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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四日之后, ...

  •   四日之后,周老病亡的消息传到了县衙。
      这四天里,灰耳再没有出现过。没有爪痕,没有脚印,连罗盘上的追踪也感应不到任何动静。裴寂对着那张活动轨迹图看了许久,最终把它折起来收进怀中。那只妖被惊动之后藏起来了。但周老的遗体还在,那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与那夜现场最直接的东西。
      他去见周显,提出查看周老遗体。
      周显正坐在后堂喝茶,听完来意,把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裴道长来得不巧。青萝县的规矩,凡因银鳞症致死之人,尸身要先交由青萝医馆研究,记下病案之后,方能返还家属。周老昨夜走的,今早已经送到医馆去了。”
      裴寂点头:“那我去医馆。”
      到医馆时已是午后。柜台后面那个年轻人认出了裴寂,还是那副温顺的笑模样,浅酒窝在左颊旋了一下。“道长又来了?”他把药屉合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次有些匆忙,还未来得及介绍,在下沈无渡,是这家医馆的东家。道长是来看周老尸身的?”
      裴寂拱了拱手:“裴寂。净业堂弟子。烦请引路。”
      沈无渡在前面领着,穿过一道窄廊,拐进后院一间独立的屋子。屋子里光线偏暗,窗上拉着半旧的青布帘子,只从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日光,落在屋子中央一张窄床上。床上覆着一块白布,布下的人形轮廓比四天前更瘦了一圈。
      沈无渡走到床边,声音放低了些:“道长有所不知,周大人有令,青萝医馆须研究银鳞病的救治之法。清瘴丹虽是殿下所赐能退鳞的良药,但数量有限,故而县里希望医馆能寻到更便宜、更易取的方子。因此凡因银鳞病离世者,皆先送至此处,研究记录完成后才交还家人。”他一边说一边揭开白布,露出周老的遗容和上半身。
      裴寂往前一步,俯身细看。周老的面色灰白,双颊凹陷,而最扎眼的是从脖颈蔓延至胸口、再往下直抵腹部的银白色鳞片——四日前他见到的还只在手背和手腕,如今已经覆盖了几乎整个上半身。鳞片排列紧密,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整片银灰色的铠甲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裴寂隔着半寸悬停,没有触碰,但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凉意从鳞面往上浮。“银鳞病蔓延如此之快?”他问。
      沈无渡目光也落在那些鳞片上:“晚期就是这样。皮肤只是表面,内里走得比外面快得多。这人送到医馆时,我们已经知道没什么希望了。”他顿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裴寂,“道长来青萝捉妖,却如此关注银鳞病——难不成那妖物竟和银鳞病有关?”
      裴寂直起身,想了想才答:“县志记载银鳞病在青萝已有二十年,那只妖是近些日子才被百姓撞见的。病比妖早。”
      沈无渡的目光从裴寂脸上移开,垂下去一瞬。“……道长说得是。”他轻轻摇了摇头,“家父曾潜心研究银鳞病数年,在下继承他的遗志,盼着有生之年能替青萝百姓解了这个症结。只可惜——”
      他话尾断了,没有说完。
      裴寂接过话头:“周老的遗体送到医馆之后,你们是如何着手研究的?”
      沈无渡抬了抬眼:“不瞒道长,银鳞病发于肌表,但根在肺腑。若能从活体上研究,自然直观便捷,可风险太大,没人愿意拿命去试。故而只能退一步,从遗体上下手,解剖研究,看鳞片之下、肺腑之上的变化。”他补了一句,“这些须得征得家属同意。周老的大儿子因为担心这病会传给孩子,所以签了同意书。”
      裴寂问:“那你们何时解剖?”
      沈无渡笑了一下:“这些遗体向来由谢姑娘来解剖,我替她打下手、做记录。她这——大约也快到了。”
      话音未落,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灰布身影侧身进来。
      裴寂抬头,认出人时目光微微一顿。谢无衣。还是那只旧木簪,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衣裙,但此刻她肩上多搭了一件青布围裙,正低头把袖子往上翻卷。
      她进门时没看裴寂,目光径直落在床上的遗体上,快步走到床边一张窄桌前,放下随身带来的药箱,解开箱口的铜搭扣。
      沈无渡从旁开口:“谢姑娘,这位裴道长——净业堂的,来青萝捉妖。他想看看周老的遗体有没有异常之处。正好你今日动手,裴道长便在此旁观,不碍事吧?”
      谢无衣这才抬头看了裴寂一眼。目光很短,落在他脸上的时间不到一息,随即收回去,继续整理药箱里的器具。她没说不,那便算默认了。
      裴寂退到墙边,给她让出空间。
      谢无衣从药箱中依次取出几样东西:一把薄刃银刀,刃口极细,在暗光下泛着哑光;几把大小不一的镊子;一方白棉布巾;还有一只空瓷皿,白口,内壁洁净如新。她把这些在桌上一字排开,每样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然后站到床边,将周老胸前的白布完全揭开。
      裴寂注意到她的表情——眼皮微垂,薄薄的眼睑下眼珠沉静,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张脸上没有嫌恶,没有犹豫,视线落在遗体的胸腹部。
      谢无衣拿起银刀。刃口贴着周老胸骨正中往下滑,切口极浅极匀,像拆一件旧衣裳的缝线。下刀时手腕不悬,小臂带动刀刃,力道控制得刚好——既足以切开皮肤和筋膜,又不至于切得过深损伤底层组织。裴寂是练武之人,看得出这种程度的手上功夫不是一两天能练出来的。
      沈无渡在旁递过镊子和棉布,谢无衣接过去时甚至不需要抬头确认位置,像两人配合过多次。
      皮肤翻开之后,底下露出的东西让裴寂的眼神微微凝滞。一层薄薄的银灰色光泽覆盖在胸腔内壁和脏器表面,像一层霜,又像金属表面的暗淡镀层。银鳞病从外表看只是手背脖子上的白片,但此刻他才真正看到它走到了哪一步——这层东西已经从皮肤之下长到了肺腑之中。
      谢无衣的刀刃在银灰色薄膜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巧地挑起了一片。她用镊子夹起那片东西,举到从帘缝漏进来的光线底下。
      那片物质薄得几乎透明,在日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泽,边缘微微卷曲。她把它放进瓷皿,又回头去取了第二片、第三片。每一处下刀的角度都不同,位置分布在肺叶表面、胸膜内侧、以及靠近胃部的一处凹陷区域。
      两柱香后,裴寂人目光落在瓷皿里那几片薄薄的银灰色物质上。
      等谢无衣处理完死者身上的切口,裴寂才开口:“这是什么?”
      谢无衣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小瓶,倒出几滴清水淋在瓷皿中的银灰色薄片上。那些薄片遇水后没有化开,反而卷得更紧了一些,像干枯的叶子碰到水反而缩起来。
      “银鳞到身体里面,就是这个。”“外面那些鳞只是壳。真正的东西长在脏腑上,比外面密得多,也硬得多。不溶水,不腐,切下来之后放三五日也不会发臭或干裂,只是颜色会稍微变深一点。”
      她把瓷皿端起来转了半圈,让裴寂能从侧面看到那几片物质的边缘。
      “医馆这样处理患者尸体多久了?”裴寂问。
      “大概有半年了,从第一具银鳞症遗体送到这里开始,每具都做同样的处理。”谢无衣把瓷皿放回桌上,“记录位置、厚度、扩散范围,取样保存,配药测试反应。”
      “测试结果如何?”
      谢无衣沉默了一小会儿。她的手指搁在瓷皿边缘没有收回去,像在隔着瓷壁感受那几片东西的分量。“我用过各类常用方剂、祛湿化毒的、活血通络的、甚至偏门的外敷药,滴上去之后它都不动。不溶、不化、不腐。能切下来,但切下来之后不知道拿它怎么办。目前只是做记录,还没有找到能对它起效的东西。”
      她把瓷皿盖好,收进药箱底层:“就是这样一块东西。”
      裴寂站在墙边,看着她已经转过去收拾器具的背影。他想起那只灰耳朵的妖物蹲在周老身边时腹部的银光,又想起谢无衣方才说的“不溶不化,找不到能对它起效的东西”。走到桌边,指了指谢无衣药箱的盖子:“那片东西,之后怎么处置?”
      “留着。”谢无衣没有回头,“继续试。”
      裴寂点了点头,朝她拱了拱手,又朝沈无渡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解剖室的门。日光从窄廊尽头的天井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格一格的亮片。裴寂走在那片碎光里,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柳絮飘了一地,白茸茸的,落了又起。他踩着一地柳絮往县衙走,脑子里反复转着谢无衣那句“还没有找到能对它起效的东西”,和那只妖腹部一闪而过的银灰色光泽。两者之间彷佛有着某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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