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回忆8 辰 ...
-
辰归寂是在第三天清晨发现不对劲的
林九泉说放假三天,第三天该回来了,但辰归寂等到巳时没有等到人,等到午时没有等到人,等到未时他在书房里站起来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然后坐在桌边又等了半个时辰
林九泉从来没有迟到过。他闯祸他捣蛋他偷吃厨房里的点心他把花园里的花劈断他把演武场的石砖踩裂,但他从来没有在约定好的时间里缺席过。辰归寂把新沏的那杯茶放在对面位置上,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跟任何人报备,只叫了三个弟子跟他同行——辰鸣和另外两个跟过任务的年轻弟子。四个人骑马出了辰家大门一路往林九泉家乡的方向赶,辰归寂骑在最前面,缰绳勒得很紧,马速一直没降下来。辰鸣在后面追得吃力,想问什么但看着辰归寂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认识辰归寂这么久没见过三公子露出那样的神情,不是急也不是怒,是一种比空比静比什么表情都没有更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他整个人绷成了一条拉满的弓弦,□□的马被他催得几乎要飞起来,马蹄踏过尘土扬起一条长长的灰龙
赶到林九泉家乡所在的那座镇子外围时辰归寂猛地勒住了马。他坐在马背上望着前方,辰鸣从后面追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也僵住了——镇子没了。准确地说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房屋倒塌梁柱折断,地面上的青石板被火烧得开裂,几根残存的木架斜指向天空像烧焦的手指。空气中弥漫着灰烬和什么东西烧糊了的味道,辰归寂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片碎瓷片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碎片边缘还残留着一小截暗蓝色的釉面,像是什么碗碟的残片。他把碎片放回原处继续往镇子深处走,辰鸣和另外两个弟子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靴子踩在焦土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整个镇子安静得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辰归寂走到镇子东头时停住了,他看见一座小院半塌的围墙和院子里一张被烧掉一半的石桌,石桌上还放着一只砂锅锅盖碎了半边里面残留的汤汁早已干涸只剩一圈油渍印在锅底。他蹲下来看了那只砂锅一眼,伸手摸了摸锅沿还残留着一丝排骨汤的油腥味。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目光落在院门内侧的地面上,那里有一小块颜色跟周围焦土不同的痕迹——暗红色,半干半湿,是血。他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新鲜的人血不超过两天。他顺着血迹的方向往院外看,看见了一条断续的血线一直延伸到巷道的石板缝隙里,然后被什么东西拖曳着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口。他站起来沿着血线往前走
辰鸣在后面跟着压低声音问“三公子这难道是林——”,辰归寂没有回答
血线在巷口处断了,但断点附近的地上散落着几张被踩进泥里的黄纸残片,边角烧焦了一半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墨迹
辰归寂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翻看,第一张是空的只有半截烧焦的边缘,第二张上面画着两道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笔画,第三张也差不多是被踩烂的墨迹糊成一团,直到第四张——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张符纸被撕掉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上面清晰地保留着一道笔迹,画得极不工整起笔落笔都透着生疏,但转折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颤抖停顿
那是林九泉自己画的符。他把这张残符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目光从地面移到远处山影的方向,停驻了几息然后说“去山里找”。辰鸣说“进山?万一——”,辰归寂已经翻身上马了,掉转马头朝山脚的方向催马而去
他们在山脚下一片碎石地上又找到了更多的符纸残片,这一次不只三四张,而是几十张碎片散落在方圆十余丈的范围内,有的被踩进泥里有的被撕碎有的被烧掉一半
辰归寂跪在地上把所有能捡的碎片都捡起来了,一张一张铺在旁边的石头上拼接,辰鸣帮他拼,两个人拼了半天终于拼出了五六张相对完整的符纸——全部都是林九泉画的,笔迹生疏墨色不均匀线条歪歪扭扭,但有几张上面残留着极微弱的气息,那气息黑沉沉的带着一股不属于仙道术法的刺骨凉意。辰归寂握着其中一张碎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辰鸣在旁边看着那张符纸上的气息变了脸色:“这是魔气?”辰归寂点了点头:“他体内那东西爆发了。”
辰鸣说“那他现在——”,辰归寂站起来把所有的碎片收进袖中,目光落在地面上某处——那里有一片极其激烈的打斗痕迹,碎石飞溅地面开裂,好几道剑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最深处的一道裂痕几乎把山脚的岩层劈开了半尺。而在那道最深的裂痕旁边,地面上一片焦黑中央残留着一枚巴掌大的圆形印记,印记的纹路复杂到令人咋舌,每一道线条都精准而密集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符阵结构。辰归寂蹲下来看着那枚印记沉默了很久,辰鸣从没见过他这样看一样东西,像是要把那些线条一根一根拆开来重新描一遍似的。最后辰归寂站起来转身往马匹的方向走:“回去。”
辰鸣追上去说“回去?不找了?”辰归寂翻身上马把缰绳握在手里:“找不到了,地上有拖行的血迹和铁链的刮痕,方向是往王家。他被人带走了。”辰鸣说“王家?王家凭什么——”,辰归寂没有回答,策马转头往辰家方向疾驰而去,风灌进他的衣袍里把袖口鼓得像一面旗。辰鸣和另外两个弟子跟在后面一路没再说话,只听见马蹄声急促地敲在山道上
回到辰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辰归寂下马之后径直去了正堂,辰家长老们正在议事看见他风尘仆仆走进来刚要开口,辰归寂已经把袖中收好的所有符纸碎片和那枚印记的拓印图摊在了桌面上。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话比平时多了很多,把林家镇子被毁、血线、山中激战痕迹、王家拖行的铁链痕迹一五一十全部说了,末了加了一句:“林九泉被王家带走了,我要去要人。”长老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最年长的摸着胡子沉吟了好一会儿说:“王家擅自屠镇抓人本就坏了规矩,但若涉及魔气修为,此事便棘手了。林家那小子体内的东西你可有把握?”辰归寂说:“有。他体内那道鬼气是外物侵染并非他主动修炼,经脉干净丹田未染,王家扣他是越界。”长老说:“你拿什么证明他丹田未染?”辰归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手在桌面上蘸了一点茶水画了一道符,笔画极快极准,符成之时一缕极淡的黑金色气息从符印中心升起来盘旋了一瞬就散掉了。他指着那道气息说:“这是从他画过的符纸上残留下的魔气,跟正经修炼出来的完全不同——它是无主之息,他没有炼化它,是它在他体内寄居,他没有修过。”在座的长老看完那道气息的形态都沉默了,年长的那个最终点了点头说:“辰家确实可以出面,但你一个人去不合适,我带两个人跟你一同去王家交涉。”
辰归寂点了点头
剩下的三日他都在辰家等消息,长老们去王家交涉了但王家那头咬死了说林九泉身上有魔气是私炼魔功的证据,双方扯皮来回拉锯,辰归寂每天坐在书房里等,对面那杯茶每天换新的每天凉透每天倒掉
他翻着符录册子的手总是比平时慢上几拍,偶尔停下看着窗外发呆,但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他把那些从山脚捡回来的符纸碎片一张一张抚平压好收进一个木匣子里,然后把木匣子放在书桌右上角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地牢里的林九泉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被关在王家地牢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里,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漏进来一点光,白天是白的天光是白的月光是白的,除此之外全是黑
他的手和脚上铐着铁链,链子上刻满了封禁符文贴着皮肤就烫,他手腕脚踝上被烫出了一圈一圈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到最后那圈皮肤变成了暗红色硬痂像戴了一圈褪不掉的镯子。他三天没有吃东西了,王家没人送饭只偶尔有个杂役从铁门下端的口子里塞进来一碗水,水碗黑乎乎的里面漂着几粒灰。他渴极了的时候会爬起来用嘴唇凑着碗沿喝两口,剩下的留着润喉咙,因为他不知道下一碗什么时候来
第四天王戬来了
铁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刺眼的火光涌进来照得林九泉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脸,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王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照在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把五官的阴影拉得又长又扭曲。他走进来在林九泉面前蹲下,伸手揪住林九泉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灯笼光看了看,然后嗤笑了一声:“还真没死啊,命挺硬。”
林九泉被他扯得头皮生疼但没吭声,只是盯着他的脸看。王戬松开他的头发站起来踱了两步,靴子踩在地牢潮湿的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你那个同门跑掉了,”
王戬说,“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这边事了了派人去搜,早晚抓回来。”林九泉的手指在铁链下面动了一下。王戬继续说:“你体内的魔气倒是好东西,王家几位长老说了,等你养两天废你一条经脉把魔气导出来炼化,剩下的你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废人了。”林九泉抬起头来看他,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们屠了我全镇的人,就为了我体内这点东西?”王戬冷哼一声:“谁让你藏着这好东西不用呢,暴殄天物。”他蹲下来凑近林九泉的脸,灯笼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黄澄澄的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你以为你谁啊?你以为辰家会来救你?你以为你那个冷脸三公子会为了你得罪整个王家?别做梦了——你这种人,活着就是个累赘,死了就是个教训,谁会管你。”
林九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干裂的嘴唇里漏出来,嘶哑的粗粝的,像砂纸刮过锈铁,在安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突兀。王戬皱了皱眉:“你笑什么。”林九泉没有立刻回答。他笑完了把脸垂下去,下巴抵着胸口喘了几口气,然后又把头抬起来,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笼的火光烧得通红:“我笑——”他停了一下,又咳了一声咳出一点混着血丝的唾沫,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笑你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阔路有多长。”王戬说:“你少在这儿跟我拽文,一个阶下囚——”
林九泉没有让他说完:“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以为你把我关在这里抽了我的仙道种子就算完了?你以为辰家不敢动你们王家?你以为——我身上这些东西,”他抬起被铁链铐住的右手,手背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在灯笼光下若隐若现地浮动着,“你以为它是什么好东西?你把它抽走炼化的时候,你想过没有——它能在我身上待三个月不反噬,是因为有东西压着它,那东西比我身上的鬼气厉害得多,那东西——你惹不起。”王戬的脸色变了变:“你少唬我。”
林九泉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久一些,笑声在地牢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变调变成一种扭曲的回音:“我唬你?王戬,你去问问你家那几个长老——我身上这鬼气入体三个月了为什么没有扩到丹田?为什么只锁在右臂里?为什么那天在山脚它爆发的时候我的经脉没断?你以为是我命硬?”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铁链哗啦一响,他盯着王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是有人每天给我喝一杯茶,每杯茶里都有压制的灵药——喝了三个月,把这道鬼气压得服服帖帖的。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来找我。”
王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林九泉靠回墙上仰着头看着牢房顶,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但眼睛里那点火光还在烧:“你们王家吞得下我吗?你回去问问你爹,他胸口那张符印的滋味尝明白了没有。他一个族长的修为都接不住我那一张符,你觉得你们王家剩下的人,谁还敢来碰我身上这些东西。”王戬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踢在林九泉的肋骨上,林九泉整个人被踹得往旁边翻了一圈撞在墙角的石壁上,背上撞出一声闷响他蜷在那里咳嗽了几声咳出更多的血沫但还在笑,声音闷在臂弯里断断续续的:“踢……踢得好,这一脚你记着,等我出去了——我一张符打你全家。”
王戬铁青着脸站在牢门口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铁门砸上的声音震得整间牢房嗡嗡响,林九泉蜷在墙角缩成一团慢慢地不再笑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安静地吸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肋骨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就那么蜷着,右手手背上黑色的纹路在暗中微微浮动,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会出去的。”然后他又说了一遍:“我会出去的。”地牢深处黑漆漆的没有人听见他的话,只有高处那个透气孔漏进来的一缕月光落在他蜷起来的背上,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只不会说话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