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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一亮,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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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裴寂便从县衙出来,往西南走。
夜里的巷子和白天是两个模样。青石板上的露水还没干,墙根的苔藓泛着湿绿,有妇人蹲在门口生炉子,青烟顺着矮墙往上爬。裴寂穿行其间,玄色道袍在晨光里有些扎眼,路过的人多看他两眼,又各自低下头去忙手里的活。
他走到昨夜那户人家院外,还没来得及推门,巷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年轻男子正搀着一个姑娘往这边赶,步子又快又乱,姑娘挎着一只灰扑扑的药囊,囊口系着鲜红色的绳格外显眼,灰布裙裾匆忙扫过地上石板。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那男子边走边喊:“娘!大夫来了!”
裴寂顿了一下,跟了进去。
院子跟昨夜一样,只是天亮之后显得更破败些。床上的老人蜷着身子,呼吸比昨夜更浅了,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嗬气声,手背上的银白色鳞片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上。那年轻男子蹲在席边,急得满头是汗,抬头看见裴寂跟进来,愣了一下。
“你……你是?”
裴寂拱手:“在下裴寂,玄都观净业堂弟子,受县中委托查办妖物。昨夜路过此院,见有异样,今日复勘。”男子大概是顾不上深究,只是匆匆点了下头就把目光转回老人身上。
裴寂退到两步之外,让出空间。
那个姑娘已经坐在了床头上,正俯身给老人搭脉,灰布衣裙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背上有薄茧,指甲剪得极短。头发用一根檀木旧簪随意挽着,簪头有一道焦痕,像是被火烧过的旧物。她搭脉的姿势很稳,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压在老人腕上,动作轻但不飘。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老人喉咙里的嗬气声。约莫过了数息,她轻轻摇了摇头,把手从老人腕上收回来。
那年轻男子一看,面色霎时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才挤出半句:“那我爹他还能——”
“三天左右。”姑娘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尾音干净利落,像在说一件已经称过斤两的事。
男子愣了一瞬,随即像被抽了脊骨似的瘫坐下去,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嚎哭。姑娘已经站起来,把药箱重新挎上肩膀,转身往外走。路过裴寂身边时她的目光扫过他——那一眼很短,落在他背后的桃木剑和腰间的铜铃上,又收回去。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步,从他身侧擦过,出了院门。
裴寂站在原地,等那男子嚎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才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
“令尊这病,多久了?”他问。
男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哽着:“……大半年了。先是脖子上起白斑,后来蔓延到手背。前些日子还能下地,这几天忽然就不行了。”
“这几天,夜里可曾见过什么异样?”
男子愣了一下:“异样?没……没注意。我每晚都守着我爹,他疼得睡不安稳,我陪到后半夜才眯一觉。”
裴寂站起来:“这些日子,院中可有过人或动物闯入的痕迹?比如被翻动的墙根、地上异常的脚印?”
男子想了想,摇头:“没留意。这几日都在忙我爹的病,顾不得别的。”
裴寂没再多问。他朝男子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院门。日头已经升高了些,巷子里的青烟散了大半,空气里混着柴火和煮粥的气味。他沿原路走回县衙。
到了县衙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妖物在老人身边蹲着做了什么,被他的闯入打断之后仓促逃走,而次日老人的病情便急转直下。裴寂还不能断定两者之间的因果,但但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他转身往县城东边走去。青萝县只有一家像样的医馆,在城东。
医馆门面不大,灰扑扑的旧木板,门口晾着一排半干的草药。裴寂推门进去时,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年轻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屉。那人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生得极清秀,面白,眼尾微微下垂,笑起来左颊一个浅浅的酒窝,像只温顺的鹿。
“道长,您是抓药还是看诊?”
裴寂走到柜前:“请问贵馆可有人了解银鳞病?”
柜台后面那人的笑容没变,但裴寂注意到他手指捏药屉的动作停了一下,像被什么硌了一下。“银鳞病啊……”他把那味药放好,直起身来,仍是温温和和的样子,“倒不是无药可治。公主殿下每隔数月会赐清瘴丹,服了便能退鳞。”
“清瘴丹?”
“这病的根由是什么?是怎么得的?”
柜台后面的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想了想,随即笑了一下:“这个……我也说不太清。银鳞病在青萝有年头了,但没人说得准怎么染上的。有人说是水土,有人说是祖上传的。道长若想深究——”他抬手指了指医馆后堂的方向,“里头有位刚来不久的谢姑娘,对银鳞病了解得比我们多。她今天正好在。”
裴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医馆后堂的帘子半掀着,里面一张矮桌,桌旁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在处理一捧草药。灰布衣裙,旧木簪,鲜红色的药囊系绳搁在桌角——正是今早在西南巷子里那个搭脉的姑娘。
他掀帘走进去。
谢无衣正把一把艾草搓成绒,动作熟练,指尖的薄茧在草叶间来回翻动。裴寂在她桌边站定,没有说话。谢无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眼珠直直望过来,像今早一样清透、一样不躲闪,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息便收回去,继续搓她的艾草。
“看病抓药去前台。”她说。
裴寂没有走。“在下裴寂,玄都观净业堂弟子。受周大人之邀来青萝查办妖物。”他顿了一下,“今早在西南巷子,姑娘替一位银鳞症的老者诊脉。在下恰好在场。”
谢无衣放下了手里的艾草,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有一丝“所以呢”的意思,没开口,等他往下说。
裴寂在桌边坐下来,声音放低了一些:“那位老者,除了银鳞症之外,姑娘诊脉时有没有发现别的异常?你说他还有三天,是银鳞症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另有原因导致的恶化?”
谢无衣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还沾着草药碎屑。然后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脉象虚弱,五脏俱衰,是银鳞症末期的症状。但确实比寻常人急了一些,可能与老人年纪大相关,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他想了想,又问:“那依姑娘之见……老人病重是否和妖物相关?”
谢无衣看了他一眼。那双黑眼珠里看不出倾向,只是平平地接着他的目光:“我是大夫,不是捉妖的。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加速了他的病情,至于是什么——我说不清。”
裴寂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姑娘。”
谢无衣已经低下头继续搓她的艾草了,没有再看他。
裴寂掀帘走出去,穿过药柜时柜台后面那个年轻人又朝他笑了一下。推开医馆的门走出去,柳絮迎面扑来,白蒙蒙一片沾在道袍袖口。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把今早的事重新理了一遍:那个老人身上的银鳞,那只昨夜身上吸食精气的妖物,哪一个才是老者死亡的真正原因?
裴寂走回县衙时,周显正站在走廊底下看一盆兰花,见他回来便笑眯眯地问了一句:“道长,今日可有什么进展?”
裴寂看了他一眼:“还在查。”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裴寂把桃木剑从背后解下来靠在桌边,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张活动轨迹图,展开看了看。西南区昨晚已经标过了,今晚如果推算不错,该轮到东南。他在图上画了一个浅浅的圈,然后放下笔,靠进椅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