慢慢地走过去把碗捡起来,把里面沾了灰的食物丢掉,回屋盛了点新的食物重新放到台阶上,自己则退回门里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点一点挪过去,继续趴在碗边上吃,他吃得很小心,吃完还把碗底舔干净了。
“谢谢你。”他感激地说道,两只眼睛在黑夜里面炯炯有神。
他的声音清冷,和刚才那张清秀的脸很配。
“你修炼多少年了?”楚禾好奇地问,此时小癞疙宝已经不害怕她了,正坐在她旁边吃她给来的酥糖,脚一翘一翘的。
“十八年。”他吃的满地都是渣渣,楚禾拿着纸巾帮他清理,他一边抬脚给楚禾让位置一边道谢。
“……十八年?”
她震惊,因为在她读过的所有志怪小说里,这些精怪成精都是要好几百年打底才能化成人形的,他居然只要这么短的时间,莫不是个修炼的天才?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问了出来。
“我不是精怪。”它纠正她,“我是山神一族,我们这族成年就能化人形,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
楚禾看着一只巴掌大的癞蛤蟆跟她说自己二十四岁,突然有点想笑。
“那你既然是山神,怎么还天天来偷我东西吃啊?”这是楚禾最不能理解的一点,她以为这类的小神仙都不用吃饭的。
小家伙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现代人对山神的信仰越来越少了,信仰少了供奉就少了。”它声音有些落寞,“很久以前,大概是我曾曾曾祖父那代山下有座山神庙来着,初一十五有人上香,但是十几年前因为一场灾祸庙塌了,以后也没人修缮了,没了人上香火,我们这代法力就变得很弱,而且也会和普通小动物一样,会饿会生病。”
它顿了顿。
“我现在的法力一天只能维持人形一个小时。”
楚禾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爷爷,她小时候夏天经常在院坝里乘凉,爷爷摇着蒲扇跟她讲一些山里的故事,他说山里的小动物都不能欺负,说不定哪一个就是山神的候选或者庇佑者,你打了它,山神会记着,到时候半夜把打过它们的坏小孩抓走教育。
她那时候信以为真,村里见到有小孩欺负小动物的时候,她就挺身而出追着人家打半条街。
后来长大了,她想起来还以为那是爷爷编的故事,目的是来教她敬畏自然爱护生命,没成想居然是真的。
楚禾决定让他留下来了。
她的想法很朴素:养一群鸡是养,多养一只癞疙宝也是养,反正多它一只也不费什么粮食。
“你叫什么?”
“山里的小动物们都叫我山神。”
“我问的是名字。”
它顿了很久,缓缓开口。
“锦觇。”
“哪两个字?”
他突然跳下台阶,楚禾的目光跟随他,用前爪在泥地上划,他划得很慢,笔画多的地方要停下来想一想,等划完了它退开半步让她看。
楚禾蹲下去认。
“觇是看的意思?”
“对。”它说,“爷爷希望我长大后看着山上,庇佑山里的小动物。”还有人类,但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因为以他现在的能力能保证人类不伤害他就不错了。
“你之前思考了那么久你的名字,是多久没人叫过你了?”说完楚禾才意识到不对,山里的小动物又不会说话,更不知道怎么叫他的名字。
它没答,脑袋低低的看着地面的字。
“锦觇。”她忽然叫他。
他抖了一下,抬头应声:“哎。”他眼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