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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忆7      ...

  •   林九泉拉着林景吟在崎岖的山道上疯狂奔跑,身后远处传来王家追兵御剑破空的尖锐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群蝗虫贴着地面扑过来。林景吟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步子越来越沉重,昨晚从家乡逃出来的时候他左肩挨了一刀到现在还没止住血,衣料黏在伤口上每一次摆臂都扯得他脸色发白。林九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死死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还嗡嗡响着那些画面——火光冲天,哭喊声,王家的玄色劲装涌进镇子,他跟林景吟从后窗翻出去的时候林茹被两个王家弟子按在地上,她拼命扭头朝他们喊快走快走,眼睛里全是泪
      林霜月强行按着他们走到船上,拼死送出一道气流,把他们顺着河流吹到另一边岸上
      林景吟当时想冲回去但林九泉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窗台上拖下去,两个人摔在屋后的草丛里滚了两圈爬起来就跑,身后是林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火声和喊杀声吞没
      林九泉不敢想林茹怎么样了,他每想一次脚下就踉跄一步。他只知道跑,往山里面跑,往林深的地方跑,往王家找不到的地方跑。但王家显然不打算让他们跑掉,身后御剑的嗡鸣声已经近到能听见剑刃切开空气的尖锐啸音了。林九泉猛地停住脚步把林景吟往旁边一推,一道剑光贴着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劈下去,地面被斩出一条深长的裂痕碎石四溅。林景吟被推倒在路边的灌木丛里,林九泉转身面对着天空,三柄飞剑悬在半空,剑身上站着的王家弟子冷漠地俯视着他们,其中一人抬手示意另两人散开从左右包抄
      林九泉说“跑”,林景吟从灌木丛里挣扎着爬起来说“跑什么跑你一个人怎么——”
      林九泉没有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镇鬼符,跟上次贴在王戬脚踝上的是同一张,那次失效了,这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他没有第二张了,他只揣了这一张,这一张还是他从辰归寂书桌上顺来的半成品被他涂改得面目全非。天上那个王家弟子看见他掏符纸的动作嗤笑了一声说“就凭这个”,抬手又是一剑朝林九泉面门斩下来。林九泉没有躲
      剑光落下的瞬间他的右臂猛地一震,一股熟悉的又极为陌生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上来顺着经脉往上蹿,在手臂皮肤下面翻涌成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他第一次看见是在万鬼山脉的湖底洞里,那时候它们只是浮在皮肤表面的一道道浅痕,很轻易被林九泉用袖子包住,而此刻它们暴涨了数倍粗壮得像一条条黑色的血管交错缠绕从手腕蔓延到肩膀又顺着锁骨爬上脖颈
      那张被他握在手里的符纸忽然被这股力量浸透了,符纸上的纹路从歪七扭八的墨迹骤然变成了黑金色的光泽,所有笔画自动修正重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复杂的、连辰归寂见了都要皱眉的符阵
      林九泉把这符纸朝天空中那个王家弟子扔出去,符纸离手的瞬间化成一道黑金色的光柱直贯云霄,那个王家弟子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光柱正中胸口从飞剑上倒栽下来砸在地上没了声息。左右包抄的两个人大惊失色同时催剑斩向林九泉,林九泉抬手凭空在面前划了一下——他的指尖根本没有符纸,可他划过的空气里凭空出现了一道黑金色的符印挡在身前,两道剑光撞在符印上像撞上了一堵铁壁叮当两声弹飞出去。林九泉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感觉右臂里那股力量正在疯狂地往外涌不受他控制地往外涌,每涌一分他的经脉就像被烧红的铁丝穿过一遍疼得他冷汗直流,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太满了如果不放出去他会先把自己撑爆
      他朝那两个王家弟子各打了一道黑金色的符印出去,都精准地命中胸口,那两个人也从飞剑上栽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林景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九泉转头看他,脸上全是汗,右臂上的黑色纹路亮得刺目连袖子都遮不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耳后,他说“走”,声音嘶哑得不像他本人的
      林景吟嘴唇哆嗦“你——”
      林九泉大喊一声“走啊!我撑不了多久了!你忘了你母亲说过的话吗!”
      林景吟咬了咬牙转身往山林深处跑,跑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林九泉一眼,林九泉已经转身面对天空了——天上又来了更多的人,这次是十几柄飞剑同时压过来,为首的那人身形高大两鬓斑白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王家族长王厉亲自来了
      王厉悬停在半空中俯视着林九泉,目光落在他右臂上那些翻涌的黑金色纹路上,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峻:“果然如此,你不止接触过魔物,你已经把它炼化进经脉里了。”
      林九泉仰着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口血,那股力量每翻涌一次他体内就有什么东西碎裂一次,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人从里面往外撑开的旧口袋,布面已经绷到极限随时会撕成碎片
      王厉拔剑了,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上刻着王家历代族长的铭文,剑尖指向林九泉的时候整个山头的空气都沉了下去。王厉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凭这点歪门邪道就能对抗正道?”
      林九泉嘴角扯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那股血终于涌上喉头从嘴角溢出来一滴,他用袖子胡乱擦掉:“正道?你带人屠我家乡杀我同门的时候,怎么不说正道。”这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嘴角还沾着血渍
      王厉骂道:“你私炼魔功祸及师门,我王家替天行道清理门户,有什么错。”
      林九泉丝毫不拒:“我练什么了?我身上这些东西我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它自己钻进来的它自己爬出来的我管不住它——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没第一时间杀了你们王家的人。”
      他说完抬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巨大的符印,指尖在黑金色光芒中急速移动,每一笔都从他右臂上的纹路里抽走一层力量,符印成形的时候他的右臂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但他还是咬着牙把那个符印推了出去。符印撞向王厉的剑阵在半空中炸开一片黑金色的光幕,将王厉身周十几个王家弟子全部震退数丈,有人从飞剑上跌落有人吐血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王厉本人也被那股冲击力逼得后退了半步,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稳住身形之后立刻提剑朝林九泉刺下来,那一剑又急又狠直取心口,林九泉侧身想躲但动作慢了半拍,剑锋擦着他的左肋过去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喷出来溅在脚下的碎石上。林九泉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在地上,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的右手依然抬着,指尖还在燃烧着微弱的黑金色光芒
      王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剑尖还滴着他的血。王厉说:“你的仙道种子,我今天亲自替你剜了。”他说完空着的左手五指张开罩向林九泉的天灵盖,一股强横的灵力从掌心中渗透进来直探林九泉丹田深处
      林九泉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掐住了他丹田里那团微弱的温热——那是他的仙道根基,他修炼了几年攒下来的一点点灵气种子,虽然弱得可怜但确实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跳动着。王厉的手指收拢了,那股冰冷的力量像一只铁钳一样攥住了那团温热然后狠狠往外一扯
      林九泉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到极低的痛吼,那种疼痛跟他之前经脉被灼烧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经脉疼是烧红的铁丝,而这一下像是在把他身体里最核心的一块肉活生生剜出来
      温热从丹田里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空虚,像胸腔里被人挖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呼呼作响。他的双膝都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全身都在发抖,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下去洇湿了身下的泥土
      王厉收回手看着掌心中那团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团,随手一捏就碎了,光屑散在风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厉笑骂道:“从此你再也修不了仙了,一个没有仙道种子的废人,你拿什么跟我斗。”居高临下,想看狗一样的眼神看着林九泉
      林九泉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倒下会崩溃会哭喊,但他没有。他慢慢抬起头来,满脸的血和汗糊在一起沾着泥沙和草叶狼狈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烧人。他看着王厉,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王族长怕不是忘了——”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继续说了下去,“鬼气,是不需要仙道种子的。”王厉的脸色变了
      林九泉撑在地上的右手猛然握紧,他体内那些黑色的纹路在这一瞬间疯狂地暴涨,没有了仙道种子的压制它们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了,像一条条被解开束缚的黑色长蛇沿着经脉往上攀爬从手臂到肩膀到脖颈再到半边脸颊,最后汇聚在他的右掌掌心凝成了一张符。那张符没有纸,它是纯粹的黑金色光芒凝结而成的实体,悬浮在离他掌心一寸高的地方缓慢旋转着,符面上的纹路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每一道线条都在流动都在呼吸都在发出极低极沉的嗡鸣声
      林九泉把这张符按了出去,按在了王厉的胸口。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摇晃,右臂上的黑纹亮到了极致几乎把他的皮肤映成了半透明的颜色,他抬起那张凝聚了全身所有鬼气的符印朝王厉的胸口送去
      王厉举剑挡了一下但那张符印穿过了剑刃像穿过一层水幕一样毫无阻碍地贴上了他的胸膛,符印落在胸口的瞬间王厉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抛飞出去,撞断了两棵大树又在地上翻滚了七八丈才停下来,胸口赫然焦黑了一片衣袍碎裂露出下面皮肉翻卷的伤口,嘴里涌出的血把胸前的胡须都染红了。周围剩余的几个王家弟子惊恐地扑过去扶起王厉,王厉撑着剑站起来脸色惨白盯着林九泉的目光里混杂着震惊与杀意。林九泉打完那张符之后就彻底撑不住了,右臂上的黑色纹路急速消退像退潮一样缩回皮肤下面,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下去脸砸在碎石地上又添了几道新的血口子,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最后的画面是王家弟子围上来将他按住反剪双臂,有人用铁链缠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铁链上刻着封禁符文一碰到他皮肤就烫出滋滋的白烟。他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视线歪斜的余光里看见林景吟躲在远处一棵大树后面,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林九泉最后的力气全部用在了转开视线这件事上——他不想让林景吟看见他被拖走的样子,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把脸转回去了。铁链勒进皮肉里血顺着链子滴在地上画出一条断续的红线,他被一路拖到山脚下一辆囚车旁边扔进去,铁门砸上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嗡鸣了好一阵。囚车在王家弟子的御剑牵引下升上天空往王家方向飞去,林九泉躺在冰冷的铁笼底板上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他的丹田空了,空得他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个洞,黑色的纹路还潜伏在他右臂的皮肤下面若隐若现但它们安静下来了像一群吃饱了暂时不动的虫子。他偏头看着囚车外面掠过的云层和渐渐远去的地面,那座被烧成灰烬的家乡小镇已经缩成了一个黑点,林景吟应该跑掉了,他最后看见林景吟转身钻进林子深处那个背影虽然踉跄但确实在移动。他闭上眼睛心想跑掉了就好,跑掉了就好,跑掉了就还有机会——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机会,一个被抽了仙道种子的人一个浑身爬满鬼气的人一个被关在王家囚车里的人,还能有什么机会
      他的手在铁板上轻轻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铁链上的封禁符文又被烫得缩回来,他就那么蜷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越来越小的天空,直到天空完全暗下来囚车落进一座黑沉沉的大院深处,他被拽出来扔进了一间地牢,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锁链哗啦绞紧的声音在潮湿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三次才渐渐消散
      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透气窗漏进来一缕淡到几乎没有的月光,林九泉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身下石板的潮湿和头顶月光的微凉,右臂的纹路偶尔跳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搏动。他把右手抬起来凑到眼前借着那缕月光看了一眼,手背上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着像暗河一样无声无息地穿行在他的血肉之间,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重新贴在胸口那个空掉的丹田位置上,闭上眼睛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天亮等着有人来审他等着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人,林茹被按在地上的背影,林景吟钻进树林时最后的回望,辰归寂递给他那杯温茶时低垂的眉眼,还有三个月前他在辰家后园里第一次偷偷摸摸练剑结果把剑甩飞出去插进墙缝里拔了半天拔不出来,辰归寂路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帮他把剑拔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继续走了。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人生里最糟糕的一天,现在想想那简直是最好的一天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地牢里潮湿发霉的空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右手五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还残留着那张黑金色符印凝聚时的灼烫余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回忆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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