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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永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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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年,秋。
玄都观接到了一封来自青萝县的求救信。信中说,青萝县近月来有多户百姓夜间目睹妖怪出没,甚至有一户家中的老人疑似是被那妖怪吸食精气而死,一时间人心惶惶。
玄都观观主阅信后沉吟片刻,将信纸折好,递给立在堂下的裴寂,道“青萝县,你走一趟。”
裴寂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落款——“青萝县周显”,官衔写的是“银官局矿使”。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没多问,只说了两个字:“何时?”
“即刻。”
青萝县是个怪地方。
这事裴寂在路上的茶棚里就听说了。茶棚的老妇端着粗瓷碗给他添水时,絮絮叨叨地说起青萝的怪病——“银鳞症”,县里人管它叫“霜打”。说是从十几年前开始,县民当中陆陆续续就有人身上生出银白色的斑块,起初不痛不痒,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皮肤上。后来那斑块越长越厚,变成一片片银色的鳞甲,从四肢蔓延到胸腹,最后全身覆满,四肢僵直,便死了。
“别处的病不往这儿传,这儿的病也不往外走。”老妇把水壶搁回桌上,“就青萝有,邪门得很。”
裴寂道了声谢,没有多问。银鳞症与除妖无关,他此行的任务是那只“灰毛妖怪”。
裴寂到了县衙,报上来处和姓名,门口的捕快便引他入内。不多时,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从后堂出来——面白无须,笑眯眯的,穿石青色圆领官袍,头戴乌角巾。
“想必这位就是玄都观来的裴小友了?”那人拱了拱手,声音温和“本官周显,银官局矿使,偶尔协助县中治安事宜。”
裴寂还了一礼:“裴寂。奉师命前来除妖。”
“太好了,太好了。”周显笑得眉眼弯弯,“县中百姓被这妖怪惊扰多时,甚至已有人命折损。裴小友来得正是时候。”
“敢问周大人,那妖怪是何形貌?”
“据报案的百姓说,那妖物一身灰毛,状似幼童,尖耳竖瞳,常在半夜出没,伏在人身上吸食精气。”周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人心惶惶,此事甚急。”
裴寂点头:“可否将此前妖怪的活动轨迹整理出来?我需先摸清它的行踪,才好行事。”
“那是自然。”周显转头唤了一声,“王治”
一个精瘦的捕快从廊下快步进来,垂手而立。
“你带裴小友去查阅此前报案卷宗,把妖怪出没的地点、时间、目击者证词一并整理出来。”
“是,大人。”
王治领着裴寂往后衙的签押房走。裴寂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月洞门时侧头看了一眼县衙后院的院墙——墙根底下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签押房里,裴寂翻了半个时辰的卷宗,把灰耳出没的二十余处地点一一勾在了一张青萝县的舆图上。出没地点集中在城南和城西。他合上卷宗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王治在门外探了探头:“裴道长,可要用饭?”
“不必。”
裴寂把舆图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理了理道袍的衣襟,桃木剑在背后轻轻一晃。告诉王治道:“我今晚就去看看。”
裴寂走后不久,王治把这话回禀了周显。
周显正在后堂喝茶,听完了,笑了笑:“倒是急性子。”
王治垂手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周显放下茶盏,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灯下微微转了一圈。“玄都观派了这么个年轻人来,看着也就二十岁上下。你说,这事情能办成么?”
王治斟酌了一下措辞:“以大人和玄都观观主的交情,想必不会派一个身无长物之人前来。”
周显没接这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漏了一点冷光。
“希望如此吧。”他说。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青萝县的天黑得比别处早,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天光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裴寂从县衙侧门出来,沿着城南的巷子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玄色道袍融进夜色里,只剩腰间那只照妖铜铃偶尔反射一线微光。
铜铃没有响。
今日,裴寂已经根据目击者证词画完了妖物的活动轨迹图。
白日里,他将活动轨迹图摊在桌面上,纸面上用炭条标着时间、地点和关键信息。线条交错,初看一团乱麻,但裴寂看了半个时辰,渐渐看出门道。
这妖的出没看似随机,但若把每夜的活动范围标出来,会发现它从不跨区活动——昨夜在南街井沿与豆腐张家墙根,前夜在东街柳树与停尸房外,大前夜在东北巷三处。按这个扇形交替的规律推算,今夜该轮到西南方位了。
裴寂收好图纸,将桃木剑挂在背后。他拿起桌上一只巴掌大的罗盘,盘面嵌着一道黄纸符箓,符心朱砂犹湿,此刻指针微颤,指向西南。
青萝县西南是一片老旧的民巷,房屋低矮,街面窄仄,青石板缝里生着青苔。入夜后这里几乎无人走动,偶有野猫从墙头跃下,落地时发出闷响。裴寂走在巷中,玄色道袍融进暗处,靴底落地无声,每一步都先探再踩。
罗盘指针在他掌中微微晃动。他走得不快,每过一处巷口便停下来,将罗盘举平,等指针稳定再继续。约莫走了两刻钟,指针忽然猛烈一顿,随即向右偏转,指向巷尾一户人家的后墙。
裴寂抬头。
那户人家院墙不高,墙头覆着半枯的藤蔓,院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屋内有人未睡,但门窗都关着,静悄悄的。他提气纵身,脚尖先触墙沿再卸力,翻身落在屋顶上,没出一丝声响。
他在次间瓦面上伏低,向主屋屋内看去。
床上老人身上正趴着一个妖怪,灰褐色短毛覆在耳背与手背,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右耳缺了半块,低着头,灰褐色的嘴微微开合,正从老人身上吸食着什么,一缕白色的光隐隐约约从老人身上吸到妖物口中。
妖物害人,确有其事。裴寂不再犹豫。
脚尖在瓦面上一点,整个人无声落下,尚未触地时右手已经抽出了桃木剑。剑身出鞘,发出细微的破风声。左手掐诀,口中低念困妖咒,剑尖划过一道暗红色符光,迅速朝着妖的方向飞去。
然而,灰耳在他落地的瞬间已经弹起。动作极快,几乎是在裴寂的脚尖离开瓦面的同时它就往侧后方蹿了出去。剑光落下时只收住了一截尾巴尖,那畜生已经翻过院墙,消失在巷子深处。
裴寂追出两步,停在墙根下。远处传来灰耳落地后迅速远去的声响,轻且快,一会儿便悄然无声。
他握剑站在原地,将桃木剑缓缓收回鞘中。
裴寂转身回到院内,蹲下来查看床上老人。老人尚有气息,胸口起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手背上的银白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探了探鼻息和脉搏,都还在,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裴寂站起来,在院中环顾了一圈。旁边桌子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沉着半碗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小片白亮。确认了院中再无异常,便翻出院墙沿来路返回。
县衙后堂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时,周显正坐在堂中喝茶,湖蓝锦袍在灯下泛着柔光,看见裴寂进门便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站起来。
“裴道长,今夜如何?”
裴寂摇头:“跑了。”
周显的笑容没有变,放下茶盏时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响声。“跑了啊。”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顿了一下,“那……明日再看?”
裴寂看了他一眼。“明日再看。”
周显点了点头,朝他略一拱手,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道长辛苦了。早些歇息。”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没一会儿便没了声响。裴寂走到桌边坐下来,将桃木剑横放在膝上。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裴寂低头看着剑身上暗红色的木纹,脑子里把今夜的事过了一遍。
他想起最后那一眼——妖物翻墙逃走时,似乎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老人。
他吹熄灯,在黑暗里坐了片刻,然后起身回了客房。窗外柳枝在夜风里晃着,把月光剪成细碎的影子,投在墙上一片一片地摇动。
裴寂躺下时合上眼,心里只记了一件事:明日再去一趟西南,看看那户人家门口有没有留下别的线索。
他睡得很浅,铜铃安安静静地贴在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