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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忆9   王厉在 ...

  •   王厉在地牢里站了很久,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地投在潮湿的石壁上,暗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把那些斑驳的水渍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林九泉缩在墙角抬起头看他,七天没吃东西的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进去,嘴唇干裂翻起白皮,手腕脚踝上被铁链烫出的痂层层叠叠像一圈褪不掉的暗红色镯子,但他抬眼看王厉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烧人
      王厉居高临下地跟他对视了片刻,开口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每一个字都像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砸在地面上:“七天没吃饭还能这么瞪着人看,命确实硬。不过也到头了。”
      他挥了一下手,身后的弟子捧上一只黑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排银针整整齐齐地嵌在暗红色的绒布衬里上,针身细长泛着冷光,针尖上涂着一层暗绿色的东西在灯火下泛出诡异的荧光。王厉从匣中取出一根针捏在指间,蹲下来凑近林九泉的脸,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他开口的时候那股从容的气度依然在:“这是我王家秘制的导引针,针尖淬了溶脉散,刺入你右臂主脉之后会把经脉壁溶开一道口子,把你体内那道魔气一缕一缕引出来。你放心针上有麻药不会太疼,只是引完之后你这只胳膊里面的经脉全部烂掉了,以后拿不了剑拿不了筷子连端碗吃饭都做不到了。”
      他的针尖抵上了林九泉右臂的皮肤,冰凉尖锐的触感刺得林九泉小臂上的肌肉轻轻绷了一下,但他没有躲。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王厉,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骨头:“你抽不出来的。”王厉的针顿在半空中:“你说什么?”林九泉把右臂的袖子一把撸到肩膀,露出下面那些错综盘绕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的牢房里缓慢地涌动着,像暗河在皮肤底下无声穿行,有的粗如筷子有的细如发丝,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覆盖了他的整条小臂和上臂,甚至还有几缕蔓延到了锁骨下方
      那些纹路在王厉的针尖靠近的时候忽然加速了流动,像一整窝被惊扰的蛇同时昂起头来对着入侵者嘶嘶作响。林九泉盯着王厉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扎一下试试,你看它出不出来。”王厉皱眉看着那些纹路,他的手指握着银针悬在林九泉的皮肤表面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的修为在修仙界算得上一流人物,见过的魔物邪祟少说也有几十种,但面前这个东西他确实看不透。它不纯,不是正经修炼出来的魔气也不像是纯粹的鬼气,里面混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气息,像是某种极古老极深沉的东西被压缩提炼之后灌注进了这个年轻人的经脉里
      更棘手的是这东西跟林九泉的血肉缠得太深了,深到分不清哪些是魔气哪些是林九泉自己的生机,针尖抵上去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团东西在主动排斥外来的力量,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把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如果贸然下针导引,极有可能把整条右臂的经脉全部抽碎的同时那道魔气也跟着溃散,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厉握针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骨节泛白又恢复血色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猛地收回手把银针扔回了木匣子里,银针落在绒布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王厉站起来背着手在地牢里踱了几步,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来回走了三趟之后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九泉,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沉了一些:“抽不出来,那就换个法子。”
      他对身后的弟子抬了抬下巴,那个弟子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暗黄色符纸展开来,符纸很大铺开来几乎能盖住一个人整张脸,上面画着繁复扭曲的纹路,乍一看像人形但四肢被刻意拉长了关节处嵌着齿轮一样的圆形印记,五官的位置一片空白只画了一个拳头大的漩涡。林九泉盯着那张符纸看了两息就明白了,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但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石壁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脊梁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王厉把那张符纸捏在手里朝他走近了一步:“傀儡符。烙进你眉心之后你的身体归我控制,你体内的魔气归我调遣,你还有意识但你动不了,你就像一把剑一样被握在别人手里——剑本身没有意志但它可以杀人。识相的就乖乖让我把这张符贴上去,你少吃点苦头,不然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主动张开眉心接这张符。”林九泉缩在墙角盯着那张暗黄色的符纸,忽然发出了一声笑
      那笑声嘶哑粗粝从干裂的嘴唇里漏出来,在潮湿的地牢墙壁之间来回弹动着变调变成一种扭曲的回音,他笑得肩膀直抖手脚上的铁链跟着哗哗作响。王厉冷着脸说:“你笑什么。”林九泉笑够了停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渗出来的血沫,仰起头看着他时那双眼睛在暗黄色的灯火下亮得灼人:“王族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是个人,活生生的一个人,你把我炼成傀儡?你拿什么炼?拿我体内那道你连碰都不敢碰的东西炼?你连它是什么来路都没弄清楚就敢往上贴符?”他伸出被铐住的双手把右臂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露出整条手臂上那些翻涌沸腾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他情绪的激荡下比刚才更剧烈地流动起来了,像一锅被烧开的热油沿着血管的形状急速奔涌,甚至发出了极细微的滋滋声响,“你贴,你贴上来看看是我变傀儡还是它把你的符吞了。”
      王厉把傀儡符往前递了半寸,符纸靠近林九泉右臂的瞬间那些黑色纹路猛地炸开了一圈,黑金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直接烧上了那张符纸的边缘,暗黄色的符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卷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引燃了一样边缘冒出缕缕青烟。王厉猛地抽回手把符纸甩在地上用靴底踩灭了那几缕烟,低头看着符纸边缘被烧出的焦痕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灯笼里的油芯偶尔爆出一声噼啪
      最后他把那张残损的符纸从地上捡起来扔回给弟子,站在林九泉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终于做下决定之后的平静:“那就不要了。取不走炼不化,杀了你脏我王家的手,但把你丢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去,那就跟我王家没关系了。”林九泉抬起头来看他,王厉已经转身往牢房外走了,走到门口偏过头对两个弟子说了四个字:“万鬼山脉。”两个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九泉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铁链拖在石板地上的摩擦声尖锐刺耳,一路穿过长长的地牢走廊经过上下起伏的石阶经过王家大院重重叠叠的院门,最后被扔进了一辆带铁笼的马车车厢里。铁笼的栏杆冰冷,门锁砸上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从王家到万鬼山脉外围要走将近两天的路程。林九泉被关在铁笼马车里一路颠簸,身上的伤在每一次颠簸中被拉扯到极限疼得他蜷缩在笼子一角不敢动,手脚上的铁链碰到笼子的铁栏叮当作响
      押送的四个王家弟子轮流驾车,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给他送水送饭,经过路边溪流的时候其中一个弟子自己跳下去捧水喝了几口,转头看见笼子里林九泉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弟子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剩下的一点水泼进了笼子里,水溅在铁板上流下去浸湿了林九泉的裤腿
      他趴在铁板上伸出舌头去舔那点水渍,舌尖尝到铁锈的腥味和泥沙的粗粝,但他还是拼命地把能舔到的每一滴水都舔干净了。王厉在后半程就不再跟着了,他在岔路口勒住马对四个弟子交代了一句“丢在三里处就返回,不要再往里走了”然后掉转马头带着几个随从往回走了。马车继续往万鬼山脉的方向去,林九泉趴在笼子里透过铁栏的缝隙看着道路两侧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丘陵又变成荒芜的山地,空气里渐渐多了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
      马车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万鬼山脉外围那片灰雾缭绕的山林边缘,灰雾从树林深处漫出来翻涌着像活物一样往山外蠕动,光是站在入口处就能感觉到那股阴寒的气息顺着裤管往上爬。四个王家弟子把林九泉从笼子里拽出来,铁链落地的瞬间他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蹭破了一层皮。一个弟子弯腰解开了他手脚上的铁链,铁链哗啦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入口格外清晰。另一个弟子往他背上推了一把说“进去”,林九泉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身子,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但他还是撑住了没有跪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王家弟子,四个人站在马车旁边都面朝着他,没有一个人敢往他身后那片灰雾多看两眼。林九泉转回去面对万鬼山脉深处的灰雾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冰凉刺骨像吞了一嘴碎冰渣,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还算结实的枯枝当拐杖拄着它一步一步往山脉里走了
      四个王家弟子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在灰雾边缘晃了晃就变得模糊了,又晃了晃就彻底看不见了,灰雾合拢过来把他吞没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其中一个弟子低声说“走吧”,四个人一起上了马车掉头疾驰而去,马蹄声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林九泉拄着枯枝走在万鬼山脉狭窄的山道上,脚下的路他其实不陌生——上次跟辰归寂来执行任务的时候走过类似的路径,但这回没有辰归寂走在他外侧替他挡住崖边的深渊,也没有辰归寂走在他前面拨开齐腰的乱草
      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手里一根枯枝身上一件破烂的单衣脚上一双快磨穿的布鞋,右臂上的黑色纹路在进入这片山脉之后忽然变得活跃起来,像一条久旱逢雨的鱼在皮肤下面急促地游动,带着一股微微的暖意从手臂往肩膀上蔓延
      他走了很久,天色从暮色变成浓黑,灰雾在黑暗中变得粘稠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靠着右臂上那纹路偶尔亮起的微弱黑金色光芒辨认脚下路面的起伏
      空气越来越冷,那种冷跟外面冬天的寒凉完全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上有东西在结霜。他听见了声音——远处有东西在低低嘶吼,像是什么庞大沉重的东西在喉咙深处滚动着粗喘,近处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爬行,沙沙沙沙像蛇又比蛇大得多,偶尔能听见爪尖刮过石面的尖锐声响
      他握紧了手里的枯枝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苔藓状附着物,跟他上次在青石镇祠堂底下那个洞穴里看见的一模一样,这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但他不敢停。那些嘶吼声越来越近了,近到他甚至能分辨出方向——左边有一个声音,右边也有一个,后面也有,三个方向都有东西在跟着他,只有前面是空的
      夜里他在一棵枯死的大树根下蜷缩着过了一夜,那棵树的树干已经彻底干枯了树皮脱落了一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树根盘结错综在地面上拱起一个半圆形的凹坑刚好能容一个人蜷在里面。他缩进那个凹坑里把枯枝横在面前当武器,右臂上的黑纹一整夜都在缓慢地亮着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小油灯,昏暗中那团微弱的黑金色光芒照亮了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面
      他靠着树根迷迷糊糊地睡着又惊醒,每次惊醒都听见近处有什么东西在绕着他打转,脚步声很轻很轻的像是踩在枯叶上刻意收敛了力道,但那东西始终没有靠近树根的范围,像是在忌惮他右臂上那团微弱的黑光。有一回他半梦半醒间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就在两尺外的灌木丛缝隙里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大得不像正常人该有的尺寸,瞳孔竖着像猫一样中间一线血红。他跟那双眼睛对视了不到一息,右臂上的黑纹猛地亮了一瞬,那双眼睛立刻消失了,灌木丛抖动了几下就安静了
      林九泉把右臂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快要烧尽的柴火缩在树根凹坑里把脸埋进膝盖,浑身抖得牙齿磕得直响,但他没有哭,从被关进王家地牢到现在他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第二天他继续往里走,灰雾比昨天更浓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腥气也越来越重,他踩过的每一寸地面都覆盖着那种暗红色的苔藓,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种粘腻的触感像是踩着某种动物的内脏
      他走到中午的时候终于遇见了第一只鬼物,那只鬼物形体模糊通体灰白没有五官但四肢极长像蜘蛛一样从岩壁上方倒吊下来垂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对着他像是在打量他。林九泉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整个人像被钉死了一样站在那里连眼珠子都不敢转。那只鬼物慢慢地把脸凑近他,没有五官的脸凑得极近几乎贴上了他的额头,林九泉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从那张空白的脸上喷出来扑在他的面门上。就在鬼物的脸即将贴上他眉心的时候,他右臂上的黑纹猛地暴涨了一圈从手腕到肩膀全部亮成了黑金色,光芒刺眼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周围的灰雾。那只鬼物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嘶叫从岩壁上脱落下来缩成一团滚进了灰雾深处消失不见了。林九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右臂上的纹路在鬼物退去之后慢慢恢复成了原来的亮度,但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吸收了什么养分似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些黑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流动着,温和的触感从手臂传上来像是在安抚他
      第三天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万鬼山脉的什么位置了,周围所有的景色全部被灰雾和暗红的苔藓覆盖得一模一样,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路标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东西,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色和脚下无边无际的暗红。他靠着一块岩壁坐下来想歇一会儿,两条腿已经走不动了,前两天没有吃东西今天也没有,肚子里空得像被掏干净了只剩下胃在抽搐着一阵阵泛起酸疼。他把枯枝放在旁边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就在他眼皮快要合拢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地面在震动——很轻很轻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巨大沉重的东西在缓慢地移动,每一下都让他的后背贴在岩壁上微微发麻。他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灰雾在翻涌,那不是被风吹动的翻涌,是有东西在雾气里面穿行带起来的扰动,整片灰雾像一锅被搅动的水一样向两侧分开又合拢。他从那团翻涌的雾气里看见了轮廓,巨大的轮廓高得超出了雾气的覆盖范围看不见顶端,像一座移动的山峰在灰雾中间穿行而过。那东西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距离不到二十丈,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身躯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凹陷脚印,脚印边缘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东西经过他面前的一瞬间忽然停顿了,像是低头看了他一眼——林九泉甚至能感觉到某种沉重得像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压得他整个人陷进岩壁里动弹不了,胸口被那股无形的压力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那巨影继续移动了,拖着地动山摇的步子一步一步往灰雾深处走去,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了。林九泉在它走远之后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后背的衣服全部被冷汗浸透了贴在岩壁上冰凉刺骨,右臂上的黑纹在这一刻亮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又蔓延到半边胸腔,像一层薄薄的黑金色铠甲覆盖了他的上半身,但那光芒在他平复呼吸之后也慢慢退下去了,只留下皮肤上一层淡淡的温热
      第四天他饿得已经没有知觉了,嘴唇干裂出血结成了黑色的硬痂贴在嘴唇上张嘴就撕裂出一道新口子,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随时会倒下去。但他还在走,因为他停下来就会死——那些绕着他打转的东西一直在跟着他,他看不见它们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密密麻麻地落在他背上,只有他移动的时候它们才保持距离,他一停下来那些目光就会越来越近。他靠着这种本能的直觉走了整整一天,右臂上的黑纹一直在微弱地亮着给他提供最后的温度和一点点力气
      天色再次暗下来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一处陡坡上滚了下去,脑袋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眼前猛地一黑,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在往下翻滚,撞到树根撞到石头撞到灌木,全身到处都是剧痛但意识已经模糊了,最后一下撞击像是撞上了一大片平坦的地面,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在一片冷硬的东西上面,头顶的灰雾在旋转,然后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
      王家在万鬼山脉外围守了三天没有等到林九泉出来,入夜之后灰雾里传来的嚎叫声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大,守在外围的两个弟子根本不敢睡觉轮流睁着眼睛盯着雾气边缘生怕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第三天正午雾气稍微散了一些,王厉派了三个胆子更大的弟子往里探了一小段路,三个人沿着山道往里走了不到两里地就在碎石地上捡到了林九泉掉落的半截枯枝和一片被撕破的衣角,衣角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苔藓,边缘有被什么东西撕扯过的痕迹参差不齐
      三个人站在那堆遗物前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其中一个蹲下去用剑尖拨了拨那片衣角,衣角下面露出一小截干枯的树皮,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没敢再往里走了,山脉深处传来的嘶吼声每隔一阵就响起一次一次比一次近,他们收了那截枯枝和那片衣角转身就跑出了万鬼山脉,回去之后把东西呈给了王厉。王厉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面前石桌上那两样东西——半截折断的枯枝和一片沾着暗红污渍的破布——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那片衣角上按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血,人血,混着苔藓腐烂的气息
      他把手收回来在袖口上擦了擦,然后对外宣布——林九泉私炼魔功试图反抗王家执法,已被王家于万鬼山脉外围处以极刑,尸骨无存
      消息传出去之后几家修仙势力各有反应,有人觉得罪有应得,有人觉得死得太草率毕竟一个身上有魔气的人该审清楚再杀,也有人只是听到之后哦了一声就转头忙自己的事了。辰家那边派了人来王家追问了三次,但王家咬死了口径说是林九泉自己试图逃跑跌落山崖摔死的,尸身被万鬼山脉的鬼物啃噬殆尽所以尸骨无存。辰家的使者回去复命之后辰家长老们关起门来商议了一整个下午,最终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毕竟王家也是实力不弱的修仙世家,为一个外姓弟子跟王家彻底翻脸代价太大
      辰归寂是在消息传回辰家的当天傍晚知道的。书房里那盏灯刚点起来,管事的把王家传来的文书放在他桌上说了一句“三公子,王家那边有回信了”就躬身退出去了,门带上的声音很轻。辰归寂坐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份文书,上面“尸骨无存”四个字写得很端正墨迹已经干透了。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灯火跳了两跳灯芯烧出一截灰烬自动脱落掉在灯盏里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模一样,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动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他看完之后把文书折好放回桌上,起身走到书柜旁边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那只木匣子。木匣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里面那些被他一片一片抚平压好的符纸碎片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残留着半道笔迹的碎符是他从山脚捡回来的第一张,起笔落笔都透着生疏转折处有一道极细微的颤抖停顿。他把那张碎符抽出来放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拂过那道颤抖的笔画边缘,然后把它放回去盖上木匣子,把木匣子放在书桌右上角。他在桌边坐下来重新沏了一壶茶,两只杯子都倒满了,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
      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碧绿的茶汤升腾起袅袅白汽,对面那杯茶的雾气在灯下缓缓上升又缓缓散去,没有人来端它,它就放在那里慢慢地凉下去。辰归寂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入口的温度刚好,他放下茶杯拿过那卷翻了一半的符录册子翻开书签所在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翻书的手跟平时一样稳一样慢,指尖压住纸边翻过去的动作一丝不苟,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食指悬在书页上方顿了半息然后继续翻了下去。窗外天彻底黑了,万鬼山脉深处的夜比任何地方都要黑都要沉,灰雾翻涌着覆盖了每一寸山脊每一道沟壑,那些低沉的嘶吼声在夜幕中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合唱
      没有人知道那片凹地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那只被折断的枯枝躺在距离山脉入口不远处的碎石地上纹丝不动,那片衣角被夜风吹起来翻了一个面又落回去,上面暗红色的污渍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微光。整个万鬼山脉像一只张大了口的巨兽安静地蹲伏在夜色里,吞进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吐出来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回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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